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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20 08:00:00PEN

【散文】如何讓我遇見你

如何讓我遇見你

 

--發表於《人間佛教學報‧藝文版》第38期,20223月。

「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祂讓我們結一段塵緣」順著我的吟誦,台下的學生閱讀的目光依句式而下,席慕蓉〈一棵開花的樹〉曾經悸動多少青春年華的學子,在懵懂未知的愛情中,我們渴望一種癡心的詮釋。每一年,既定的課程,我不免在台上也跟著厚實自己的感性,與詩人纖細敏銳的情思相互呼應,只要我講得夠滋潤、夠動情,便以為這是絕佳的陶冶。

只是,如何讓我遇見你,在我最投入的時刻?在講台上,忽然一道頓悟的靈光霹靂而過,我丟開預備好的筆記:不,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一首情詩,或者更精確地說,這不是或不止是一首相戀的情詩。學生從原有的專注逐漸騷動了起來,一板一眼的老師忽然真情流露地迫切地宣講了與課本標準答案不同的說法,一棵開花的樹,這不是很明顯嗎?這就是一棵樹的告白。

以前,我並不特別愛樹。

從小被父母放養,景豐公園就是我們的天下,各式各樣的樹木不過是我們隨地取材的玩具及武器--老榕樹的氣根綁結起來成為鞦韆,拿著銀樹的葉子便可與牛魔王對戰火焰山。我們還在桑樹下摘了桑葚,南美朱槿雖然不是樹,但她的花蜜卻餵養我們貪食童年。更有趣的是公園的那一排柳樹,細條的枝條,成了我們武俠廝殺的軟鞭。只是,儘管公園林木蓊鬱,我卻並不特別喜歡樹,樹就只是樹,沒什麼好不好與愛不愛,倒是我們極常爬樹,大夥總在較量,然後兩腳前後交叉卡在樹皮上,利用樹皮糙皴的摩擦力,一節又一節地努力向上,硬是把天空拉得離自己更近一些。

對於少時的我而言,樹,無論是再怎麼豐饒,也不過就是這般粗礪與枯燥。

只有在自然課本談及水土保持的重要性時,我會多看它一眼;只有在健康中心的護士阿姨說要多看綠色植物時,再多看它一眼。樹,要進入人類的視域被圈養劃分,就注定必須被烙下一個「用途」的告示牌。

因為,樹不能只是樹。

第一次感受到樹的生命,反倒是景豐公園入口的一小株。當年,阿公的身體還很健朗,喜歡蒔花弄草,生活過得非常嚴謹而規律,就連百公尺外的公園門口都打掃的乾乾淨淨。約莫是五年級時,公園入口移植了一棵樹苗,巍巍顫顫,個頭並不比我高多少。妙的是,阿公除了定期清掃街道之外,還時不時去澆灌這棵樹苗,卻在某一天發現,整個小樹枯灰焦毀,回天乏術。

那時聽到阿公抱怨,我才知道附近前幾天在做流水席,塞滿了公園外的街衖,在熱鬧的婚慶喧鬧中,宴請的客人時不時就把熱湯冷酒往一旁的樹圃裡倒……。看著那棵焦灼的小樹,兩旁還用斜木支撐著枝幹,那是我在心中初初感受到樹的生命的耗盡。在阿公的埋怨中,我訥訥無語,只是生生地看著那整株焦枯的樹幹樹枝樹葉,感覺胸口噎著一股氣喘不上來--原來,這就叫做死亡?那是第一次我意識到,樹木也是有情。

從彼時到往後,間隔了十年,直到負笈三峽就讀,當時在荒煙漫草的北大荒中,校園滿是斜木撐持的新枝與嫩芽,在風雨搖盪四處動工的社區中,顯得高頎羸癯。那是二○○四年的秋天,學校以「風箏節」為主題舉辦校慶,無奈三峽風大,不多時,這些聳高的枝枒紛紛掛上了交纏的風箏,年少的狂興,我還藉此填了一闕〈西江月(校慶紀實)〉:「風弄華箏高舞,縱絲上與雲颺,線頭卻手逝跡長,忽住林梢飄蕩。 人各往來嬉鬧,不憐苦苦思量,便教常仰又何妨,怕是誰能欣賞?」

也許在我的二十青春,已經隱隱約約地明白,不被欣賞的其實不是一只斷了線的風箏,而是那在風中晃盪、尚未穩穩長成的高枝。

直到學成,重返校園,當年的栽植的林木早已濃蔭,蒼翠扶疏,卻少有人流連逡巡。都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其實樹木未必比較輕省,大約我們總是把眼光放在人身上,才生出了不少對樹的忽視。不然,怎麼會輕易地將席慕蓉〈一棵開花的樹〉比附為一段佳人癡怨的愛戀?那一句「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就是詩人給我們最大的警醒。我們一生未必會有機會漠視別人的感情,而我們活著的每一天都可能無視地走過街樹許多次。當我從終於忍不住跳出升學制度的網羅與台下的學生分享自己的體悟,才忽然領悟,會不會我們慣於把這首作品視為情人相戀的情詩,正是無視於「樹」的告白--因為,它不能只是樹。它若只是樹,我們便不覺得感人了?倘若我們曾為了詩情而真真切切地傷懷,那麼如此詮解下的無視,會不會反而是一種對樹的辜負?

樹向來不只在我們的生活裡,還一直矗立在文學教育的沃土中。可惜當年的我或者太過於馴順與乖巧,竟不比如今的學生高明幾分,我們在國文課本讀到了張曉風的〈行道樹〉,那一句「立在城市的飛塵裡,我們是一列憂愁而又快樂的樹」只教會了我們擬人與映襯,至於記誦「繁弦急管」、「燈紅酒綠」的成語,在九○年代的國文課堂,更是沒有機會讓我們真正遇見並且理解一棵無論開不開花的樹。

很長一段時間,引以為傲的,反而是板橋高中的校徽上嵌著一葉菩提。起始雖然聽到學長姊介紹,板中的校樹是菩提樹,並不特別覺得有何特異。直到高一的班導蕭思聖老師,不經意在國文課堂上提及,這個學校真是妙啊,校樹是菩提樹也罷,這大樓的名稱:智樓、慧樓、覺樓,無一不擺布著佛家的用語。老師跟我們簡單說了悉達多太子在菩提樹下開悟成道的典故,在那燥熱的青春中,我特愛他說這些老成的見解,縱然懵懵懂懂,但我也很好奇,當時屆臨退休的蕭老師,為何搭車往返的時候總是隨手一本《金剛經》,反覆吟詠著無相也無常的奧義?

我是何時開始愛上樹的?或許已經追憶不到初初動心的瞬間。但凡是愛,往往滋養於素日眄盼。然而,記憶最可追索者,卻是在花季中,遇見一棵不開花的樹。

那是春日負暄的天元宮,友人相約出賞。天元宮的三色櫻、台灣山櫻花、到三四月盛開的吉野櫻,花期綿長而繁盛,我們在繽紛炫目的妝點中,特別感受到目不暇給的舒暢。然而,整趟旅程,我單單珍愛也單單上傳一張烈日下山樹的倩影,在人潮如織的晴空,它如此地翠綠與豐饒,卻也是如此的靜謐與寂寥。至此,我才明白,粉白紅艷的花朵,能給我的審美體會都是直截而快速強烈的,那同任何的感官愉悅,都是暢快。可惜暢之為亟,卻少了迴韻的舒衡。那是第一次我意識到,不是紅花需要有綠葉來映襯,而是紅花映襯了綠葉,才明白那一樹花開正綠時,才是真正的含蓄而飽滿。

我也開始留心日常生活中能夠遇見的不同地方、不同樣態的樹木。譬如元智大學的校外人行道上,一株一株的花樹,不嫌它礙著我的路,倒是閃身借過的時候,扶一把,像是私藏的戀人交錯而過的密語及默契。或是趕往臺北大學的941塞在高速公路交流道時,我撥開遮陽帘看那靜立分隔島上的路樹,羨慕它的從容悠逸,儘管是車流塞堵,日常卻不會有誰能有辦法攀折打擾。尤其覺得遺憾卻珍惜的是,颱風過後,大安森林公園傾倒斷裂的樹欉,總成為地方官員與議員評鑑「災後恢復」的指標。其實啊,這些醺臥橫陳的樹木,更是難得的姿態,如此親人,散發著馨樸的氣息。大概在許多人眼中,行道樹一旦長成,便成了妝點的工具;一旦毀損,又成了亟欲剷除的障礙。

因為那只是樹,這道理我們都懂。

據載阿育王嗣位之初,屢屢砍伐佛陀成道之地的菩提樹,後仰賴女兒僧加蜜多折下菩提枝送至獅子洲,而得以移植。或說,乃阿育王的王妃派人偷偷毀壞菩提樹,後仰賴悔悟的阿育王以香乳澆灌,菩提樹才得以恢復如故。經典的傳說總帶有幾分的奧妙,只是佛說真正的智慧並不在於對於外物的執念,而是在於日常細微處的護持。

樹可以只是樹,所以樹不該只是樹。

畢竟都是榮與枯,畢竟都是自然的興與伏。哪怕是如今我更為癖愛的枯木--高聳的枝幹卻無一花一葉的附著,像是為下一輪的生命含藏著力道,又像是為這一世的性靈標立最後的悼念。每每葉落花盡,那枝掗攫取的每個一拗折轉鋒處,是一樹的精魄最蒼勁、最有力度的裂展。佛法修行,有以白骨觀作為勘破肉身的法門,我卻總不免癡念,秋去春來,那紛紛降落的姿勢,徒留枝梗交錯的林木,卻是凡俗肉身的有情,最最美妙的觀想。

那麼,如何讓我遇見你?即使是一棵已經不再開花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