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物教者的心靈畫──閱讀駱以軍《觀石錄》〉
沈默
從棺(《六個抬棺人》)到石(《觀石錄》),這是駱以軍木石為徒的兩部作品,前者是小說,後者是散文,但同樣的是以文學的意志企圖照耀自身幽冥,誇張點說,兩本書彷若駱以軍的木石前盟,裝載他人生中途大病後殘餘的金玉之心。
駱以軍從西方現代主義狂魔求道者的姿態,驟然趨向於中國古典器物工藝,寫出《觀石錄》(以及他屢屢言說正創作進行式中的壽山石小說),這樣的大轉向一如不但寫書法、玩古詩更且猛筆一揮追向《大唐李白》系列的張大春。
這當然不是所謂的進步退步那麼簡易粗暴的劃分,比較像是NBA常見的歐洲步(切入籃下變換方位造成時間差的幻迷步法)、後撤步(趨前之後陡然變異為後的魔技)之別,採取不同面向、方位的攻擊選擇。在年齡、疾病與書寫都過了幾個檻,人很容易就有回望的動作,尤其是生成自身能耐原有熟悉的事物與環境,牽涉到所置身文明與文化裡的位置,一路往舊追溯,自然不過。
本來就很匠人(極細微極華麗於事物描述如顯微鏡之工筆)的駱以軍,遇見了以刻為畫的壽山石文化,備受衝擊、召喚,無須意外。駱以軍從來不是簡單巨大真理或處理人類生存困境難題的作家,他的超絕之處是哀歌,尤其是身為社會底層窮苦病、無文化者大老粗的自諷與擴散開去的萬物悲切,忽有了天大機遇(文學的、壽山石的),撞見更上層精微世界的妙不可言,全魂癡迷投入其中,而後凶暴鍛鍊自身,隨後啟動了觔斗雲大翻身。
對壽山石之愛既是同為創作者(雕琢文字與雕刻石材)的深切共鳴,又是身為後來閱讀者對往昔高度成就(局限於小圈圈甚至在凶惡的資本市場裡逐漸被棄術忘藝的高深技法)的愛憐,如駱以軍自謂:「我之於將我的心靈、時光中如沖蝕壞毀之石灰岩洞的身體,其實和某個真正沉醉在雕刻壽山石的藝師,是同一種生涯選擇,得到創作靈光的某些激情與至福,整個人被那神祕湍漩從內裡到外面的拉扯、奔騰。」、「在這一方小小但極致的靈光之境,就在此必須同樣珍惜、愛惜這包括靈石之美,某個雕刻藝術家那麼虔敬的包覆,並召喚那數百年技藝河流,在此際你何德何能握在掌中?」
《觀石錄》可說是一名唯物者的心靈之畫,或反過來說,唯心者的物之啟示錄。駱以軍盡顯華麗精細耽美的繁筆本事,文字匠人的灑脫畫意,他簡直寫出了猶如馬塞羅.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追憶逝水年華》所言的「進入一個凡人之眼無從得見的帝國」,石藝本體與脈絡在他筆下儼然舉世煙花噴絕瀉美。我看他寫得亂墜天花筆燦蓮花,忍不住找書中所提吳歷以陽面皴畫製的〈雨散煙巒圖卷〉,定睛一瞧,簡直像一尾惡龍埋伏在山石間,狂亂旋轉不眠不休。駱以軍書中的滿溢讚嘆,並非虛言。
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古代藝術品〉一文有這麼個說法:「想像力是一種能夠滲透進無限小的事物裡去的天賦,它把每一種緊密都化為了延展,為其撐開新的飽滿空間。簡而言之,想像力就是擷取每一個意象的能力。」駱以軍的描述能力正是如此精密繽紛的想像力,足以滲透到至小无內,並以擷取無盡繁麗的意象,讓人著迷難忍。
駱以軍在《觀石錄》做足拜物教者的姿態,但重要的依然是心靈的光彩熠熠難遮難掩。他在工藝品裡投射自身的解方。一言以蔽之,就是踏入壽山石領域,在這個迷石文化中找到了寄託。這本散文集的重點在於心與物相合,既是對物其歷史其文化之惜愛,也是心的長遠流傳與跨時空互通,如他寫:「這些石頭就是帶著最初混在那些筆墨莊裡,和那些硯台啊,那個老名家落拓賣出的字啊畫啊,無有資本主義怪影的,最初的文人氣。」、「可見贈石,石之流轉,亦如人世之情、之追憶逝水年華。所謂夢華錄,緣起緣滅,但那個浮升於有天我這軀體幻滅,但超乎這物質幻滅之上的,像光蝌蚪、光之跳繩、光之灑豆、光之雨中人行道閃紅綠燈,那樣無限迴旋的靈光。」
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強調過的:「作家必須考慮不同的時間感:墨丘利的時間感和火神的時間感,一個是經過耐心和細心整理後得到的當下啟示,一個是瞬間直覺一浮現就成為再無其他選擇的不可改變性。」按此來看,《觀石錄》即是文學長年慢火化煉,以及宛如水之靈光噴洩環繞而得之作,在自覺與直覺完全編織的地帶,駱以軍難忍地提出斑斕夢幻的石之禮讚──整本書看似講壽山石、古玩瓷器、文人山水畫等,實則仍包藏駱以軍那縷不滅不損的文學精魂啊。
刊載於《中國時報:人間副刊》開卷書評11509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