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起去學生會吧？」

莫心蘭湊到林詩雨耳邊說。

高二的這一年，身為校董孫女，集貴族背景、姣好容貌、優異成績於一身的莫大小姐，不負眾望地當選了學生會的會長。

然而，對於莫會長的殷勤邀請，詩雨仍然不假詞色，「不要，我又沒參加學生會。」

「可妳是我這個學生會長的人啊。」心蘭拉起詩雨就往外走。

是我太天真了，她從來不會管別人的意願。

詩雨暗暗嘆了口氣。

從此，跟著莫會長在學生會走動，變成了詩雨的日常。其他的幹部在暗地裡都說她是「會長的跟班」，她雖然覺得無奈，但不能否認的是，每當心蘭起身發言，那自信的神韻和游刃有餘的氣場，都讓她的目光像向日葵一樣，不自覺地繞著心蘭轉動。

「喲，妳是不是愛上我了？」從學生會回教室的路上，心蘭偶爾會逗起詩雨來。

「才沒有。」詩雨別過頭，耳邊傳來心蘭咯咯的笑聲。

2

為了即將到來的校慶，學生會的會議愈來愈密集，結束的時間也愈拖愈晚，這天居然還超過了六點。

「天哪，已經六點多了！」副會長李珊嚷道：「會長，我快餓昏了！」

「會長，我們都嗷嗷待哺耶！」幾個幹部齊聲大叫。

「好，我聽到了。」莫心蘭笑道。

「會長請客！會長請客！」李珊帶著幹部們一起喊。

「好啊。」心蘭點了點頭。

「耶！」眾人一陣歡呼，簇擁著心蘭走出學生會辦公室，往電梯的方向行去。

林詩雨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正想默默朝樓梯的方向走去，突然想到心蘭似乎很排斥搭電梯，每回打算搭電梯時，都被她以各種理由避了開來。

思及此處，詩雨一回頭，正見到心蘭被簇擁著進電梯，那平時溢滿自信的眼中，瞬間閃過了一絲恐懼。

詩雨心下一陣不忍，奔過去握住了心蘭的手。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心蘭把臉埋進詩雨的頸中，全身都在顫抖。

飯桌上的莫會長，臉色仍是微微泛白，但幹部們吃得開心，誰都沒有發現。付帳後，她藉口身體不適，先一步離開了餐廳。

詩雨追了上來，「妳還好嗎？」

「怎麼這麼關心我？」心蘭瞇著眼笑。

「妳害怕搭電梯嗎？」詩雨決定直球對決，免得她又東拉西扯。

「對。」心蘭居然答得這麼直接，讓詩雨有些不習慣。

「那，妳想知道為什麼嗎？」心蘭眨了眨眼。

「為什麼？」詩雨剛開口，突然覺得對方主動拋出自己想問的問題，必定是有所打算。

果然，心蘭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和我交往的話，我就告訴妳。」

果然被擺了一道！詩雨雖有些懊惱，但看到心蘭還能這樣調侃自己，想必是恢復了，便又有點放下心來。

「吶，」心蘭突然湊近詩雨的臉，「真的不考慮和我交往嗎？」

太、太近了……

詩雨感受到心蘭的氣息，連退數步。

雖然有很多想知道的事，但為了這樣就要和她交往，未免太犧牲了。

「妳住哪裡？我送妳回去吧。」詩雨巧妙地轉過了話題。

「不必麻煩了，」心蘭微微一笑，「我讓司機大叔來接我。妳如果願意的話，就陪我等一下車？」

等車的時候，兩人並肩坐在公園外、面向大馬路的長椅上。

一隻小狗晃悠悠地走到兩人的腳邊，剛和心蘭對上眼，便夾著尾巴逃跑了。

「這是怎麼回事？」詩雨吃了一驚。

「大概我的照片已經傳遍狗之一族，說我是虐犬惡女、汪星人公敵吧！」心蘭哈哈大笑。

「什麼意思？」詩雨話剛出口，馬上就後悔了。她不會又要交往才肯講了吧？

心蘭笑了好一陣子，眨了眨眼，「本來是想跟妳談條件的，不過這件事好像也沒那個價值，就當我今天心情好，講個笑話給妳聽吧。」

「嗯。」

見了詩雨認真傾聽的表情，心蘭暗自揣度：這開場白應該還可以吧？今夜非拿下妳不可！

「大概是我八歲時候的事吧，有天在公園裏看到一個女孩被狗欺侮，我就踹了那惡狗一腳，牽著那女孩就跑！」

心蘭一面說著往事，一面注意著詩雨的表情，果見她眼神有幾分動搖。

「哎呀，看來一定是因為這事，才讓狗都怕我了，哈哈哈！」心蘭笑得開懷。

「妳……明明在說被狗嫌棄的事，怎能講得如此開心？」

「妳想知道為什麼嗎？」心蘭湊到詩雨耳邊，「因為我一直記得，那個女孩身上有種好甜好甜的味道……就像妳一樣。」

詩雨聞言滿臉通紅，連耳根都紅透了。

心蘭正想乘勝追擊，卻聽見了熟悉的喇叭聲。

是吳叔到了。

詩雨如遇救兵，趕緊道：「妳的車來了對吧？」

見心蘭上車時滿臉的不情願，吳叔忍不住問：「怎麼了？壞了妳的事嗎？」

「對啊，我差點就拿下她了⋯⋯」心蘭嘟起了嘴。

「拿下？」吳叔失笑。

不過，那女孩為什麼與她如此相像？

吳叔打開音響，車內瞬間流瀉著Moon River的旋律。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day……

吳叔輕輕地跟著哼。

「您真的很喜歡這首歌呢。」

「對呀，以前和朋友一起組團，就唱過這首歌。」

「組、組團？」心蘭第一次聽到這段往事。

是因為看到了相像的人，才想起了遙遠的往事吧。他的腦中彷彿再現了當年抱著吉他，和她們上台表演的畫面。

「不過，這首歌明明很好聽，為什麼那時候媽媽要您關掉呢？」心蘭喃喃道。

吳叔聞言胸口一緊。

若彤啊，如果拋棄過去是這麼痛苦的事，為何妳要堅持走上這條路呢？

3

原來當年那個女孩就是她！

林詩雨雙手抱頭躺在床上，一雙腳踢得咚咚作響。

「喂，安靜一點！」

隔壁傳來哥哥的怒喝聲，詩雨不由得吐了吐舌。

因為最近雲舒姐跟哥哥提了分手，他心情一直都很不好，看來還是別跟他說這事了。

詩雨悄悄走出房門，來到書房外頭，只聽得虛掩的門縫中隱隱傳出Moon River的旋律，便決定推門而入。

「又在聽這首歌？」她對著母親的背影說道。

「嗯，因為想起了一些往事。」母親瞇著眼，說得雲淡風輕，跟著哼了起來。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day……

一曲既罷，母親突然開口，「妳還記得十年前的今天，我很晚才回到家的事嗎？」

怎麼會忘記呢？那天母親一早就出門，直到他們兄妹都上床後，才醉醺醺地回到家。

她和哥哥被父母的吵架聲驚醒，只聽見父親說了「妳從來沒有愛過我」後，便再也沒回來過。

「那天，」母親搖晃著杯中的紅酒，「我去參加了一場告別式，一個……朋友的喪禮……」

「朋友？」

記憶中，母親總是沉默寡言，平日也不太和人往來，所以詩雨第一次聽到她說起「朋友」的事。

「嗯，一起組團唱Moon River的……朋友。」

原來母親還曾跟朋友一起組過樂團？詩雨正想繼續問下去，卻發現母親已經放下酒杯，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詩雨幫母親蓋上一件毯子後，便掩上門悄悄退了出去。

「詩雨啊⋯⋯」

路過哥哥房門時，忽然聽見裡面傳來微弱的呼喚聲。

「怎麼了？」

詩雨走進房間，看見哥哥滿臉鬍渣，兩眼無神地坐在床上。

「她說，我一直是十年前的那個男孩，可她已經長大了……所以我們的差距越來越大，她沒辦法再跟我在一起了……」

哥哥和雲舒是國中同學，家中發生變故時，是雲舒陪著他走了出來，後來兩人就順理成章地交往了。

但是大三那年，雲舒到美國交換一年，接觸了外面的世界後，就開始覺得哥哥不夠好，吵架的次數也愈來愈多，在雲舒考取美國的律師執照，決定去美國發展後，也就正式提出了分手。

「我承認是我不夠好，但是我相信，不會有人比我更愛她！」哥哥的吶喊痛徹心扉。

詩雨將哥哥摟入懷中，「我想雲舒姐不會懷疑這點，但是她現在也許不需要最愛她的人了……」

「什麼……意思？」

「人都會變的……緣起緣滅，終歸無常，你就當作是緣份已盡……」

詩雨想起最近看過的書，似懂非懂地說著，又拍了拍哥哥的背，「作為家人，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竟然被自己一直保護的妹妹給安慰了，林俊偉有些哭笑不得，只願這孩子能一生順遂，不會遇到和自己一樣的事啊。

4

「即將在美國執業的學姐？」

林詩雨聞言，心跳漏了一拍，不會是……

「雲舒學姐曾擔任過學生會長，一向都很照顧我，所以妳也跟我一起去吧！」

為了邀請傑出校友洛雲舒蒞校演講，莫會長硬拉著詩雨一起去了約定的咖啡廳，於是她便在尷尬的氣氛下，見到了哥哥的前女友。

「原來妳們認識？」聽得雲舒喊出詩雨的名字，心蘭的語氣有幾分驚訝。

「我和詩雨的哥哥交往過。」雲舒倒是十分坦然。

「竟然是這樣？」心蘭的語氣更驚訝了。

「什麼啊，妳不是調查過我嗎？連這個都不知道？」詩雨扁了扁嘴。

「喂，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嘛，我不過是利用職權，看了一眼轉學生的資料而已，上面只寫了妳有一個哥哥，哪可能寫他跟什麼人交往過啊？」

「喔？妳為什麼要看轉學生的資料？」雲舒饒有興味地問著。

好啊，現在天時地利人和俱備，看我還不將妳手到擒來？

心蘭眨了眨眼，面露委屈地道：「其實我呢，因為小時候曾經幫了一個差點被狗咬的女孩……」

詩雨聽到這裡，便被剛喝的一口茶嗆到，咳了半晌才緩過氣來，心蘭不由得暗暗偷笑。

心蘭正待再往下說，卻是雲舒突然「咦」了一聲，「詩雨，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妳是不是說過，有一個女孩救了差點被被狗咬的妳？我還記得妳一直問，我們有沒有看到她牽著妳跑，對吧？」

「我……」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詩雨不禁滿臉通紅。

照啊，沒想到學姐倒是積極助攻了！

心蘭乘勝追擊，「我也一直在找那個女孩，最近聽說她轉到我們學校，才利用職權看了……看了詩雨的資料……」

「哇，原來妳們的緣分這麼早就結下了！」雲舒把兩人的手牽在一起，「心蘭，妳得好好感謝我，當年我可是在詩雨面前，把咱們T女吹得天花亂墜，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她那真心嚮往、閃閃發亮的雙眼呢！等等，我那時也大肆宣傳了莫大小姐的豐功偉業，妳眼中的傾心崇拜，應該是對心蘭的吧？」

詩雨聞言大羞，慌忙想把手抽回，沒想到心蘭卻握得更緊了。

「詩雨，雖然我們今生無緣當姑嫂，但我還是很願意當妳的姐姐。如果以後心蘭欺負妳，儘管跟我說，姐姐為妳出頭！」

「才不會給妳這個機會呢！」心蘭朝雲舒吐了吐舌，將詩雨摟進懷裡。

等、等等，這是什麼發展？

詩雨在心蘭懷中掙扎著，「我、我可沒有答應要和妳……」

「妳還真是口是心非，明明那時候一直在找心蘭……」雲舒微笑著喝了口咖啡。

「才、才不是這樣……我、我只是想好好感謝她而已……」

「好啊，那給妳一個好好感謝我的機會如何？」心蘭鬆開抱著詩雨的手，改成與她對視。

詩雨被心蘭深情的眼神盯得滿臉通紅，耳根發熱，「我、我不管了啦⋯⋯」匆忙站起身來，奪門而出。

見心蘭戀戀不捨地望著詩雨的背影，雲舒忍不住問：「妳很喜歡她對吧？」

「嗯，很喜歡。」

「那怎麼不追上去？」

「還是不要逼得她太緊吧，」心蘭微微一笑，「更何況她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妳就這麼有自信？」

「那當然，我可是莫大小姐呢。」

雲舒默然半晌，才訕訕地說：「詩雨跟……她哥哥都是很好的人，不過……」

聽得雲舒嘆了口氣，心蘭伸過手去，握住了雲舒的手，「學姐妳放心吧，我會好好待詩雨的。不過，出國前一定要撥空返校演講啊！」

「好好好，莫會長都親自出馬了，我怎能不賞臉？」

打著「最年輕考取美國律師執照的外國人」稱號，雲舒的返校演講人潮爆滿，演講結束後還被許多學妹圍著問問題、簽名、拍照，雲舒一律來者不拒，就這麼被簇擁到校門口。

就在雲舒要上車的時候，一束玫瑰突然送到了眼前。

「恭喜妳。」西裝筆挺的送花男人，是上個月才分手的林俊偉。

「是詩雨告訴你的？」

「嗯，她要我好好跟妳道別。」

「既然是道別的花，我就收下了。」雲舒說著接過了花。

「不過……有句話我要跟妳說清楚。」

「什麼？」

「妳跟詩雨說，妳們今生無緣當姑嫂，是不是說得太早了？我未婚、妳未嫁之前，這還不是定局吧？不對，即使我們各自婚嫁，也還有可能離婚重來。我相信這世上沒有人會比我更愛妳，總有一天，我會成為配得上妳的男人。」

看著他堅定的眼神，雲舒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卻只是化成一抹淡淡的微笑，「好啊，我就等著看你能不能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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