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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31 13:43:00劉欣蕙

玉蘭花

兒時,母親於荒敗的院子
親手栽植了一株玉蘭樹
每開一朵,就彷彿是她緊閉的心
在鼻尖緩緩張開,俯仰呼吸:
「我在,別怕。」
晨光瀰漫,我涉過泛漲的霧河
摘下嫩如嬰指的玉蘭花
冰徹的露珠閃耀:像雨
像淚,像星鑽
母親不在,她的香味在
摘下送給同學
教室內,倏地響起奶蜜色的救贖樂章
考卷如戰場
種種攻城掠池而種種劍拔弩張
獨留桌角
玉蘭花溫馴捻指如端坐的聖母
抒情、冷潔,比夢堅強
母親離家後第十五年
玉蘭樹根不敵黴病
種種摧枯拉朽而種種苟延殘喘
一條健壯的青竹絲
悄然盤踞樹頭午睡:
孤獨、覺醒,比恨獨裁
父親無情地拿起斧頭,重重劈砍
我的青春遂應聲倒下
花朵消失時,去了哪兒?
母親赤腳奔跑時,去了哪兒?
記憶背馱著自己的十字架,浪跡天涯
天使則來到窗下
以羽翼招風,哄著一名與我攣生的女兒
安然長大
直到她活得越來越像我的母親
我的阿姨、我的外婆
我前世的陰影與月亮
直到某日,我偶然於遠方歡喜轉身
瞥見一株等高的玉蘭樹
垂下嫩如嬰指的花朵
彈奏一曲晨光瀰漫的奶蜜色樂章⋯⋯
那條盤踞於我心頭久久無法驅離的青竹絲
遂開始動身爬行——
牠善感、睿智,年輕如昔
滿懷寬恕與善解
對著深不見底的劈砍傷口說:
「愛會復活,別怕
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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