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日本家庭常備藥滿萬空運費0元 贊助
2022-03-14 08:00:00PEN

【散文】靜臥的觀音

靜臥的觀音

 

○○八年八月六日,我在金六結入伍服役,經過約一個月的入伍訊後,分配到關渡指揮部砲兵營砲一連,也就是陸軍禮砲連。當時從宜蘭回到臺北,我們在關指部待撥,本要停留兩週,卻偏偏因為颱風接連來襲,耽誤了撥交的行程,我們因此就在指揮部停留了將近一個月。在關渡指揮部依山勢而築,我們每日的三千公尺跑步,不得不沿著起伏的爬坡上上下下。下坡時,面對淡水河,遠遠望去看到觀音山靜臥河畔。當年,為了能夠多爭取幾天的榮譽假,下部隊後不免操牘墨筆,在《陸軍忠誠報》上發表創作,記得有一篇〈美麗觀止〉,以觀止/關指的諧音,簡單紀錄了那一個月反覆凝望觀音山的心情。文章早已散軼,昏陽中的觀音山卻朦朧地存留在腦海中。

第一次看到觀音山,卻是遠在國小三年級時。當時就讀興德國小,班導林素華老師邀請班上同學去她家玩,順便去爬仙跡岩。這是一座位在景美的小山,不確定是否正確,但我們偶爾也稱它叫做景美山,全高大約只有一百四十一公尺。傳說在指南宮的呂洞賓,不知何故踩了一腳在山上的岩石上,烙下深深的腳印,因而成名。

記得我初看仙跡岩時,那一塊碩大的岩石,凹凸不規則型,老師只是像我們解釋,那有沒有像是一個腳印呢?我們齊聲說是。其實小小的身子,能夠瞧得並不夠清晰。只是孩子嘛,那個時候總覺得老師說的鐵定是對的。

接著,老師引領著我們爬過重重層層的階梯,到達了一個平台區暫時休息,便在此時,老師喘著氣說,「看,那座山叫做觀音山,你們知道為什麼叫做觀音山嗎?」沿著老師的目光,在遙遠的前方,大家都像是發現了寶。「哇!」的一聲,卻是一陣寧靜。為什麼叫做觀音山?小學時候的我們總是搶著要回答問題,搶著要在老師面前有幾番聰明的表現,生怕答案被別人說了出來。就在大家還在吞吞吐吐之際,我搶先表現:「我知道了!它像是觀音躺下的樣子。」我看出了所以然,興奮地叫了出來。

老師,笑瞇瞇地看著我,接著指引同學看著觀音的髮髻、觀音的額頭、觀音的鼻子和嘴巴……。後來想想,大概是我特別喜歡跟著阿嬤觀看那些鄉土傳奇的連續劇,裡面的神明像是觀音啊、媽祖啊、濟公啊……似乎都有一定的形象,久而久之烙印在腦海中,自然比別人更敏銳地分辨出觀音山的形貌。

那年我對觀音山的印象更甚於仙跡岩。爾後,每一座山都是一種發現。那是大肚子的觀音,那是沒鼻子的觀音,那是半張臉的觀音……。看到每一座奇形怪狀的山,都恣意放縱我豐富的想像力,硬要扯的和觀音有關聯,從來不會去想著是否會褻瀆神明。

林素華老師則是一位基督徒,在參觀她家裡時,特別拿出了受洗的照片向我們介紹。然而對於她是基督徒一事,使我印象更深刻的,似乎是班上有一位同學的父親,偶然在家長會中,與老師暢談甚歡。那位爸爸似乎鼓勵老師請調回台中教書,奉獻故里,所以老師才會離開的。然而時隔久遠,是否如此,也杳不可考了。現在想想,老師對我們非常用心,雖然她是基督徒,但是並不會因此迴避像我們解釋觀音的形象。儘管景美不是她的故鄉,然而她執教於此,也對於在地的環境一一摸查,安排了課外的時間招待學生,讓我們更熟悉仙跡岩的一帶的景觀與自然作物。

其實小小的年紀,我們對於宗教不太具有自主思考的機會,絕大多數因著家庭的信仰而習以為常。就像是國小二年級的方秀惠老師是位佛教徒,有一天不知從哪裡拿來了助印的《大悲咒》,我們幾個求表現的小朋友還以為是什麼神奇的咒語,如同背國語課本一樣也搶著背起來。那時我對於傳統信仰的認識,除了跟著阿嬤看歌仔戲、各式各樣的連續劇外,就來自於圖書館裡面的中國民間故事大全了。

當時國小三年級開始有一門閱讀課,老師帶領著我們去圖書室看書,那是我最享受的時光。不過我的閱讀似乎有些偏食,反反覆覆看的不是可怕的昆蟲、蜘蛛、毒蛇圖鑑,就是倒背如流的神話傳奇故事。很有意思的是,絕大多數的故事,都會將觀音大士以女性的形象呈現。觀音手上淨瓶插著的柳條,總被當作法力無邊的神器。在我光怪陸離的小腦袋瓜裡,神明,無論如何都是善祐子民的。

更貼近觀音山,是在阿公阿嬤帶著我們去淡水老街玩的時候,但隔著一條河卻令我懷疑,在我眼前的真的是觀音山嗎?直到聽人提及,才肯相信。為什麼反而不太像了呢?心中疑惑著,是因為,凡是美,都需要距離,才顯得永恆?還是因為日夜期盼而突然擺在我眼前,使我有種難以置信的真實?

圖畫故事說裡這樣說,當初呂洞賓看上了清新脫俗的觀音之後,便起凡心,只開追求。不堪其擾的觀音飛越千重山、萬里海,終究擺脫不了窮追不捨的呂洞賓,於是伸出纖纖素手,拈出了一條河,從此靜臥河畔,肅穆典雅。是不是呂洞賓不安於指南宮的鼎盛香火?是不是在水一方的纏綿相思使呂洞賓按捺不住寂寞的心情?在步往淡水的途中,一角落在景美的一塊石岩上,留下傳奇。

神明也有七情六慾的嗎?神明也會有善妒或嫉恨嗎?小時候的自己從來不曾質疑過圖畫故事中任意編纂的合理性。或許故事書裡試圖解釋了為何情侶不能夠到指南宮參拜的傳說,也解釋了觀音山的造型與位置。但偏偏在我的小腦袋瓜裡,像是偵探小說補綴了僅有的線索,突然開竅,明白原來仙跡岩上的大腳印,剛剛好跟這個故事可以兜在一起。

直到千禧年,當時就讀高中的我與朋友一同報名了台大中文系舉辦的文藝營。活動的地點恰好也在淡水,課室外時不時閃現的觀音山,再次逗誘著蹁蹮的綺想。文藝營的大哥哥大姊姊們,不斷地鼓勵著我提筆將心情寫下,直到此刻才真正地有了勇氣,以〈靜臥的觀音〉作為初試啼聲的作品,在小小的校園文學獎中獲得了溫厚的肯定。

時隔多年,再登上仙跡岩時,只見層層疊疊的霧霾與高樓,早已無法遠眺觀音山。如今,阿公、阿嬤相繼纏綿於病榻,先後離世。過去軍中的同袍與長官早已斷了聯繫,國小時期師友留下的更像是前世的際遇。時歲的消磨,愈益鈍化的天馬不再行空翱翔,終究只剩下當初美麗的神話逗趣動人,伴著肅穆典雅的觀音,長眠河邊,寄託我心中無限的悵惘。

--初稿於2000年。

--改寫於2022年2月。

(圖片來源:https://reurl.cc/Lp5G3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