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追求完整的獨裁式悲劇──閱讀《屍速禁區》〉
(海報截圖自網路)
沈默
韓國導演延尚昊繼《屍速列車》(부산행,2016)、《起源:首爾車站》(서울역,2016)、《屍速列車:感染半島》(반도,2020)後,再度推出喪屍系列新作《屍速禁區》(군체,2026)──喪屍可謂是群體性怪物的隱喻,特別指向近乎知覺喪失、無有個體思維能力的人類,或者說必須持續減損自身感受、無價值社會底層人物的象徵性表達。喪屍在人類的歷史上,其實不乏所見,獨尊某人之意志,集體嗜血濫殺、無意義暴虐、瘋狂內鬥,如德國的納粹、中國的文化大革命、蘇聯的共產大清洗、柬埔寨的紅色高棉大屠殺等,幾乎都可以稱之為喪屍(失)主義的體現。
關於喪屍影劇,韓國製作可謂箇中翹楚,一如其社會高強度的內部吞噬性,一種反正大家拉著一起完蛋的韓國特質,現實中人人皆地獄,故而K-Zombie拍起來輕鬆寫意毫不費力,殘酷寫實無可比擬──其反向指標呈現,自是愛情偶像劇、歡樂綜藝節目的徒然夢幻美好。《屍戰朝鮮》(킹덤,2019)、《屍戰朝鮮:雅信傳》(아신전,2021)、《Sweet Home》(스위트홈,2020)、《毒樓》(해피니스,2021)、《我和我的殭屍女兒》(좀비딸,2025)、《殭屍校園》(지금 우리 학교는,2022)等,都是精彩絕倫的韓屍風格。
相較於《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1968)、《末日之戰》(World War Z,2013)、《惡靈古堡》(Resident Evil,2002)、《28天毀滅倒數》(28 Days Later,2002)、《28週毀滅倒數:全球封閉》(28 Weeks Later,2007)、《陰屍路》(The Walking Dead,2010)、《活人甡吃》(Shaun of the Dead,2004)、《殭屍哪有這麼帥》(Warm Bodies,2013)等歐美帶起的喪屍(活死人╱殭屍╱活屍)熱潮,大多是結合末日生活、大規模等級感染、張揚英雄主義,韓屍更擅長於封閉環境下人性的惡毒程度,《屍速列車》局限高鐵列車,《起源:首爾車站》就只是車站幾個街區,《屍速禁區》主要發生於名為巢穴的大樓,《毒樓》亦然,《Sweet Home》故事聚焦在近乎荒廢的社區,《我和我的殭屍女兒》乾脆縮減至單一家庭內部,這些鮮明限制,恰恰是韓國社會極度封閉現象的演繹。
延尚昊極度擅長拿捏韓國人的內心荒蕪與恐懼,尤其是邊緣性的集體瘋狂。《屍速列車》眾多未感染者因為害怕闖過喪屍車廂的孔劉、鄭裕美一行人已受喪屍感染,不願開門,甚至最後將他們驅逐到另外的車廂,其後又在痛罵未感染者全都是人渣的老太太開門迎向已變成喪屍的姊姊下,幾乎整車全滅。《起源:首爾車站》直接讓屍疫在流浪漢群爆發開來,主要人物是離家出走性工作女孩惠善、她的皮條男友和偽裝惠善爸爸的酒店公關,當流浪漢與惠善在地下隧道哭喊著想要回家時,那是多麼痛切的心願。而被劃歸為垃圾、廢物的失敗者群像,這些無家可歸的人除了成為喪屍,還能有甚麼去處呢?
最令人悲傷的是,助人者卻不一定人助,反倒白白犧牲自己的性命。《屍速列車》裡的列車長為了援救自私的客運營運長如此,《起源:首爾車站》中想要救惠善的壯漢亦然,《屍速禁區》也再度重演,尤其全智賢飾演的權世貞之前夫,為了「不值得」救的霸凌女,慘遭屍吻一命歸西,而後霸凌女前一刻才對受霸凌的女孩道歉,下一刻就推她去死──唯意圖犧牲他人存活者,在延尚昊電影皆會死於非命。
《屍速禁區》的人性分析是異樣嚴酷,如池昌旭飾演的角色崔賢碩想要營救自願留在監控室協助指引路線的姊姊,唯以警察為首的倖存同伴過河拆橋,致使其姊喪命,於是澈底引發他的魔化,從殺屍者變為殺人者。此處又涉及延尚昊的悲觀主義特色:想要救人的好人,落得殞命;而濫用好人善心的壞人,往往也不會有好結局。彷彿必須豁盡一切才勉強得到最後的希望,故對抗喪屍的英雄沒有好下場,只求留下些許人類星火餘光。
《屍速禁區》韓文片名原意為《群體》,電影中鏈世生物科技研討會所倡言的群體智慧醫學屬於正面,而負面或者說狂面,自是具教煥飾演的徐英哲夸夸其言要克服人類溝通不完整的悲劇──他執行了新人類計畫,一如那些對演化論或馬克思主義濫用的瘋魔諸國。那是一個孤獨者想要克服自身的挫敗,而試圖讓群體按照他的意志「進化」。
然則,如果進化有一個特定的方向,這樣還能算是進化嗎?地球生命千百萬年、人類數萬年的進化,曾幾何時,依循牢固的方向進化?進化難道不是每個此時此地偶然、巧合與機遇交錯而成的呢?進化是往四面八方放射開去千萬種可能性的其中一條路徑,永遠複雜混亂、充滿不確定性。我想可以這麼說,任何一種宣稱進化有預定、必須遵照方向的說法,要不是神棍,要不是邪魔。大致難有例外。
集體智慧如果不能共享,係由某人下達總指揮,那不過是集體瘋癲,也是獨裁者(極權與民粹)的千年把戲。《聖經》裡寫耶穌趕鬼的故事,鬼不就這麼直白地宣稱自己的名字:「我名叫『群』,因為我們多的緣故。」因為多的緣故,就等同於正確,然後自行上綱為萬事皆準的正義,這是太方便了的妄念。而想要使用「群」、以一己意志取代「群」意志,往往就是獨裁的起源。徐英哲即是喪心病狂於理想,失去美麗柔軟的人性。如此說來,《屍速禁區》不只是喪屍片,言外之意地指向權力與瘋狂的本質,根本是一部隱喻型的政治片。
延尚昊在通俗商業片裡注入深沉嚴肅的思想,但不說教,也不刻意表現哲理,而是藉由群像與個體的合作、分裂、爭鬥,演繹韓國性、人類性。《屍速列車》是以不得不奮起制屍並綻現守護之心的悲劇;《起源:首爾車站》以僵硬化動畫風格描述被社會視為無用者的集體慘況;《屍速列車:感染半島》改採大製作槍戰與飛車追逐戲,格局雖變大,但人物描寫樣板化,叫人無想投入;《屍速禁區》另起爐灶,不再執著於同一世界觀,果然大有發揮,尤其以知識作戰這一點十足迷人,活下來並解決事件的事是對自然界生物學奧祕浸淫的權世貞,仔細觀察、思考喪屍的集體行動特徵,最終找到了大膽的解法。有趣的是,絕對正直的她也是造成此一浩大悲劇的源起──徐英哲之父因研究經費挪用而自死,導致徐英哲生起終結人類心靈隔離困境的念想。
整部電影裡最有意思的核心概念是:溝通不完整的悲劇。但人類千萬年來為了溝通,發明了語言、文字、圖像、音樂等各種方式,就為了可以跨出孤獨,進入另一個人的孤獨,溶入彼此,找到共同的心。想要追求完整從來急不得,需要長時間累積、負重邁前。單純只是意識的交換就可以快速獲取完整?完整居然是這麼簡單的東西?一個意識撞上另一個意識,難道不需要任何磨合好讓彼此的觀念與價值共融?
人類文明終究與昆蟲生物存在大差大異──讓人活得像蟲之群體,跟人以文明知識之心照亮幽冥,是兩種大相逕庭的抉擇。《屍速禁區》最後的精采決戰,不在於暴力相對,而是權世貞活用螞蟻死亡漩渦(ant mill)的知識,讓喪屍群體重設,亦暴露出徐英哲群體智慧可通向完整之說的絕大破綻。真正重要的是,人如何同理他人,進而呈現人類完整生存樣貌,方為文明的核心。世代傳承不滅的記憶,就是通向完整的曲徑。知識乃人類對溝通的最大努力,而文學藝術更是千百年來強化的溝通術。延尚昊正正以《屍速禁區》深切探入人性與屍性的激烈衝擊,從而創造韓屍電影的新高度。
刊載於《武俠故事》第二九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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