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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1 08:00:00蔚藍海岸

Cannibalism


    五月份去看舞台劇時發生了一段插曲,讓我心生感慨。當天進場找到位子,把折疊的椅座放下來時,聽到旁邊的女子突然驚叫一聲:「等一下!」但是我沒有意會到她是在跟我說話,就逕自坐了下來。等我坐了下來,看見她手伸進椅間縫隙想拉出什麼,並且說了一句:「完了!」我才知道她皮包旁邊的吊飾被放下來的椅座壓住。接著這名女子竟然當場對著我這個陌生人咆哮:「我剛才不是叫妳等一下了嗎?!」我馬上意識到這是一個沒禮貌的人。對一個陌生人都可以這般直接責罵,難以想像她對自己的同事、朋友或家人會是什麼嘴臉。面對這種人,我直接冷冷地說:「椅座下來時我已沒法控制。」當她沒好氣地拉回自己的吊飾,似乎是一個玩偶造型,她檢查了一下,就跟她旁邊的朋友說:「完了!真的壞掉了!」接下來恐怖的事情發生了,這名女子開始跟她旁邊的朋友抱怨,說遇到一個瘋子壓壞了她的娃娃,她今天要帶它去廟裡收驚。我忍不住笑著回嗆:「哇這麼兇?!」結果她惱羞成怒反擊:「怎樣?!」面對這個要帶吊飾去廟裡收驚並且不停向她朋友碎念的女人意有所指地攻擊我,我索性轉成英文模式回擊,她看來是聽不懂,但不甘示弱繼續跟她身旁的友人說我自言自語很可憐,接下來出現了讓我不可置信的霸凌言語:「我聽說女人到了四、五十歲更年期就會開始出現奇怪的狀況,荷爾蒙失調、出現情緒不穩之類的行為,唉好可憐!」接著就繼續碎念近三十秒,講完還不忘看我有什麼反應。這次我選擇沉默、翻了大白眼、搖搖頭,因為面對這個情緒失控卻不自知的女性,我已經不想再跟她多說什麼,也不想在劇場鬧事,只想好好來放鬆觀劇。讓我感慨的是,她自己身為女性,竟會這樣攻擊另一名女性,說她可能是面臨更年期所以精神狀況有問題,這非常令人匪夷所思。這件事觸發我幾個想法。首先,如果我是個高大的男性,或我身旁也有友人,她還會恣意攻擊我嗎?從頭到尾情緒失控的人是她,她卻因為旁邊有朋友而仗勢欺人,這是人性陰暗面。再者,事實是她自己沒有顧好心愛的吊飾,任憑它懸在一旁才會招致損害,但她卻把自責的怒氣投射在我身上而對我火力全開,這也是很悲哀的一點。另外,我想像有天當她進入更年期後,不知會不會意識到自己曾經有多麼無知。雖然我尚未進入更年期,但是我卻能同理女性同胞可能面對的折騰,也希望我進入更年期後還是能保持我的理智,不會為了一個玩偶對一個陌生人咆哮。這段被同性毫無自覺的攻擊插曲也讓我進一步思考女性一路走來所要面對的難處,其實很多時候也都是跟自己同性有關。女人其實多半都在為難女人。
    我們小時候第一段與女性的關係通常就是跟母親的情感。會以「相愛相殺」來形容自己與母親關係的人,一定都有很多難以清楚說明的情意結。以我來說,我的母親並不常貶低我,但是她在我人生中曾給予的批評指教,卻也對我造成一定的影響。我想起母親在我小時會糾正我拿筷子的姿勢,要我不可以把手指擺在接近筷子尾的地方,「這樣以後會嫁到離娘家太遠的地方」母親這樣叮嚀。吃飯時也要我將碗內剩下飯粒吃乾淨,「免得將來嫁給一個滿臉痘痘的男人」母親再度告誡。於是我為了不要嫁得太遠跟顧及我未來丈夫的完好面容,拿筷子時總得記得把手指移到筷子中間的地方,吃飯時也努力把飯粒吃得一粒不剩。長大之後,母親又繼續挑剔我走路會駝背的習慣、不懂防曬以及衣著的風格。駝背是因為沒自信以及書包太重的緣故,過了好多年才漸漸改掉,因為發現沒抬頭挺胸看起來真的很沒精神。母親這項批評是有建設性的。防曬這件事也是我年少時沒在注意的事,常常一個夏天過去就被母親唸「曬得好黑」,但我也不以為意,因為到了冬天皮膚總是又自動白回來。但隨著年紀增長、皮膚開始容易長斑後,母親的告誡重新在腦中響起,成了我開始擦防曬乳的動機。至於衣著風格,我一度也為了符合母親的審美觀而懷疑自己的選擇,因為母親一句「這樣會看到妳的臀部很大、腿很粗」、「腹部要遮起來,不要讓人看見妳有小腹」、「這樣穿很俗氣」,就會讓我信心被摧毀,覺得自己整個人縮小了一號。曾經有一段時期,覺得自己穿什麼都不對,母親買給我的衣服也讓我覺得那不是我的衣服。直至三十歲後,我進入了遲來的叛逆期,開始不在意母親的評價,選擇自己看順眼的顏色、剪裁跟圖案,嘗試我喜歡的穿搭。沒想到母親後來竟也漸漸改變自己的評論,常跟我說「身材真好!」、「隨便穿都很好看。」或許她意識到自己以前對我的指點深刻影響我對自身的看法,試圖彌補她過去的行為。我想,從覺察母親的言語對我的影響到自我破除這個魔咒是一段不容易的過程,但母親晚年的肯定無疑幫助這個魔咒更快消除。這樣想來,母親應該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會為難我的女性。
    到了求學時期,女同學成了新一批為難我們的人。我記得小學時期,男女生開始「壁壘分明」,座位坐一起時還要把書包擺在書桌中間畫出「楚河漢界」,不許對方越雷池一步,時不時就要為誰多跨過了一公分吵個不停,其實說穿了只是因為怕跟對方太靠近,被同學傳「男生愛女生」,於是搞得男女無法和平共處,成了莫名的敵人。在無法跟異性自然相處的環境中,男女各自成一國,女性當中又會區分出很多小團體。當時的我就知道自己與女生的團體多麼格格不入。女孩子在一起就會開始聊八卦,要不就是講別人的壞話,侮辱用詞之惡劣與殘酷讓我那時就明白女性言語的殺傷力真的極度恐怖。加上為了迎合群體還要跟著排擠別人,但那個「別人」也不是什麼糟糕的人,我開始覺得自己的是非對錯觀念快被混淆,覺得自己難以屬於任何這樣的群體,因此對於這些小團體也敬而遠之。但即使是跟一些「散戶」的女性同胞共處,卻也曾遭受她們有意無意在言語間對於我長相的調侃。這或許類似男性之間也會互相挖苦的互動模式,但是對於我來說卻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我甚至不覺得哪位女性可以忍受別人批評她們的外表,畢竟女人天性就是愛漂亮的。在當時,我無法理解的是,這些可以這麼自然評論別人外表的女性本身也不是外型出眾的美女,而我也從來沒有直白評價她們的外表,但沒想到卻被「先發制人」。或許藉由貶低別人,就會覺得自己沒那麼糟,但是卻沒想過被貶低的一方何其無辜,必須接受加害者內心陰影的投射。
    到了工作階段,我又進入了女性居多的職場環境。同事與客戶以女性為主,我再次感受到女性難免相互傷害的氛圍。公司現今的小主管是位會無中生有、顛倒是非、挑撥離間並欺壓同事的恐怖女性,但這樣的人卻受到公司現今的男性主事者賞識,放任其行「黨同伐異」的手段;客戶也一樣對男同事與男上司較為友善,主要是因為這些男性比女性員工更懂得如何討好這些女性客戶,於是男性在職場上雖是少數,卻充分享有他們的「性別紅利」,剩下的就是一群女性在那時不時彼此為難。女性職員各自為政,女性客戶一樣會在背後言語攻擊女性職員,但表面上卻總是和和氣氣的。這就是女性令人不寒而慄的地方。
    而到了適婚年齡,女性開始又會面對來自女性的壓力。會說:「有沒有男朋友啊?」、「我來幫妳介紹對象」、「何時結婚啊?」、「怎麼不結婚啊?」這些話的多是女性長輩。彷彿沒有對象、沒有結婚跟殺人放火一樣罪孽深重。結了婚之後,又會繼續追問何時生孩子,生了第一胎之後就會問何時生第二胎。這種狀況跟記者追問明星有無戀情、有了戀情就追問何時結婚、結了婚就逼問何時生子、生了之後就開始揣測會不會離婚、離了婚之後又繼續探究有沒有新戀情是一樣沒完沒了的迴圈。而女性結了婚之後,有些也會面臨來自另一個女性的為難,那就是她的婆婆。如何持家、照顧好她的兒子、她的孫子,成了兩個女人的爭執點。以丈夫、兒子為重的婆婆無法說這兩個男人什麼,只能去要求媳婦;而在家中握有話語權,習慣丈夫、兒子唯命是從的婆婆更加容易越界侵略媳婦的領域。更別提除了婆婆還有小姑一起嫁入戰局的家庭。於是已婚婦女聚在一起,談老公的不是,也不免談著婆婆、小姑或媳婦的不是,再度形成另一個女性相互攻擊的場域。
    要是婚姻中不幸遇到第三者來「攻城掠地」,女性通常採取的行動一樣是設法殲滅那個可惡的小三,而非放生背叛自己的丈夫。小三一樣在努力除掉正宮好讓自己被扶正,不曾想過這個背叛婚姻的男人或許也不是一個值得信賴的男人。但在這種外遇的事件中,往往看見的都是兩個女人為一個男子爭得妳死我活,那個始作俑者的男人卻可以在一旁喝茶看戲,偶爾顯露自己很痛苦兩難的樣貌。無法接受自己選擇的男人不愛自己、投注心力經營的婚姻城堡毀於一旦,女人只好轉而去怪罪那個來搶男人與破壞婚姻的女人。事實上真的都是那個外面的女人的不對嗎?我們生病的時候會去怪病毒為何侵入我們的體內嗎?不會,我們通常都會檢討什麼因素造成我們免疫力下降,使得病毒有長驅直入的機會。但在面對關係變質時,女性卻會直接攻擊另一個女人,而不願思考原來的關係出了什麼問題,因為怪罪別人總是比較容易的,只是這個別人仍舊是同性。
    到了中年時,又會看見網路上盛行「幾歲的女人應該要怎麼吃、怎麼穿、怎麼活」的文章。這些文章看來也是出自女性之手,因為男性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吃穿及活著了,哪還能去建議女性?這些文章剛開始看時會覺得很有道理,但仔細想想這是否也是另一種為難女性的言論?女人過了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就該如何、不該如何,這又是誰規定的呢?如果不那樣過的女人就不好了嗎?不能就讓一個女人當她想當的自己嗎?她喜歡永遠打扮成一個小女孩,她想要大吃大喝滿足自己的慾望、她想要為了兒女節儉、她想要活在當下不為將來打算,那都是她的選擇,無關對錯。只要她自己覺得開心,她的決定到底干別人什麼事呢?
    身為女性,坦白說,我常常覺得我們的確是很煩的生物。我們很愛比較、容易嫉妒,也很會糾結,又因為習慣以話語表達自己的心情,於是我們也容易用言語當利器攻擊他人。為了尋求同儕認同,我們加入言語霸凌他人的行列;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我們語不驚人死不休地指責他人,甚至可能得理不饒人;不敢直接挑釁男人,於是我們轉而攻擊同性,以達到宣洩不滿的目的。明明自己也受不了他人這麼對待自己,卻依舊表現出「己所不欲,卻施於人」的矛盾行徑,這是我觀察我同性族群感受到最弔詭的地方。
    說了這麼多,彷彿女性多半都在相互為難、攻擊彼此,但實際上女性在生活中還是會依靠同性。搭車時,女性選擇座位時通常還是會跟同性相鄰而坐;當遇到困難需要求助時,我們還是傾向詢問同性;受委屈需要找人傾訴時,我們也會先找女性友人而不是男性,因為男友人無法理解我們長篇大論真正的重點,女朋友卻知道一連串的抱怨只是想要被傾聽的需求。多數情況下,若我們的柔性特質正當發揮,我們仍是比較親切與善解人意的一方。當一名女性陷入人生黑洞時,最後能夠將她拉出來的,或許仍是一名有智慧的女性。如果我們能夠意識到自己對同性的敵意,少一些相互傷害,多一些相知相惜,或許女性覺得活在這個世界的不平與辛苦也可以再減少一些了吧?而當女性停止把枷鎖與傷害強加在別的女性身上時,自己也終於能得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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