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落的人生 贊助
2022-05-29 00:00:00PEN

【散文】天天衰退

天天衰退

 

——發表於《金門日報‧副刊》,2022年5月28-29日。

我有一位女朋友,很愛很愛我,但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只有在我阿嬤天天衰退的病榻前,不定時閃現在話題之內。

啥物時陣欲娶某?

無啦,人我、無、欲、結、婚、啦。

不一定每次都把話講得很果決,更多的時候我的話語黏濁纏繞,搭配著浮誇的表情與音調,回應阿嬤在病床上千篇一律的問候。但她都會接著說,有一位查某囝子足意愛你,伊就愛著你啊……。

話題總是不由自主地會停留在空白的凝視中,我看著躺在床上的阿嬤,床頭播放的廣播電台夾雜著嘶啞碎裂的歌曲,阿嬤靜靜地望著天花板,眼神很空很空,通常我會再停留一下想想還能不能講個什麼樣的話題,看看能不能逗她說說話。

結不結婚,一年一年地過去,對我愈來愈沒有壓力。或許是因為家族裡不結婚的人太多了,堂姊、堂哥、三位堂弟,還有弟弟,或許因為大哥已經結婚生子,好像那種傳統的責任有人盡了。在我青春正盛的時候,但凡有結婚的話題我便以故作叛逆又戲劇化的口吻戳破了家人的期盼--拜託,單身多好啊!唯獨一次讓我驚恐的,是早晨聽到阿銘叔叔來到店裡,我還在房內賴床,隔著一扇門聽見他問著媽媽說,你家老二怎麼還不結婚啊?由於是偷偷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我不禁聳起了神經,「他喔……。」

我當然也曾擔心媽媽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麼,萬幸啊,他們從來問我的是結不結婚的問題,而不是問我愛不愛。畢竟結婚更像是社會制度或人生階段的一種架構,不要這個架構的理由太多了;可是愛或不愛很大程度卻是包裹在生物性中的本能中,這個問題除了坦承以外的任何修飾,都有一種撒謊的心虛。

我沒有一位愛我的女友,但為了可以更好地去愛,卅歲以後,我開始加入健身房。

第一次參觀連鎖健身房時,對著五光十色的投影閃爍燈光,竟有著置身於夜店的錯覺。業務員老練的台詞單刀直入:你的目標是像誰?我訥訥語塞。郭富城?彭于晏?你想要變成什麼樣子的身材沒有想法嗎?混亂中我逃入了電梯,看著自己慌張又笨拙的神情,我想變成誰?我根本沒有想過這竟然會是個問題。

起初的目光就是這樣的膚淺又害羞,就是不斷地鍛鍊於雕琢自己的軀體與肌肉,就是對著鏡面擺出足讓燈光陰影交錯得最立體乃至於拍出最上相的局部照,上傳,交友。尤其在剛開始的半年內,歷經了健美人士所謂的新手蜜月期,每天的鍛鍊伴隨著規律又明確的延遲性痠痛,渾身上下,該膨的膨、該脹的脹、該硬的也硬了。朋友看到了我不尋常的變化,無不促狹地斜嘴一問:健身的時候,有沒有被搭訕啊?

問這個話的人,總是外行。他們的想像如同我剛開始的倉皇及慌張,還以為健身房是個高級的交友婚配中心,大家各有心思。偏偏,我逃離了時尚絢麗的潢設,來到了台北健身院,一個陽春的地下室空間,點著大白大白的日光燈,平板的鏡面把所有的凹陷都曬得光光亮亮,廢棄的三溫暖隔間用來堆疊雜物,而都會傳說中那些不可告人的祕密空間,完全沒有,只是兩張發霉布簾隔著對門的兩把蓮蓬頭。

蒼老與蒼白,就是北健的早上。北健的早上,都是積年的老顧客來運動,那些大叔大伯,少數是趕著上班前來進行例行性訓練,絕大多數則是已經退休。這麼早的時間,除了像我這樣在寫博士論文的研究生外,也不常看到年輕人。我向來僻靜,在健身房不曾同任何人攀談過,早上的健身房背景音漂浮著乾枯的沉靜,有的獨獨是叔叔伯伯們的寒暄。

阿泰上禮拜去割大腸瘜肉你知道嗎?

我上次去做睡眠胃鏡,那一家不錯,我再推薦你。

哎呀,上次的健檢紅字還是變多了。

老羅罹癌了。

……

起初我也疑惑,我的健身房不就該一群帥男靚女爭奇鬥艷的修羅場嗎?王盛弘〈天天鍛鍊〉就是這樣子描寫的--我輩中人的健身像是生物演化中求偶本能。還記得在課堂上講述這篇散文時,隨口引申發揮,可能太過於放鬆而失去了戒警,脫口而出「其實我們啊--」立即收住了口,底下的學生憋嘴忍俊,是我太敏感了嗎?那些或張望或閃爍的眼神,單單憑著一個「我們」就能區別出不屬於同一國的另一個龐大群眾,從而把自己圈養在圈圈之內。

那樣被看穿的赤裸,彷彿在交友軟體遇見認識的人一樣的害臊且彆扭。

不同於課室上的堂皇,不同於北健裡的明亮,軟體上闃黑鑲黃的格線,間隔出一列又一列的身家、編號及屬性。在那些奔波遠走四處講課的時日中,也曾經跳出一則又一則的紅色愛心,無暇點開或不知如何回應,只是任憑著數字跳動如同股飆股的K線那樣亢奮攀爬。都是些蝦子啊,去頭就能吃。有一段時間流行了這樣戲謔的嘲諷。截頭去尾的身材照,各種角度擺設與濾鏡的調校,我們當真把自己當成了期貨投入了市場,波動上下,進場入場,有人是逢低抄底,有人是追高殺低,彷彿流連忘返的只是一種制約的反射。科學家說,每一個紅色點點,都刺激著我們的多巴胺瞬間分泌,使我們庸凡的軀殼得到了無以倫比的慰藉,彷彿自己很受歡迎。

約嗎?不了。

不約放什麼誘人的身材照?

我防衛性地重新屏障了近似自欺的理由,我要讓自己變得更好。一個更好的身體是不是就意味著更好的自己呢?卻來不及趕在對方封鎖之前送出訊息。無禮的質疑不甚難堪,卻讓我恍然大悟,原來那是真的。我指的是當年女性主義的課堂上,老師引介西蒙‧波娃的說辭--當一個人更好地打理自己的身體時,並不會變成更好的自己,因為在一個龐大的體制之中,更好的身體就更好地捲入了整個體制將之物化的邏輯。

我的身體,就此銘刻了各種充滿情慾的曖昧挑逗,在無眠的暗晚勃發躍射。一個地方待著久了,沒見過面也有了幾分熟悉。只有我自己知道,上傳的照片是一張比一張陳舊,反正不要臉,只有身材的蝦子照追溯到健身之初的蜜月期,即刻爆滿了紅心,他們卻說:「你的身材愈來愈好了……」加上一個親吻的或是愛心的符號,「健身房裡很多人跟你搭訕吧?」

沒有。大清早的北健,只有一群認真運動的叔叔伯伯,他們訴說著如何與歲月對抗的無可奈何。據說過了三十歲,肌肉量將以每年0.5%-2%的速度消失。大伯大叔們只是在肌群奮進中,抵禦著無可避免的天天衰退。

十年過去,終究刪除所有的影像。我沒有變成郭富城或是彭于晏,也沒有一個愛我的女朋友或男朋友。原來愛與不愛不干這個色身肉體什麼底事,大凡立基於生物必然性的衝動者,就必然有力不從心的時候。

北健倒閉的事情,那其實是網路新聞的誤傳。經營權上廓清順便整理整理場地罷了,只是忽然的三級警戒,給了這樣的調整巧妙的保護色。辦理退費的時候看過暫停而空寂健身房,依舊點著明亮的白燈。在一個地方待久了,不說話也是熟悉的。各式器材即使沒人使用依舊有種回魂的躁動,十年如一日的早晨看著那些叔叔伯伯無論什麼年紀,如今一概反而老成了大哥。衰老顯然不是一種簡單的年紀或數學問題;好比設計再精密的交友軟體,也不可能按照資料核對就能縝密地天造地設,找到彼此契合的身心伴侶。臥推與硬舉,等到北健重啟,他們想必會持續奮進,我們也持續刺激更多的雄性內分泌。

啥物時陣欲娶某?

話題空白的時候,阿嬤望著天花板有著很空很空的眼神。

本來以為衰老是一種拋擲,成長的動能早已鬱積了勢不可回的下墜。如今在病榻前才明白,真正的衰朽是一點希望都沒有。十年前剛進健身房,剛好是阿嬤中風倒下的時候。那時我還很常回家,跟著弟弟打理阿嬤的起居,陪著她一步一步在公園裡蹣跚歪斜地復健。

天天鍛鍊的時候,我以為阿嬤總有一天還能夠站起來。我也以為自己的身材能夠精實強健。那時我想像不到阿嬤很老很老的模樣,話題還沒有不存在的女朋友。

日子只是如常,我也還在盼望,我們都還沒有天天衰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