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
那輛腳踏車的龍頭鬆了是在某個梅雨季

雨水日夜敲著鐵皮屋頂
也順勢敲進了我的生活
那時候我總說自己忙
忙著長大忙著離家
忙著做一個不那麼費力的人

車子放在陽台
一開始我還會擦乾
後來連碰都懶

鏈條開始卡卡
剎車皮變薄
輪胎也慢慢沒了氣

如我那段時期的情緒
消氣了鬆動了然後斷裂了

它原本是我升高一那年
老爸送的禮物
銀白色的車身
黑紅交錯的座墊
騎起來超快
可以超過公車
甩掉時間
也載過兩次偷偷喜歡的那個人

我們曾一起騎著它說著夢想
考試  還有大學之後要不要遠距離
那時我沒想過這些對話也會有保存期限

像保養沒做
雨淋太多
懶得處理的腳踏車
慢慢地連回憶都會生鏽

後來我搬家了
它被留在老家陽台
爸媽說等有空再處理
我也總說有空再修
但我們都知道
有空這種話
說一次就是半個借口
說三次就是一種放棄

某次回老家看到它被蜘蛛網包圍
龍頭不再筆直
反而歪向窗邊
像一個彎腰道歉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
它不像是被我丟棄的腳踏車
反而比較像是被生活遺忘的自己

那些想要拼命前進
渴望冒險的樣子
那些願意在夜裡多繞兩圈回家
只為了和喜歡的人多聊五分鐘的自己

現在好像也只剩一副生鏽的骨架
站在記憶的陽台
不知道該去哪裡

後來真的開上了更貴的車
住進了更高的房
接觸了更多的繁忙與所謂的大人世界

但有時候我仍會夢到我騎過的地方
夢到我踩著踏板
風從耳邊掠過
心裡只裝著一個人和一個夢

也許「廢」不是不能用
而是你再也不願回頭去用了
也許「壞」不是機械出故障
而是你與它之間的連結
已經鬆開了


我沒丟那輛腳踏車
現在也還在老家的陽台

我有時會想
也許它還在等我

不是等我修好它
而是等我重新記起
原來我也曾是那樣
義無反顧地出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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