﹝以下內容有電影劇透，請自行斟酌閱讀﹞

    這幾天看了日本電影《The Legend & Butterfly》，由木村拓哉與綾瀨遙主演，故事描述織田信長與他的正室濃姬﹝又名歸蝶﹞的夫妻關係。對日本歷史沒有特別興趣的我，會挑這部電影來看，想當然就是因為那個男人。其實木村拓哉在1998年時就已經在特別劇《織田信長 天下を取ったバカ》中飾演過織田信長，只是當時他只有26歲，要詮釋後來取得天下的織田信長四十幾歲該有的氣勢與樣態尚嫌稚嫩；如今已53歲的他，重新再演繹這號歷史人物，雖要演出信長年少時的狀態也已牽強，但是至少在展現信長後期該有的架式與氣場上，他已可以駕馭。但既然他已經演過織田信長，與織田信長相關的影視作品也已經多到不勝枚舉，為何他會願意重新飾演這個角色呢？這部電影跟其他作品又有何不同呢？懷著這樣的疑問，我也耐著性子觀看了這齣近三小時的電影。看完之後，覺得這部作品應該是試圖以織田信長與妻子濃姬間的情感面向切入，展現織田信長柔情的一面，也因此添加了濃姬這個角色的故事性。即使歷史甚少著墨這位人物，電影也想藉此在「舊瓶裝新酒」的策略中殺出一條血路。
    坦白說，電影第一個小時的劇情是讓我傻眼的。劇情描述織田信長跟濃姬的婚姻是一樁政治聯姻，兩人其實都各懷鬼胎：男方想藉此攏絡敵國，女方則想藉由男方勢力牽制在家鄉對父親權力虎視眈眈的兄長，以防他們在國內進行叛變時還能提供父親援軍。兩人的結合毫無感情基礎也就算了，洞房花燭夜更是一言不合就幹架。濃姬剛烈能武的性格在此顯露無遺，但織田信長在這幕戲被塑造成一個魯莽卻打不過濃姬，最後還得求饒的魯蛇，這是第一個讓我覺得很莫名的安排。爾後一場兩人到野外打獵，看誰獵得的獵物較大的比賽，仍舊是濃姬取勝信長敗陣的結果，甚至最後還搞了一齣「信長不慎掉落懸崖、濃姬勇敢救夫」的插曲，繼續定調「男弱女強」的訴求；到後來連描述著名的「桶狹間之戰」這段時，都直接安排是濃姬在信長苦無對策下，半夜悄悄去正廳向他獻策，甚至還親自示範如何以言語激勵士兵，最後得以讓信長出奇制勝。看到這裡，我不禁覺得編劇為了要殺出一條血路，走的偏鋒是不是也太偏了？織田信長年少時被稱為是「尾張國的大傻瓜」，應該是因為他的乖張行為，而不是因為他有勇無謀到三番兩次都要一位女性來救他吧？更扯的還在後面。劇中敘述信長的故事是以時序漸進，這當中其實信長歷經了許多戰爭，包括前文所述的關鍵戰役「桶狹間之戰」，電影都沒有特別演出戰爭的場景。可能是因其他相關創作都已經演到爛了，而且這跟信長與濃姬並無直接關聯，因此在此劇省略。但既然是戰國時代，總還是要有殺戮場景，結果電影安排的第一場殺戮景象竟是派這對夫妻上陣。劇情描述信長邀濃姬上街逛市集，結果在擁擠的人潮中被一名窮困的孩童扒走了銀兩與糖果。信長發現後怒不可遏，死命追著孩子到了他居住的貧民窟，濃姬也隨後跟上。信長與一群正在搶錢跟搶食的窮人扭打後搶回糖果，結果這時換濃姬被其他人圍攻，強行拽走了她的錢囊。她出於防衛，一氣之下竟拿出隨身匕首把對方殺了。此時全窟的人群起攻之，這對夫妻竟然就聯手一起大開殺戒，把這區的人殺得片甲不留，鮮血濺在一旁的地藏王菩薩像上。這一幕讓我看了真的滿臉問號，想說為何第一場的殺人戲竟然是夫妻共同殺了這些無辜老百姓？這根本就是《Bonnie and Clyde》的日本戰國時代版啊！殺完人之後，兩人躲進一間破屋，結果竟然就因此盡釋前嫌，兩人就在此處一番雲雨。到了電影第一個小時結束，我不禁自問：「我看到了什麼？」需要沉澱一下才能從震驚中回復。
    沉澱之後，我開始思考這部電影為何會衍生出這麼另類的想像，試圖去找到可以說服自己再往下看的理由。首先我覺得這部電影其實是呼應近來「女力崛起」的趨勢。光是看迪士尼的電影中的女主角已從需要被王子拯救、到可以自我拯救，進而發展到可以解救男主角的形象，就知道女性獨立自主的能力已不容被忽視。而在日本固有的「男尊女卑」文化中，要塑造能獨當一面的女性角色應該更加不易，因此姑且不論腦洞是否開太大，這部電影想要加強女性角色的重要性這個出發點是值得肯定的。想想織田信長是直率、進攻型的個性，如果配給他的是一個在戰鬥力跟智力方面可以跟他相匹敵的對象，這樣才能激發他的征服慾，如此也能解釋在新婚之夜安排濃姬與他纏鬥居然還能佔上風，之後打獵也不讓鬚眉，藉此顯示信長遇到了勢均力敵的對手。至於讓濃姬在信長出征前一晚獻策，或許也是想強調女性能補足男性易失周全的一面。想想那時征戰沙場的清一色全部都是男性，但是他們思考事情的角度可能都很類似，於是就會出現片中那幕一票人一籌莫展的景象。就我讀到關於「桶狹間之戰」的敘述來看，感覺就是織田信長前一晚還苦無對策，結果獨自舞了一段後就想出了對策，決定轉守為攻，賭上一把，剛好又遇上大雨，於是天時地人和，讓信長的軍隊可以奇襲成功，成功殲滅敵軍、擴張勢力。這個「突然間就想通」的過程，就提供後人產生各種解讀的空間，這部電影的編劇看來就有浪漫的想像，不是讓織田信長一人獨斷決定要走這步險棋，而是讓濃姬這個女性角色提點了他。試想，若當時真的有個女性提供不同的角度突破他的盲點，而讓他出奇制勝，這不是也是很有趣的轉折嗎？直男的思維，安排一位女性來挑戰，也是一件好事。當然，或許對於那些只喜歡男人掌控戰局的人來說，這種「要經過女人提點才知道要怎麼做」的可能性，應該是完全不能接受的吧？而說到那段夫妻一起殘殺無辜百姓的瞎到爆橋段，我只能想到這是要凸顯兩人在這段插曲中「驚喜」地發現兩人原來是同類人的心情，瞬間興起惺惺相惜的情感，也就因此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就像我前面提到的鴛鴦大盜Bonnie跟Clyde就是如此，兩人結夥搶銀行、殺人，一同出生入死，無怨無悔。在戲中，信長跟濃姬都是好鬥之人，當他們槍口一致向外時，反而會讓他們察覺彼此的好。
    電影第二小時接著鋪陳織田信長接續擴張自己勢力，但是當他開始對自己越來越有自信、野心也越來越大時，他與濃姬的關係也隨之疏遠。他不想再採納濃姬的建議，他殺紅了眼的性格，也讓他成為一個即使殺光老弱婦孺也在所不惜的魔王。當濃姬質疑他為何變成如此，他也反過來問她：「不就是妳鼓勵我的嗎？已經回不去了。」想想，這樣的橋段不也反映有些夫妻關係會有的困境嗎？想當初兩人一起打拚，妻子不停鼓勵丈夫追求更高的社會地位，結果等到終於把丈夫推上了那座高峰，卻發現自己有了名利，卻失去了丈夫，因為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人，她想要再過著原本單純的夫妻生活也已不可得。於是濃姬決定離開信長移居他鄉，信長也坦然放手，兩人夫妻關係中止。然而，沒了濃姬在一旁的信長更加迷失，打下了江山卻頓時感覺一切毫無意義，因為沒有可以共享成功喜悅的人。那人不能是男人，因為所有男性都等著取代他；其他的妃妾也不能，因為她們沒有他的野心，所以也不會明白那種處於權力核心的滿足感。而沒了信長的濃姬也失去了光彩。歸園田居並不適合像她這般有雄心壯志的女性，再者，以她慕強的個性，她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像信長那樣霸道但可以給她安全感的男人。兩人關係再次轉變的契機就是濃姬病重。信長一接獲消息，立即快馬加鞭趕去探望濃姬，並指責她的家臣沒有聽從他的命令，娶她為妻，善盡一個做丈夫的責任。結果聽到家臣說公主心中始終只有主公一人，他又如何服從命令，信長沉默片刻，隨即下令要接濃姬回城。此時貼身服侍濃姬的侍女向原本拒絕從命的濃姬說了一句：「看看主公憔悴的面容。需要幫助的人，其實是主公啊！」這句點出了兩人其實都想念彼此卻又好強說不出口，但最後信長的決定說明他接妻子回來，也等於是讓自己回到妻子身邊啊！
    電影最後來到了織田信長的命運終曲「本能寺之變」。這場重要的殺戮並沒有被略過，但是卻玩了觀眾一把。劇情來到信長面對家臣叛變、敵眾我寡、眼見勢已不可為，他退到了建築內部最尾一間房，充滿絕望、卸下上衣準備切腹自殺之餘，突然摸到了他放在身上的一樣東西：一只青蛙造型的木雕。這木雕是當時他跟濃姬逛市集時，他看見濃姬喜歡便買給她的禮物。在他此次出遠門之際，濃姬將此物交給他，說它是護身符，能保佑他平安歸來。當信長看見此物時，想起了濃姬，突然興起求生念頭，想要活著回家。此時竟然讓他發現地板上有一處木板是空心的，一掀起，赫然發現是個通往房子外部的通道。於是信長便從通道悄悄逃出本能寺，騎馬回城，並且拉著濃姬一同潛逃，兩人就這樣到港口搭上了船隻，在船上遇到一群善良的外國人，大家也一起度過了狂風暴雨，最終來到了異國，信長的造型活像是電影《神鬼奇航》裡Orlando Bloom飾演的Will Turner一角的裝扮，而濃姬也再次懷上了他的孩子，兩人隱名埋名到新天地展開新生活的夢想就在不遠處。哇！看到這裏我真的差點昏倒，想說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收尾。就算織田信長在「本能寺之變」那場大火中屍骨並未被尋獲，或許他真有可能逃走，從此隱居一生，但是安排後面這一連串的幸福結局真的夠扯。正當我想說這部電影收尾方式也太出格時，鏡頭突然一轉，又回到了本能寺內大火蔓延四周，織田信長呆坐在一角，手中卻沒有那只青蛙木雕。這時我才知道剛才那一切「瞎的轉折」是信長的想像，也才知道我被編劇耍了。我沒料到看歷史劇，在這種緊要關頭，竟然也會出現這種「一切都是一場夢」的把戲。不過幸好剛才那一切都不是真的，才讓我剛才那些對結局的批評有轉圜的空間。
    回到了現實，青蛙木雕在先前跟叛變家臣搏鬥時已從信長身上掉了出來。沒了護身符，實際上也沒有通道可逃，信長又只能在自盡前做最後的自我安慰。想想人生不就是如此，一度得生者，又豈能不滅？沒有人可以永遠站在頂端，總有一天都會被人取代。了解了這件事，他從容赴死。只是在死之前，他流下兩行清淚，若有所思地向遠方說著：「我一直都愛著妳。」聽到這句我的眼淚竟忍不住狂奔而出。這句話是他在回應濃姬對他的愛意。或許早在兩人初次見面時，他就已經愛上了濃姬，但是她高傲的態度跟剽悍的個性讓他也跟著好強不服輸，於是兩人也一直針鋒相對。濃姬一直覺得他根本不喜歡她，她對他也無好感，但女人就是好騙，那天他帶她去市集，看她喜歡那只青蛙木雕就二話不說買給她，她心裡一陣感動就愛上了他。然而先心軟的濃姬卻仍舊覺得信長並不愛她，連她小產後都未曾流露出一點傷心之情，加上他已被權力蒙蔽良知，她也不想因一直愛著一個已經變了的人而痛苦，於是她選擇離開。但信長對她的在意，其實從她離開那天便可看出。那天信長站在一角悄悄看著，激動的情緒無法遏止之下，他索性拿出短刀、咬住刀柄好忍住那股痛楚。之後他聽聞濃姬重病便衝去探望，這兩件事都可看出他是在意濃姬的。直至聽到濃姬的家臣說她一直愛著他所以無法改嫁，他才知道原來他們兩人一直是兩情相悅的。但即使如此，他也未曾親口告訴濃姬他也愛她，直到自盡前，他才終於能坦然地說出這句告白，回應了濃姬的愛。這對夫妻個性一樣固執、倔強，更別說日本男性當時盛行的大男人主義，讓男性更不可能說出愛，於是電影最終讓信長死前可以對自己誠實一次，是很浪漫的收尾，也害我不得不邊流淚邊說著：「可惡！想不到最後木村拓哉竟還是可以騙走我的眼淚啊！」
   《The Legend & Butterfly》雖然是部無史實根據、走偏鋒的電影，但是以全劇定調在織田信長與濃姬的愛情故事而言，它並沒有違背整齣戲的目的。當然，我覺得看53歲的木村拓哉跟40歲的綾瀨遙演信長跟濃姬仍頗有違和感，木村拓哉是否演出了織田信長的韻味還是仍舊只演了他自己也是見仁見智，但是我從木村拓哉會接演這部作品就知道他是個情感豐富也喜歡創意題材的人。就我來看，去詮釋織田信長內心深情的那一面是很有趣的嘗試，讓人明白即使是一代梟雄，也不見得就全然受權力功名薰心，毫無人性可言。或許在他內心深處也藏著一份無法說出口的愛意，只是從來沒有人去探討歷史人物這些面向而已。片尾織田信長勾勒出的那幅幸福模樣，或許也是木村拓哉追求的：只想跟心愛的人在一起平靜生活。他是知名人物，他很有錢，等於名利雙收；他從事演藝工作都快要四十年，經歷的是非風波不少，很多人喜歡他，一定也有人討厭他。但不論外在如何變化，我想他應該也只想要跟他的妻女以及可愛的狗狗們好好地過日子，就這麼簡單。或許這次重新詮釋織田信長成功製造了話題，也許故事本身並不動人，但觸動我的是人性情感的那一面，那或許就是在看完這齣戲還有一絲暖意的緣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