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7 17:00:00九十九我魔

從主題詩集、形構詩集到類型詩──沈眠×石音×陳育律

         如果在工作/文

以一年限期營運的香港獨立書店詩斧店長石音,來臺作客詩生活,帶來《零像素》,並特邀二〇二五臺北文學獎現代詩首獎得主、《完全主觀:AV純情詩》(下稱《完全主觀》)詩人沈眠,以及《你記得地圖上的一切都要變淡的》(下稱《你記得地圖》)作者陳育律──背景來歷各異的他們,討論數學詩、AV詩、城市詩的定義與思考,並暢談關於詩集的發想與寫作。

 

▉集結、主題與形構詩集的定義

此次講題由沈眠所擬,他談到眼下詩集出版的主要三種形式:集結式、主題式、形構式詩集。第一種集結詩集,把某個時期,通常是幾年間的作品團合起來,現行出版的詩集大部分是採這種形式,通常詩集名來自書中的一首詩或其中一行詩句。第二種主題詩集,根據某個特定主題進行一段時間的寫作,寫AV女優之名《完全主觀》構思加上實際動筆時間大概一年多,即為主題性寫作;另一種主題性編輯,則是將多年來有關詩作編排成體,零雨詩集基本都採此模式,時空跨幅大,詩作時間橫越十幾二十年。第三種形構詩集,採取與詩集內容相符的限定形式與結構寫作,最有名也最成功的當然是現代詩女王夏宇,譬如以福爾摩沙翻譯軟體、黑體英文與粉紅中文的《粉紅色噪音》、以ChatGPT翻譯的《驗證您是人類:粉紅色噪音Pink Noise 2023別冊》,彩色印刷、分成四象限、能自由組合混搭詩句的《那隻斑馬》。

「有個普遍的見解,詩人不應該限制自己用特定主題或形構進行創作。我猜想這或許是跟現代詩的源頭、演變有關。中文詩歌在唐詩、宋詞、元曲等限制下發展到極致,像麥可.喬丹在籃下高大長人封鎖中、演化出各種靈活刁鑽的上籃手段。這類規定行數、字數下產生的文學形制,幾乎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燃燒殆盡,詩歌制式化甚至八股,缺乏真正的靈動。」沈眠論說道。

民初的白話詩運動,想要從文字與音韻的嚴密控制下解放,找到自己的聲音。後來臺灣余光中、鄭愁予、周夢蝶、瘂弦、洛夫、楊牧、夏宇、零雨、楊澤、羅智成等,都在詩歌語言持續鑽研,對抗關於詩的限制。沈眠分析:「因為過去中文古典詩歌的榮光太盛、其後造成的陰影也太深,所以不自覺地反對任何對限定型態的詩歌創作。但限定與限制不同。限定是為了突破與逃逸,找到更難以驗現的絕大自由。我深信在封鎖、固定、侷限的形式中,能激盪強烈的創意與能量。」

石音《零像素》、陳育律《你記得地圖》都有特殊書寫形式,皆為沈眠所謂的形構詩集。「《零像素》共二十八首詩,每一首詩都以『我覺得自己是〇』開頭,『〇』的表現是直接在書上挖洞,『〇』可以代換成『洞』、『圓』、『球』等,詩名是數學相關知識,且手寫,非常有趣。《你記得地圖》詩名全數是臺北市路名,每一首詩最後一句就是下一首詩的開句,最後一首詩的最後一句『那裡的一切都要變淡的』為部分詩集名。」沈眠直指兩本詩集的特異處。

沈眠的《文學裡沒有神》、《完全主觀》也採取獨特編排的形構:前者頁碼沒有數字,分為十二因緣、地支、和風月、生肖、星為五種編碼,詩名即是頁碼;後者以日本AV女優名寫詩,分九組寫法,每一組九位AV女優,共八十一首詩。

沈眠強調:「運動競技在現代社會是很興盛的,那麼文學競技呢?可能大家直覺會認為是文學獎。但其實寫作本身就是文學競技,用不著計算幾千年,光是從十九、二十世紀算起的兩百多年裡,就累積多少厲害的文學家。我們很難沒有任何包袱的創作,因為所有文字、語言和概念可能在此前都有人使用過。所以,詩集寫作可能要更專注於某個主題、某種形構,去完成唯獨自己能夠找出來的詩。」

 

▉處處是數字玄機的數學詩集

住在香港將軍澳的石音,開了一家與詩生活類似的詩主題書店「詩斧」,開店的日期是三月十四日,《零像素》發售日是隔一年的三月十四日,同樣都指向圓周率(π)近似值。石音說:「我的背景跟文學無關,在香港的工作是數學教科書編輯。中學時覺得自己數學很好,大學時就去讀數學系,發現原來我沒有那麼厲害,陷入沒有自信的時刻。為了逃避數學,就加入吐露詩社,開始寫詩。同時,我試著在數學跟詩之間走出自己的路。」

幾年後,石音讀到《給小數點臺灣──曹開數學詩》,發現臺灣居然有人以數學寫詩,被大大地啟發。「我也應該能在數學跟詩之間找到一道橋。沒有太多詩人在寫數學主題,大部分是因為害怕數學吧。我經營詩斧後,就一直宣傳數學與詩結合的可能。今年三月二十九日詩斧結束營運,舉辦詩擂臺,有些參賽的詩人寫數學詩。」石音內心頗感欣慰。

《零像素》可謂詩斧實體店結束的畢業作品。石音介紹道:「這本詩集有三個關鍵詞,第一個當然是〇,包含書封設計到內容,都有這個數字。第二個是28,在數學裡面,它被稱為完美數(除自身以外的所有因數之和等於它本身的數,28的真因數有124714,這些數字加總為28)。第三個是288,放倒後是無限符號∞,2像是8的一半。再來是附上繩子,穿過書籍的洞,束好後是八字結。」

當二十八首詩的〇,被繩子穿過、綁好後,不僅僅是簡單的平面,而是猶如沒有內外部之分、無定向性平面的克萊因瓶(或說是莫比烏斯環)。石音強調,同時也可以想像是二十八星宿串聯起來。有趣的巧合是,曹開去世於一九九七年,與二〇二五年剛好相隔二十八年。國際書號(ISBN)也藏有質數。「書名有兩種解讀,一個是Zero Pixel,亦即沒有像素,像素的量是〇在螢幕上是不可見的,就像是一張空白畫布,但實際上仍然儲存於電腦,是不可忽略的存在。第二種則是零像素數(質數,定義為大於1,且只有1和其本身兩個正因數的整數),零跟素數能組合出整個世界,甚至宇宙萬物。」

《零像素》內頁設計右邊無頁碼,左邊有頁碼,且是不連續的數字,左翻、右翻皆可讀,以便讀者自行發現隱藏的各種質數。輯名數字也不是一、二、三的順序,而是輯二、輯三、輯五、輯七到輯十一,處處是玄機。

 

▉在毫無詩義的世界,創造極具詩意的意象

沈眠提到,關於8與無限,一定會想到夏宇的《88首自選》,倒下來就是兩個∞,這本精選詩集目錄裡詩的排序,不是實際閱讀的順序,每一版選收的詩也都不一樣,至今已有第五版,換句話說夏宇可以這樣一直編下去,幾乎無限。沈眠提出一個問題:如果數學不好、不懂數學,或對數學完全沒有興趣,能不能讀石音這樣一本滿滿是數學概念的詩集?

小說家法蘭茲.卡夫卡很常處理人被困在體制難以脫身、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什麼的主題,比如主人翁醒來變成一隻害蟲,不關心自身異變,還擔憂著上班的問題,超級社畜。抑或,莫名其妙被通知要判決,怎麼推敲、詢問,都還是搞不清楚所犯何罪。沈眠說道:「米蘭.昆德拉認為小說家卡夫卡是一個詩人,年輕時讀到這個評述時非常震驚。昆德拉很愛講卡夫卡是在毫無詩義的世界創造極具詩意的意象。卡夫卡所投入的詩意是什麼呢?我想,詩意就是脫離現在所處位置,不管是上升飛起來,還是下降墜落,總之讓人離開本身限制,看見本來看不到的東西。」

他指出,《完全主觀》的封面是詩人陸穎魚擔任攝影,拍蘑菇花瓶,疊合很多物件,整體斑斕,蘑菇當然是指涉陰莖。攝影師、詩人王志元操刀拍攝的《文學裡沒有神》,拍的是中華炒鍋的鍋底,設計師陳采瑩把它放成看起來像是一顆星球。沈眠語氣有力地說:「在最平庸最凡常的東西,也能找到奇特的角度,照見詩意的發生。」

《零像素》有一首詩〈OK〉,詩句僅有四行:「我覺得自己是〇/擁有熱誠的零魂太普通/只有天下無熵/才稱得上絕對冷漠」。沈眠這般解讀:「詩名意指某個特殊的數學符號,但不妨直接當作OK,四句詩直觀地讀,零魂與靈魂,無熵和無傷,可以看見能量退化的比喻,OK沒有那麼OK,彷若自我安撫,也能反過來看成KO,被自身普通與負能量擊倒。現代詩創作本有圖像詩,以文字排列組成圖像。但石音是反過來,直接以詩內容解釋數學化、圖像化的詩名。」

沈眠直言:「我們活在一個充滿數字的世界,尤其當代社會、資本主義,生活根本是被數字圍困,包含常講的大數據、觸及率、粉絲量等。文學創作者活在世間的方法之一,就是運用文字拉高數字,不管是銷售數量或粉絲按讚等。換句話說,文字全面落後於數字。有時可以明確感覺到文字正在為數字服務。《零像素》的可貴處在反向操作,讓數字來為文字服務。石音做出一本出色的概念化詩集,同時又有具象化、實體性。」

伊塔羅.卡爾維諾的《宇宙連環圖》是一本在物理、天文等等科學論述裡體現神話、視覺意象的奇異小說。曹開詩集或香港詩人紀幾何《平截頭體的鄉愁》同樣是數學詩集,包含函數、代數、統計學等。曹開為何寫數學詩?沈眠認為,由於曹開遭遇白色恐怖,坐過十年牢,心中真正想說的話不能隨意傾吐,怎麼辦呢?最好的辦法,就是寫形而上的數學,把政治迫害、牢獄生涯的所思所感,投注其中。

沈眠肅然道:「所以,曹開數學詩更多是在寫人心世事的觀察、體驗。這些看起來很硬的知識,其實說到底,還是用文字來闡述數學。如果有相關知識當然很好,沒有的話,仍然可以憑藉對文字的思索予以閱讀,發現柔軟的人性內容。小說或詩歌其實都是前進詩意的途徑,從來不是固定的東西,永遠能夠發展出新的創意,以此解釋當前社會現象、自身處境以及人類文明的全景。我滿喜歡有更多詩歌以外的元素進入,使詩歌豐厚、深沉,討論世界萬物的可能性。」

 

▉散文是自我,詩是本我,小說是超我

陳育律說:「從兩位的談話內容,我感受到不一樣的主題的詩,能夠把詩帶到更遠、更廣的地方。比如說《完全主觀》,我從來沒有想過可以跟工程師聊詩,但這一本讓我跟同事聊開。每個國家的文化,對 AV理解與製作都不一樣,投射在 AV、期待從 AV得到的東西也不一樣。還有《零像素》,我另一個身份是在做電腦遊戲,其中一款是《文字遊戲》,遊戲製作人本業是平面設計師,他非常喜歡這本詩集,他打算下一個遊戲要做《數字遊戲》。不同主題,能讓不同對話產生,讓可能不會接觸到詩的人,也跟詩產生連結。」

原本在臺灣學國際關係的陳育律,去日本改讀新聞傳播學,後來又去英國讀文化研究,從中學時開始寫作,雖非文學系出身,但因為副刊刊載、文學獎的肯定,一路走到現在。陳育律認真地講:「我覺得寫作需要不斷的練習,所以喜歡開作業給自己。聽到阿伯在勸說年輕女生『你要把錢花在刀口上,不是把錢花在傷口上』,我就用這句話寫作。我喜歡做各種嘗試,讓自己在各種限制裡發展作品。」

陳育律的寫作,有詩、散文與小說,「散文是自我,是我認識世界、跟世界相處的方式,也是我解釋世界的方式。詩是本我,是最真實的狀態,所以有時候會出現奇怪的句子,但不是刻意變得奇怪,而是在我腦中真正的樣子。當我想要跟一般人溝通時寫的文章和句子,才會是一般語言。小說是超我,用來試探世界各種可能的連結,可以去更遠的地方。」

陳育律第一本書是《逐日填滿,不定期氾濫》,為得獎作品的集結。第二本詩集《樓梯間至少有一盞燈不會亮》(下稱《樓梯間》),想要內容更有主題性,結構上有特殊方式,「剛剛說過,寫詩是本我嘛,我這樣性格古怪的人,怎麼可能只有一個本我?一定是很多個吧,而且每天在吵架。所以,我想像自己是一棟大樓,裡面住不同的人,過著不同的生活。《樓梯間》發展出幾個人物,處理各自的主題,像徐來講天氣類,陳墨比較記憶類,吳回談香港雨傘運動。」

《樓梯間》裡有一輯「安徒生二號」套用《安徒生故事》,陳育律表示,若全是自己內部的對話,似乎略嫌不足,「大樓有訪客的話,可能會有不同的互動、不同的對話。我按照《安徒生故事》順序,讀一篇故事,就寫一首詩。這樣的寫法,讓我食髓知味。臺灣疫情嚴重時期,平常看習慣的路長得不太一樣。以前的林森北路半夜十二點都還是亮的,在路上會有阿姨來搭話說,有可愛的女孩要不要看看。」

當街道風景變得不一樣,從原來習慣的狀態抽離時,陳育律有此念想:一張名為林森北路的畫布,本有的東西不見了,變空白,他可以在上面畫畫。地圖詩集的想法就跑出來,陳育律前往誠品南西買地圖,回家貼在牆上,給自己一些規則,「我希望這些路是透過我的腳連在一起。所以,我訂的第一個原則,就是形式上每一首詩的最後一句就是下一首詩的第一句,自然連在一起。」

《你記得地圖》路名即詩名,有些路跟陳育律有關係,比如南昌路,小時候就在那邊長大、讀書,他最喜歡雅氏食品麵包,尤其豬油麵包的香味;許昌街有唱片行,會去那裡買 CD,印象最深是背著爸媽去排周杰倫《11月的蕭邦》,因為前一百名享有優惠的折扣;中山堂附近那些短短的街,如酉陽街、永綏街等,則是陳育律做電影翻譯,經常經過的地方;南港一帶的路,因他做電腦遊戲,固定去南港展覽館參加臺北電玩展,寫下的詩就跟電腦遊戲有關。

陳育律表示,詩集原名《地圖上的一切都要變淡的》,第一本書書名含符號有十個字,第二本有十二個字,他難忍地加入你記得讓字數變成十四個字。「對我來說,很多地圖上的東西,還有留在過去的東西,都會變淡,只有附加新的東西,它才會被留存。製作封面時,我希望這本書帶來時間的感覺,所以設計師用特殊的紙,表面有毛邊,讀者在摸這本書會越摸越淡,而且產生皺褶。那是一種專屬的、被留下來的感覺與記憶,每個人在城市都留下足跡,我希望讀者能有自己獨有的《你記得地圖》。」

 

▉通俗詩與類型詩

沈眠談及《樓梯間》的獨特結構,一輯一個主題,那些公寓裡面的角色正在發生一些事,陳育律無疑是將小說敘事帶入詩集。《你記得地圖》專注寫臺北道路,「其中有些路可能我們不熟悉或沒去過,有些詩帶著強烈連結的地景性,如〈許昌街〉寫唱片行,但更多的是陳育律個人記憶,比較像抒情或心靈地圖學。不過,不妨礙閱讀,可以視為一趟感情公路的長鏡頭紀錄,每個讀者都能找到自身對應。」

隨後,他談及陳顥仁的《坡上的見證者》是一本建築、空間詩集,裡面圍繞臺灣的建物、空間,如咖啡館、廁所、住宅、廠房等,進行寫作,相當有意思,其詩句有魅力,這些實體空間之詩,也是書寫個人內在的處境,包含在該空間的感受。還有,香港詩人周漢輝《地納於心》,書名可解讀為地心、心地,收錄的詩作關乎香港的公屋(公共住宅)、街道。陳依文《香氣炸彈: 五十七場試爆紀錄的香氣震波》,則用香氛概念在寫作。洪萬達《一代米要扛幾樓》則以劇場的概念編輯、整合詩作。

這幾年有不少具備強烈意圖的主題或形構詩集問世,也可見得更多詩人願意開放心智,以詩歌理解更多世界本就存有、但以前在詩集比較少見的嘗試──詩不是只有抒情詩、敘事詩、社會詩而已,可以更多元。沈眠表示,《零像素》引用美國音樂家約翰.凱吉的「I have nothing to say,and I am saying it.」,〈4'33"〉就是用寂靜來演奏的作品,那是聲音哲學,沒有音樂的音樂。石音是石頭裡的音樂,硬中之軟,在石頭裡找出音樂相當詩意,必須去敲、去觸摸、去聽聽看。書店詩斧以詩歌為斧頭,劈下來,整個人都精神了。《零像素》憑藉數字、數學的概念,強烈凸顯文學的精神。

「這是一種新的詩集寫作方法。不害怕給自己框架,因為設限是為了突破,就像史蒂芬.柯瑞在三分線上被人夾擊、閃身一射,即使身歪體斜,但仍然投出優美如靈光的三分球。認定主題或形構會抑制詩人的寫作能量,或許是偏見。集中處理同一個主題,帶有足夠深度、強度,如同複調,能夠把框架撐大。」沈眠侃侃而論。

沈眠對通俗沒有成見,他認為《完全主觀》可說是通俗詩集,它也是類型詩集。類型是跟著通俗而來的,奠立於足夠數量的讀者,才能生成類型。沈眠很期待有更多的類型詩集,比如武俠詩、AV詩、科幻詩、奇幻詩、動漫詩、劇場詩、數學詩或各類知識詩。他強調:「通俗或類型不代表是不好的東西,而是考驗寫作者能不能直接打穿天花板。」

最後,沈眠說:「我一直相信,作品比作者更大。像昆德拉提醒過的,如果一個作者覺得他比自己的作品更聰明,那應該趕快改行。簡單說,就是作者不可能超越自己的作品,所以作者可以更多面向詮釋寫出來的作品。如果它是一個夠好、夠大的作品,當然可以找出新的路徑重新理解,不會侷限於固定幾種的解釋。以作品為世界提供更多說法,讓自己身心安頓,又能跟別人溝通交流,是一件很美麗的事。」

 

 

──刊載於《野薑花詩集》季刊第5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