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性鬧劇跨上愛情喜劇──閱讀河正宇《四人行,不行》〉
(海報截圖自網路)
沈默
整部片只有一個地方悲傷──應該說只有一個地方直接表達悲傷,但其實悲傷無所不在地藏身於那些吞忍不了的指責與嘲諷裡──也因此,那樣的悲傷遂顯得無與倫比的璀璨與珍貴。金貞雅(孔曉振飾演)用力擁抱丈夫吳賢秀(金東旭飾演),滿臉傷心。這是在精神醫師崔秀京(李荷妮飾演)主導下的道別儀式,四年未曾性交,再擁抱卻是為了離婚,一切都變得可悲感傷,過去充滿絕美回憶的愛戀時光想必頓時上了心頭,而兩人的故事已待落幕。
悲傷的地方,精準地埋藏人類情感的深淵,無法輕易地穿透,需要更強力有效的炸藥,才能喚醒。南韓影帝河正宇執導的《四人行,不行》(韓文片名直譯:樓上的人們)可稱為強悍感十足的爆破,讓人正視自我、愛情與婚姻關係。
一齣充滿破壞力的黑色喜劇,巧妙地以「笑虧」的方法,匿藏對群體價值觀的甘冒虎口。尤其交換伴侶、多P性愛趴的主題,簡直是直戳道貌岸然自誇儒家正統傳承的南韓社會,著實大膽勇猛啊,但這樣沒有問題嗎?當然河正宇拿捏得很好,以充滿趣味的節奏徐圖逼近,讓人不會立即有痛感,能夠拉開一定距離看演員們超正經地一起不正經,諧趣自然發生。
整部電影並沒有真正的情色場景,大多是用言說的,換句話說不過是嘴砲開到緊繃。所謂的慾值都是以影像暗喻呈現,諸如雙人瑜珈舞(上上下下的旋轉)、手作沙拉(掐弄蔬果爆汁,手指撥動速度極快),什麼都沒有發生卻又什麼都有的意淫色境,至高至絕。且完全不涉及外部,只在室內拍攝,最遠到電梯。而片尾電梯戲,六個人在裡面,歡迎貞雅與賢秀擠進去變8P,搭配片中金凡龍(河正宇飾演)與崔秀京三進三出金與吳的家屋服用,完全就是進進出出的性愛隱喻。有限的房內與狹隘的電梯,明眼人自然能看出編導針對南韓社會的性愛觀極其封固、出不得外界的用心。人只能想方法容身,在最小的地方找到最大的狂歡。
《四人行,不行》的神妙,就體現在(看似)開放與(實則)封閉的象徵性。管不住嘴巴一路開幹到底的吳賢秀,根本就是預擬社會大眾的反應,私下或正面直接開酸每天熱烈性愛、且提出四人共歡提議的金凡龍與崔秀京是噁心的色胚、變態,兩人則異口同聲回應「我們不是變態」。但把滿腹辛酸藏在惡毒言行下的獨立電影導演吳賢秀,其實更為病態吧,全然陷入自身無價值、自我厭惡的循環,反倒是金、崔更明朗堅穩可愛,不是嗎?
《四人行,不行》的人物設計精巧、構成複雜,譬如中文老師金凡龍不只一次在意別人是否覺得他太古板,於是他刻意打扮得很隨興飄撇,講話不經大腦真的是他的本然,還是金凡龍為了對抗自己的平凡戮力為之,故意讓自己很解放?而心理醫師崔秀京何其理性溫柔,一開口都是對性的直球追求,包含滿臉平靜語氣安穩地說我喜歡肛交,但又能時刻謹守行動分際,拉緊了隨時都要脫韁暴奔的金凡龍。
吳賢秀的仇恨值拉滿、愛喇嘲諷,是電影裡最不好笑的,真的是出一「支」嘴,怎麼胡說八道天花亂墜就怎麼來誰怕誰,羞辱與煩躁一體,但其實又是有條件道德論(假正經)得不得了,最接近一般人的存在。他的創作挫敗感顯然完全壓縮他原有的愛與溫良,只能變形為討人厭的超級混蛋(像原本該名之為《所有人都在與自己的無價值對抗》卻被降格低能化為《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那部劇裡具教煥飾演的黃東滿)。金貞雅是一個渴望愛、因為婚姻讓自己變得前所未有孤獨的女性,無比羨慕別人的恩愛,以至於必須在自己室內設計裝潢的家屋中,站在窗前,全裸解放,那是一個面對自身淫慾、冀求親吻撫摸相愛的最小自由度。
河正宇飾演的肉體派中文老師完全是冷面笑匠,深得喜劇精要,不刻意搞笑,而是讓人類生存的荒謬情境自然浮湧,他愈是正經八百地講實話就愈是好笑(相反的吳賢秀是渾身帶刺講幹話就愈是難笑),那種無有修飾的誠實本身居然也像笑話,真是本事。李荷妮擔綱的精神科醫生兼職Youtuber,高貴理性精細,恰恰為河正宇魯莽率真表演風格的對倒,也是此片中流砥柱,讓尊貴的高潮大人、我想要肛交等等的瘋狂對話,從歪倒的意氣之爭轉向於心靈的正面對接,更不用說她忽然放大絕,現場直接心理諮商領域展開。
透過崔秀京直搗黃龍的介入,也令得金、吳幾乎死掉的愛,藉由心肺復甦般的強力刺激,重新活回來,大破大立啊。這是修補人類心靈的電影,也修補悲傷與失敗。實屬大幸,在愛情真正終結以前與夫妻道別以後,吳賢秀總算說出了真心話,正眼對待金貞雅的孤獨與受傷,也正視他自身的「爛到谷底」。兩人總算重啟溝通,用對方的語言、處境在思考、感受,靈魂也有了重新鏈接的可能。金貞雅靜靜地拉著吳賢秀進房的一幕,恰恰印證了性完完全全是心理動作。
最有意思的還在於,南韓影劇常見的分裂情結特色──簡直是把亞佛烈德.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驚魂記》從犯罪類型轉向了心理恐怖的影像敘事發揮得淋漓盡致──亦出現於本片,上半部搖蕩在不經意、正經與不正經的喜劇轟炸,下半部畫風一轉,就變成心理諮商現場,果然性由心生,像〈紗倉真菜〉開頭寫的:「寫作很好╱在自己的內心╱打開黑暗╱無盡的╱(妳用身體寫作)╱這是一門藝術╱毫無疑問╱妳跟著璀璨奪目的神╱踏進匱乏的╱福音地帶╱(妳必須連綿地死)」(《完全主觀:AV純情詩》),在人類文明的演進過程裡,性再無可能是純身體衝動本能,而必然包含認識與理解、感性和理性,既可直指人心無盡的黑暗,同時也存有璀璨奪目的福音。
性在當代,本該更合宜於柔軟艷麗多元的情感方法論。樓上住戶是一對夫妻,但樓上真正製造性之音樂者不只是他們,而是一群人。每個人、每一對伴侶都能以愛與尊重行使己身情慾交響曲,這才真正是美麗性境界。
瑪麗安娜.萊基(Mariana Leky)《各種悲傷》填滿人類形形色色的負面性,失眠恐懼憂傷無能憤怒瘋狂種種,但怪異的是讀起來就是可笑,像極了安東.契訶夫(Антон Чехов)筆下那些舊俄時代的人民群像,或布魯諾.舒茲(Bruno Schulz)描繪的波蘭人性風景。瑪麗安娜.萊基寫道:「所有人都一副內心光明潔淨的模樣,只有我們兩個的內心雜亂不堪。」但說真格的,應該是所有人內心都混亂難擋吧,誰又能夠徹徹底底的明亮純良呢?
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是這麼說的:「如果說憂鬱是不再沉重的悲傷,那麼幽默就是擺脫身體重量的喜劇,並且讓人對自我、世界和構成此二者的整個關係網絡有所質疑。」按此來看,《四人行,不行》恰恰有相似的精華,展示最高級的喜劇,以性鬧劇跨上愛情喜劇,將憤怒與悲傷仔細收納整理,簡直能夠感到鏡頭裡的四面八方都是純淨的體液在交流,讓身體重量甩飛,幽默值飆到天際,讓人清醒過來,質疑整個世界對性所施展的各類偏見,委實可貴。
發表於《武俠故事》第二九六期https://vocus.cc/article/6a0b16e7fd89780001181a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