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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11 10:49:29伯軒

【散文】行色

行色

 

--輔大第五屆野聲文學獎散文組‧佳作

 

我不太和家裡麵攤的人客寒暄。

老家陳舊的格局,歷經了三四代人的居住,東牆挖了補西牆,原本的住宅成了頭家娘的麵店,長年在外的我如今搬回來,只能窩居在幼時的房裡--我不在家的這幾年,那是麵攤的雜貨間兼麻將間。現在回來,最大的問題不只在於門前窗後都是廁所,氣味不佳,更嚴重的問題還在於人來人往的麵攤只有一扇門之隔,毫無隔音的效果,我堵得住瀰漫的煙味衝進來,也無法吞納任何混雜的叫囂。

碩士班的三年我也回景美的家住,年輕氣盛,對於麵攤的環境總是忍不住地嫌惡--尤其夏天開著冷氣關著門窗,裡頭雲霧瀰漫。空氣不好不說,我才進出一趟,渾身染上了煙味,當時在國小安親班打工,卻輾轉被家長向老闆告狀:老師菸抽很兇呢!

總是百口莫辯,也不情願吞忍,不知道該對誰吞忍,頭家娘乾脆地教訓:別嫌,這就是在做生意。

經過了幾年的歷練與薰陶,脾氣收斂了大多,尤其不願讓頭家娘愧疚,更不能向她擺臉色。但是房間就在麵攤之中,進出時不免穿過一位又一位歡暢飲酒的人客。這些人客絕大多數都是積年的老顧客,總是熱情地向我招呼,回來啦?唉唷博士欸,今天不用教書嗎?伊真乖啦……,這恁囝?哪會遮躼?會這樣說的大概是新的人客,在向頭家娘搭話。無論如何,我總是行色匆匆,匡郎一聲閃進了房間,上鎖,才能放鬆自己一貫繃緊的表情。

伊較無笑面啦!

頭家娘免不了得對比較不熟習的人客解釋我的淡漠。

我不說話、不答腔,並不是因為我鄙夷麵攤的人客。要說我有自以為是的地方,最多就是不太愛跟人客同桌吃食。家裡因為做吃的,日常就沒有一起吃飯的規矩。媽我要吃飯,常常是這樣一句話,頭家娘就會攢便便。頭家娘是很樂於幫我們三兄弟準備吃食的,但是我們三兄弟性格大不相同。大哥這方面比較隨興,有時候頭家娘煮了一桌菜,約定的人客還沒有來,就隨意夾了上面的幾道配菜。這一點我真的無法,我一定會出聲制止,這乾淨的啦,他們還沒吃過啦。或許頭家娘看出我言行中閃現的嫌惡,我只是撒嬌說,我不愛吃這個。其實弟弟也不和人客同桌,但他倒不像我--除了要吃,還會跟頭家娘點菜。

我常常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也只有等到吃飯的時候,才會開啟房門。

身為生意囝,最大的困擾不只是麵攤龐大的人際關係及問候外,更困擾的是「客暗我明」,在居家附近方圓兩三公里都可能是頭家娘的勢力範圍。搭公車、便利商店、公園運動或是倒個垃圾,可能都會被完全不認識的人熱情招呼與問候,面對著面卻完全不知道是誰,他對你的近況卻還能說出個眉目,唯一的可能,那就是麵攤的人客。也許頭家娘不期然問說,哪個人客看到我在萬隆口等車,是要去哪裡呢?教冊啊。我漫不經心地應著,卻根本想不起來是哪一天我站在哪裡等車要去哪裡,只覺得鄉里的人情脈絡像是天羅地網一樣的充滿了過度熱心的偵查。

若是熟門熟路的人客,即使我不認識,他們都可能自己鑽了進來,在沒有開門做生意的時候。有時後週日回家,陰暗的麵攤突然藏著一個人,著實嚇我一跳,回來啦?只見他從冰箱拿了一罐黑松沙士,然後丟了二十元銅板放在桌上,自顧自走了。我也不認識。某次過年除夕,家裡正在大掃除,忽然闖進了一位阿姨,在打掃啊,好乖喔,然後忙不迭地甩進了廚房抱走火爐上滾燙的佛跳牆,跟你媽說,我拿走囉。還有一次週末,睡得正香甜的我,突然被外頭的敲擊鐵捲門的聲音吵醒,壓抑著滿腔的起床氣,鏘鏘鏘鏘,門才捲到半個人高,一個人丟進來一袋血淋淋骨頭,給你媽。誰啊?總是這樣,直到頭家娘回來,我也交代不清到底是不是某某某拿走的,會是誰誰誰拿來的,反正頭家娘知道,那是要熬湯的,那是記在帳上的,頭家娘就是知道的。

我也是有知道的人,阿蘭叔公從小就在我們家幫忙收垃圾,他每次都誇我很乖,如今長大了更是「博士博、博士博」這樣地叫我。毛仔阿伯是我爸的兄弟,爸爸還在的時候他們老是喝在一起。有時我看這漸漸老去的毛仔阿伯,會有恍惚閃神的時刻,覺得有一絲半刻像是爸爸身影復現。有一位好像叫做水叔,在爸爸生病的時候很客氣地送了些滋補品來,頭家娘說沒關係水叔環境好負擔得起,只是不確定什麼時候開始沒再看過他來了。

鎖在自己的斗室裡,最受不了也沒料到的,便是不小心參與了他們的傖俗而真切的喜怒哀樂。那些家常便飯式的話題,若無顯示出任何秩序,大腦的保護機制大概會把噪音摒褪成背景裝飾。什麼是秩序呢?對於這些年事已高的伯伯阿姨們,一件事情重複爭執不休,過沒幾分鐘,就容易引起我隔牆的非禮之聽。

最常聽見的就是政治議題的討論,吵來吵去,這是台灣日常生活的縮影,也不太有什麼共識或交集。倒是有一段時間,網路上發起隱蔽52台新聞的活動,我順手把麵攤的52給鎖碼,聽得人客轉了半天轉不到,議論紛紛,頭家娘是不睬政治的,聲稱電視壞掉,不然就是兒子做的手腳,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聽得我又是心驚又是竊喜,原來52台新聞的觀眾還真是不少。

某次正趕著一篇即將截稿的學術論文,外頭忽然有一位破鑼嗓的阿姨,吃飯聊起天來真的是非常高亢,在飯桌上跟著眾人爭論了起來。她批評一位朋友到她家作客,竟然沒有先跟她家的祖先公媽上香打招呼,足無禮數。毛仔阿伯嗆回去,哪有人客跟自己公媽拈香的道理。頭家娘興起加入討論,跟那位阿姨說,你來我們家也沒有上香啊。做生意的不一樣啦,到人厝里生成愛跟公媽報告一下,這是禮數。其他的人聽到不以為然,又紛紛嗆回去……。

這位阿姨燙個泡麵頭,個小小的,身材有點臃腫,畢竟有年紀了嘛。但她的聲音倒是很驚人,我進出很難不注意到她。

有一次話題來到了她跟另一位朋友交惡的過程,毛仔阿伯是不關己地唱著「可憐啊可憐啊~」氣得阿姨連珠炮式地轟炸同桌人客,細訴她如何如何委曲求全,又如何如何熱臉貼冷屁股,等到我傾耳注意時,發現交惡的關鍵竟然是「伊攏無回我『貼圖』捏!」實在讓人忍俊不住,原來上了年紀的阿姨伯伯們,也這麼在意已讀不回?

也是這樣我才意識到,愈是日常瑣碎、無關宏旨的,反而愈能夠拉近我情感上與之的距離。客人們說話總是這樣,一句話重複三四次,三十分鐘下來情節發展堵塞不通,要在起落碎砸的話語中順出故事的脈絡是不能的。往往,開頭我不會注意到,等到留神了,必然是最高潮的時刻。

事主是一位常來的老顧客,他大約是在「鄉情卡拉OK」熟識一位鬥陣,沒想到這位鬥陣後來移情別戀,讓他十分失意,無法忘卻。席間六七個人,男的我差不多都該叫阿伯,女的客氣叫一聲阿姨。在這一桌合起來六百歲的午餐中,話題圍繞著各種勸慰與同情。歡場無真愛啦(這國語)。飲啦飲啦,過去放乎煞啦(這是台語)!來來往往,你一句我一言,我聽得出來左右各有一位年輕的女生在輪流勸解。直到旁邊的一個女性的聲音突起,似乎先前不曾參與討論的說:「哥哥你遮爾仔失意,恁某看到按怎交代會過去啦?」喔、喔、喔,原來是有老婆的人喔?不禁讓我感受到世情糾纏,終究太諱深了。什麼名不正言不順,分明在觥籌交錯的檯面下,那個國語叫做「乾女兒」的鬥陣,怎就在台語裡面成「查某朋友」?人間一切的關係與名分,沒有比逢場唱戲來得更靈活、更具有伸縮自如的彈性了。

畢竟我離家太久,慣常有自己的脈絡與節奏,有太多的寒暄我反而看得太認真,要解釋起來實在太為難了。人與人之間,即使親如父女母子,少了實際上的生活分享、沒有各自脈絡的相互融通理解,日子最終都會活成一種既定的程序。

頭家娘本來是阿嬤,後來變成了媽媽。沒店招、沒掛名的小吃店,老一輩的戲謔地說是「阿霞大飯店」,後來變成「麵攤」,三級警戒之後要掃實名制就變成了「景豐街小吃店」。從阿嬤開始,如今也有四五十年了吧?更早的那些蚊子、鼠仔、六尺四、黑狗……,我只是聽著長輩這樣喊著,他們的名字或綽號到底怎麼寫,到底誰是誰,隨著記憶的漫漶模糊,也就愈來愈沒有把握了。頭家娘開玩笑說,把一代又一代的人客飼甲死,嘛是有感情的啦。雖然她也總說,再過幾年就要退休了,把店收一收,卻總是一年延捱過一年。阿蘭叔公退休之後,另外有一位非常客氣的叔叔開個發財車幫忙我們家處理垃圾,每次看到我進出總是「回來啦」、「上班嗎?」我對他總是微笑點頭,卻仍然不多說什麼。其實認真想想,這些顧客待在這裡的時日、陪伴頭家娘的日子遠比我多得多,他們即使放假都想著要來,我反而卻常常想著要離開。

店裡真正安靜的時候,就是一早準備出門上班,我總是坐在店裡的椅子上穿鞋,看著門口外透亮透亮的日頭,桌上堆買了頭家娘去中央市場補的貨,然後看著她倚佇在灶台與流理台備料。有時候桌上會有一杯美而美的咖啡,或者我會問她要不要幫忙買一杯。我可能邊吃邊滑手機,在燈還不亮的店內,頭家娘順口講一下最近發生什麼事情,繼續揀菜或熬湯。

「我要出門去上班了唷。」

這才是我唯一會主動報告行程的時候。

我知道店內待會中午可能又會有滿堂的喧嘩,也知道可能又會有怎樣的爭論或小道的八卦閒嗑牙。我知道即使有一天我受不了吵雜還會再搬離……。但來來去去,進出這個房間這麼多次,就是在做生意嘛,我知道這是日常,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