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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07 08:00:00PEN

【散文】隱隱心湖春去盡

還留碧波水粼粼

 --發表於《幼獅文藝》636期2006年12月。

--改寫於2022年02月。

其實我初到臺北大學,那真是滿路泥濘,一片荒蕪。當時從大勇路的門口進入,遠遠只看到人文大樓遺世獨立,孤伶伶的。直到靠近時,發現嶄新的課桌椅包膜都還沒有拆開,堆疊在大樓外。人文大樓的這一端,靠近大學路,才是預定的大門口。只是門口之外,無垠無盡的荒煙漫草,若從北二高看過去,矗立著偌大的招牌:「北大特區土地拋售」。

在大三商學院落成以前,臺北大學本部只有人文大樓,當時校園內不但能夠租借交踏車,還能夠騎行機車,甚至908公車都還會按時課表駛入學校。畢竟周圍道路未清闢,校園又太寬闊,從大勇路進來又常常遇到風雨阻路,十分荒涼。晚上六點過後,校園形同一座死城。

在這樣僻靜荒野之中,學校稍稍逗人的景致,就屬心湖了。那個時候我常常心想,一個大學是不能沒有湖的。其實多少也是有種自我慰勉的心情,詩人不也說,湖是大地的眼睛嗎?心湖之於臺北大學,很長一段時間也擦亮了我求學生涯的心眼。

心湖引入活水,頗有潺湲日進的韻味。隨著四時光影不同,心湖的景致也各有別勝之處。也許是秋冬的夕陽,灑出一湖波光瀲灩;也可以是春雨朦朧,滿湖冷水的霧沉風輕。在我大二的寒假,某日細雨纏綿,我一個打著傘獨自佇立在心湖的橋上,往人文大樓望去,竟興起了一股逸興飛揚的情懷。於是寫下了兩首〈雨中觀心湖有感〉,其中較喜愛一首是如此:

 風嵐遠近雨中煙,戲藻霜毛浮碧田。
    願渡行舟穿水過,群花隔隱石樑邊。

如今看來,確實在我年少時,充滿了不畏的衝勁與高遠的夢想。願渡行舟穿水過,心湖當然沒有船,有的只是我放肆的願望與自以為是的熱情,我多麼想要前進。畢竟是年輕膽大,顧不得詩作是否輕簡浮浪,還發送了簡訊給系上的黃志祥老師,祥哥竟然來電鼓勵。回憶當時的情懷,有許多對於人文風采的雅趣盼望,覺得師生之間若能彼此分享生活意趣,也是一樁美事。

只是心湖的美似乎並沒有維持很久。在還沒畢業之前,我就目睹了它的衰敗與落魄。究其原因,一開始心湖就蓋得太過於「人工」了,既然是湖總得還諸自然,而心湖旁卻是一堆生冷的金屬設施。系上研究園林文學侯迺慧老師,有次在課堂上提及,心湖建造的太過於人工之處,便是輪廓蓋得太過清晰與圓滑,如果能夠有些線條上的變化,或是用一些植栽加以覆蓋遮蔽,會更得幽深變化之美。但心湖旁的植栽總是營養不良地在風中雨中嚥不下最後一口氣,三峽本來就風大雨大,在一次的狂暴中,心湖的水淹過了石階,淹上了岸。水退之後,就會發現,挫敗的不只是石階上裹著厚厚的泥土,而是這樣的景象在整個學校,也少有人關注。

有一段時間,心湖似乎就不再那麼美了,但我還是常前往逗留。我曾在心湖目睹一隻狗下水叼魚、曾在那獨自吹奏斷續的兒歌、也在夜深中投下一枚硬幣偷偷許願……,甚至發現至今留存的網路日記,在二○○四年十二月十四日記載:「凌晨兩點,我躺在心湖旁觀看雙子座流星雨。原來,我之多欲,並非在愛自己的時候才展現出來。我雖孤獨一人,而確確實實看到許多流星,許多願望。」也想過在心湖旁放風箏,或是將手錶擲向湖心,讓時間在湖底默默靜止……,那都是青春的綺夢,在我心中蕩漾浮沉的光影。

大學畢業之後,直到再回來學校兼課,渡過了整整十年。這十年來我卻時不時回到心湖,心湖的景致也有了些整修與改善。各學院陸續建造完畢,原本大勇路的門口成了後門,除了住宿的同學、體育課的同學外,大部分的人從公車站下車進大門後,就直接進入了教學區,不太有機會經過心湖。在一次課堂上與學生分享討論的題目中發現,許多來自北部的同學,由於三峽交通日益方便,下課後常常即時回家,鮮少逗留學校,甚至也很少往三鶯地區逛逛。反而是賃居三峽或住宿的同學、外籍學生,他們在學校的時光停留多了,校園給予他們的感受更加的豐富及醇厚。

某一位匿名的學生曾經在北大的Dcard發表了一篇〈北大冷知識〉,提醒大夥應該多多注意校園裡的景色。第一則寫的就是心湖。原來心湖上的浮板,從空中俯瞰,正是拼成「北大」的圖案。據他文章所述,心湖還是會在暴雨時淹水,水勢退去,看台上滿滿的都是吳郭魚。某年暑假為了防止再次水淹看台,學校把心湖的水抽乾了,才讓人發現原來是階梯式的湖底,順邊撈起三輛腳踏車。

大二在迺慧老師的課堂上,以〈北大春暮〉作為絕句習作。老師讓我們去校園裡逛逛,同學像是賺到了一堂課不用上。我獨自一個人在心湖畔,看著日暮夕照摺疊於心湖的微波之中,想到賀知章〈回鄉偶書〉中的「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遂模仿而成一聯:「隱隱心湖春去盡,還留碧波水粼粼。」那「隱隱」二字,還是老師悉心點化,方能成就的手筆。

北大的春暮走了又來,來了又去。離我大學入學已經過了廿年,北大特區大樓櫛次鱗比,也早非當年一望無際的荒莽。近年心湖新落成了「心湖會館」,我對於心湖的種種回憶與追溯,幾經複疊倒成了印象中的殘影,一如我望著台下的學生,想著當年的自己,是不是也在青春無敵的眉梢眼底,流露出幾分茫然與傲氣?如今,我的青春不再,當年執教的老師,更是陸陸續續地退休,畢竟誰也無法遁逃於人事代謝。獨獨那心湖,能在日暮春盡時,依舊碧波水粼粼。

 (圖片來源:https://reurl.cc/rQ3j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