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0 10:00:00沈默

〈黑色的詩──閱讀麥浚龍《風林火山》〉

(海報截圖自網路)

         沈默

《孫子兵法.軍爭篇》云:「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因日本「花將軍」北畠顯家、「甲斐之虎」武田信玄的援用,使得風林火山四字廣受矚目,儼然酷帥的亂世備忘錄口訣。兵法六句即指快慢動靜柔剛。有些人快有些人慢有些人動有些人靜。而陰陽柔剛就潛伏在快慢動靜之中──萬物的核心。《風林火山》更側重於如陰如雷霆之境,一切難知難測曖昧莫名。

而一切是哀愁。《風林火山》刻意壓抑的是哀愁悲傷。白色的哀愁。黑色的悲傷。也因此達成了香港黑幫電影的另一種極致。真要比擬,《風林火山》可謂是王家衛的詩意影像加上杜琪峰的冷酷異境。一個又虛構又真實的香港,在麥浚龍的電影故事裡,又蕭索又活躍。虛構的是在別處搭景的銅鑼灣、下雪的香港、狂亂爆破、企業與政府的棋盤遊戲,真實的是各種暴力,殺手的暴力、毒的暴力、警察的暴力、計算的暴力、權力的暴力。朦朧的黑暗潛伏在暴力之中,隱喻地展示香港的生存處境。

這是一部人物表演低限、但動作戲卻極限的對倒式電影。冷冽的人性溫度與熾焰的動作高熱,拼組成一體,也正是導演麥浚龍眼中的現實香港,一種歷經種種政治高壓的陷落氛圍。《風林火山》不是二十世紀九〇年代的盛世香港,而是二十一世紀的香港,低溫酷寒陰翳裹挾的當代香港。過度廣大的孤獨感,從片頭金城武飾演的企業二代把空闊隧道當作家屋,可見一班。其後是人心計算與人性墜落,一切都已消逝,暴力、血腥、死亡,徹底封印的世界。

如《英雄本色》、《喋血雙雄》、《辣手神探》、《跛豪》、《五億探長雷洛傳》、《古惑仔》等等香港黑幫電影經典,一直有誇大浪漫的傾向,警匪的關係非比尋常,同樣是供奉關公的族裔,也因此總會特別強調兄弟情義甚至是死生誓約。到《無間道》、《鎗火》、《放逐》、《暗戰》等,香港黑幫電影才有質的轉變,趨向寫實主義,而非浪漫主義,尤其是《黑社會》更為盡顯華麗褪盡的血腥邪惡本質。

我們當然都曉得黑道與仁義的關係是某種假想,實際上這個地下社會遠比我們想的還要黑暗還要殘暴不仁,那是受暴力與利益之惡靈統治的國度。就像唐諾批評侯孝賢的黑道情懷:「以為這種遊俠列傳式的、水滸式的、羅賓漢式的『不義的反面即等於正義』概念,只是侯孝賢個人過度浪漫、過度一廂情願的虛假想像,那種東西從沒在我們人生現實中真正存在過。」(《星光流轉的夜:我的讀者之書1》)

《風林火山》就是在描寫不義之戰,是的,這裡沒有正義,不存在正義的可能,這是一場無勝利的香港戰爭。仁義不過是夢幻,所以又陰翳又絕望。絕望是黑暗的深處還有更雄厚的黑暗,十八層地獄甚至更多層的黑暗。黑色籠罩全部。黑到盡頭,就是反白。所以,幾乎無雪的香港下雪了。麥浚龍以白雪的畫面想像,具象化冷異冰封的香港。一首黑色的詩,一顆白色的心。

波蘭詩人維斯瓦娃.辛波絲卡(Wisława Szymborska)〈愛德華.丹博夫斯基給父親的信〉寫:「可以在這充滿風暴的時代╱做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風林火山》很難是閃電,因為四面八方的黑暗太過巨大,但至少麥浚龍可以露出黑暗的笑聲,不容易被聽懂,但確實存在。如果聽懂了的話,那瘋狂哀傷的笑聲,透過一連串的死與葬送,彷若迴盪在香港歷史之上的雷霆一響。

而霓虹夜之子(Sons of the Neon Night)出現在哪裡呢?在高圓圓飾演的心理醫生遇槍擊,整片霓虹覆蓋在她身上,也同樣疊合在肚子裡的小孩(金城武角色的小孩)──香港既是霓虹般綺麗難擋,但同時也是黑夜無邊,籠罩在暗無天日。說到底,政府比企業李家、毒販黑幫更懂得如何操弄遊戲。不妨回想醫院大樓爆炸案兇手、為黑暗成癮、解離性身分疾患臥底警探(麥浚龍自行飾演,亦是延續與致敬《無間道》系列劉德華的警探一角)抑鬱癲狂精神錯亂踽踽獨行,寓意香港人又冷又暗的現在進行式。

香港生病了,一場黑暗的病。維吉尼亞.吳爾芙這麼寫:「我如何將這些閃亮、跳舞的鬼魂化減為一條可將一切連結為一的線?」(《海浪》)麥浚龍以《風林火山》為黑暗中依然閃亮地跳舞的鬼魂們,打造出虛構型香港自傳。一切連結為一,孤絕的一,無用武的一,封閉的一。《風林火山》無疑是一曲麥浚龍悲唱苦吟的冰與火之歌,以之哀悼香港。哀悼是一切。

 

 

發表於《武俠故事》第二九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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