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賜婚聖旨頒下的那天，張婉晴不知為何，心情有點複雜。

從小與她情同姐妹的華陽公主，居然要在一個月後變成她的嫂嫂。

雖然早就從皇后那邊聽說了這個安排，爹娘也都感恩聖眷隆厚，但是她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妳的哥哥是個垃圾？」

華陽公主聽到張婉晴的評論，忍不住哈哈大笑。

「公主，端莊，端莊……」李嬤嬤在一旁頻頻叮嚀。

公主皺了皺眉，「李嬤嬤，這裡沒妳的事了，快下去休息吧。」

「這……」皇后可是千交代萬交代，出嫁前要把公主教成淑女，看來這願望恐怕很難達成了。

公主見李嬤嬤還站在原地，不由得拉高了聲音，「李嬤嬤，本公主的話妳都不聽了嗎？不怕我打斷妳的腿嗎？」

「是，是！奴婢馬上滾出去、滾出去！」李嬤嬤經此一嚇，飛也似地奔出殿去。

婉晴緩頰道：「這李嬤嬤也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命吧，殿下就別怪她了。」

「哼！什麼懿命！還不是嫌我野，要把我教成閨秀嗎？」公主拉著婉晴的手，「明天陪我上街去逛逛吧，趁著成婚前，我要跟妳好好逛遍京城！」

2

次日，公主和婉晴穿上男裝，在街市上晃蕩。

「對了，聽說這龍興酒樓的烤鴨是京城第一美食，我們進去吃吃看吧？」公主提議道。

「可是，這叫宮裡的人去採買不就得了，有必要親自進店裡吃嗎？」婉晴看了左近的暗衛一眼，覺得他們太辛苦了。

「這妳就不懂了，叫人買回去的話，送到我屋裡的時候都涼了，哪有在店裡現吃好啊？」

公主拉起婉晴的手，正要往店裡走，冷不防出現幾名壯漢，惡狠狠地擋在兩人面前。

「你們這是做什麼？擋路嗎？」公主柳眉一豎。

惡漢們卻沒看公主，只瞪著婉晴道：「張公子，這可遇到你了啊，欠我們的一百兩何時還啊？」

「你、你們認錯人了！」婉晴拉了公主，轉頭就走，惡漢們正待跟上，卻被閃身出來的暗衛揮劍逼退。

「竟然雇了保鑣，了不起啊！」惡漢們不敢再追，只能在後面頻頻叫罵。

婉晴拉著公主跑了一陣子，才在相國寺牌樓前停了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公主問道。

「就說我哥是個垃圾，到處欠債，都是我爹在幫他善後！」婉晴恨恨地道：「剛才那些混混，一定是我哥的債主，還把我當成他了！」

「這麼說，妳哥跟妳長得很像？」

「我們是雙生子。所以大家都說，我扮起男裝來，跟他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

「公主，我們回宮去吧。」暗衛趕了過來，說道。

「欸，今天真是沒趣……」公主嘆了口氣，「婉晴啊，下次我請李嬤嬤買烤鴨來，我們一起吃？」

「嗯。」婉晴點了點頭。

3

婉晴的父親是從龍功臣，自今上登基以來，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國。可惜教子無方，張公子是十足的紈褲子弟，成日流連青樓賭場，惹事生非，讓相國夫婦傷透腦筋。

不過，張老爺能登上相位，自然有他的手段，所以張公子傳到宮裡的風評都是溫文儒雅，詩書敏捷，而這個完美張公子的扮演者，就是婉晴。

本朝盛行「女子無才便是德」的風氣，能夠以哥哥的身分去參加詩會，技驚四座，讓婉晴非常開心。但她卻沒有辦法接受，是因為她扮演完美的哥哥，才讓他入了聖眼，成了未來的駙馬爺。

那個垃圾，他要娶什麼人我都不在乎，但不能是她！

婉晴與公主年歲相近，從小就被送進宮裡，陪公主一起吃飯、一同睡覺，扮家家酒，甚至偷偷溜進御書房讀書，所以她視一起長大的公主為姐妹，無法眼睜睜看著公主成為那種人的妻子。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

「婉晴，婉晴！」

熟悉的呼喚聲，打斷了婉晴的思緒，她拉開門，便見公主站在外面。

「殿下怎麼來了？」

「因為妳不進宮，我只好自己來了……不請我進去坐嗎？」

「我還是覺得殿下您不應該嫁給他！」

「只因為他是個垃圾嗎？還是……」公主將頭輕輕倚在婉晴肩上，「妳不願意我嫁給任何男人？」

百合般的香氣飄散，婉晴只覺得一陣恍惚。

「我以後要嫁給婉晴！」小公主軟綿綿的聲音在婉晴腦中甦醒。

「欸，女人跟女人不能成婚的啦。」皇后皺著眉道。

「為什麼？」

「嗯……」皇后想了想，說道：「因為我們皇家要多子多孫，才能多福氣啊。」

「那關我什麼事啊？」小公主嘟著嘴道：「這種事讓皇兄去做就好了，我只是個公主啊。」

皇后摸著婉晴的頭，嘆口氣道：「唉，如果婉晴妳是個男人就好了。」

所以當爹娘為了兄長的聲名發愁時，婉晴才會自告奮勇去參加詩會，想知道自己若身為男人能走多遠，萬沒想到竟博得了滿堂彩。

「樓上包廂的小姐特別欣賞公子的才華，要小的加碼給彩金呢。」酒樓掌櫃捧著彩金過來時特別說道。

婉晴往樓上一望，果見有位身著羅裙，戴著面紗的女子，朝著自己嬌羞點頭。

哇啊，這可怎麼辦呢？

婉晴當下覺得自己真是罪孽深重，怎能讓這樣的小姐著迷呢？

「婉晴，妳聽見我說話了嗎？」

耳邊的低語讓婉晴回了神，忙道：「對、對不起，殿下……說了什麼？」

公主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沒什麼……我回宮了。」

望著公主的背影，婉晴覺得她一定想說些什麼，但即使現在再問，她大概也不會說了吧。

4

「不得了了！少爺他、少爺他……」

小柱子匆匆忙忙從張公子的房裡奔了出來，手中揚著一張紙，叫道：「少爺他逃走了！」

「什麼？這個逆子！」張老爺氣得七竅生煙。

「老爺，這可怎麼辦啊？明天就要和公主成婚了啊！」張夫人急得來回踱步。

這個垃圾怎麼淨惹事！

婉晴接過兄長的留書一看，他說已有心上人，不願當這勞什子的駙馬，往後也和張家斷絕關係，帶著摯愛浪跡天涯。

奇怪，這個垃圾平時不學無術，難得這封信竟寫得文情並茂，不知是從哪裡抄來的？

張夫人湊過來讀信，看到兒子為追求自由和真愛，不惜與家族斷絕關係，忍不住落下淚來，「我可憐的兒啊，不喜歡公主就早點說，何至於此啊⋯⋯」

婉晴聽見母親的哀號聲，不由得心裡猛翻白眼。難道他說不娶公主，就可以不當駙馬嗎？

兄長會變成今天這樣，母親的溺愛和縱容，應該負最大的責任。

「好了好了，夫人妳這樣子，可沒辦法解決問題啊？」張老爺叫來幾個家丁，說道：「你們快去把少爺找回來，不然我們明天可要滿門抄斬了！」

張夫人聽到滿門抄斬四字，登時慌了，「那……那可怎麼辦啊？婉晴、婉晴快幫著想想辦法啊！」

都是到了這種時候，才會急著要我出主意……

可是這新郎跑了，哪有什麼方法可以補救啊？就算找了別人來替娶，也會馬上穿幫吧？

「等等，」張老爺突然搶過婉晴手中的信紙，叫道：「這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小字？

婉晴仔細一瞧，上面寫的竟是：「婉晴多次扮成我去參加詩會，無人知曉，可由她代兄娶妻是也。」

這個垃圾居然要我代他娶妻？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哎呀，咱兒子此計倒是可行啊。」張夫人對張老爺說道。

什麼？母親居然贊同？

婉晴望向父親，內心狂喊，爹您一定要反對啊！

沒想到父親居然笑了，「不愧是咱們兒子，此計大妙啊！」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這是欺君啊，難道不會被滿門抄斬嗎？」婉晴猛潑冷水，希望能喚醒爹娘。

「欸，妳跟公主不是好姐妹嗎？說服公主的事，就交給妳了。」張老爺拍拍婉晴的肩。

5

次日一早，婉晴穿上御賜的駙馬袍褂，騎著馬到東華門去迎娶公主。

婉晴在禮官的引導下進入正殿，只見公主身著艷紅禮服，以扇遮面，由侍女們攙扶著緩緩行來，那娉婷的模樣彷彿仙子一般，我見猶憐。

看著面前盛裝打扮的公主，婉晴恍惚間想起，兩人小時候總是愛玩拜堂的遊戲。

「不管母后怎麼說，我這輩子只要嫁給婉晴。」公主眼中的堅決，從小到大都未曾改變。

「好好好，那我此生就非殿下不娶。」婉晴受不得公主苦苦糾纏，一臉寵溺地哄著她。

「那……打勾勾？」公主一臉認真，舉起小指。

「好，打勾勾。」婉晴點點頭，兩人尾指相扣。

沒想到今天我真的娶了公主，可是……後面的事情該怎麼辦啊？她真的會同意嗎？

婉晴心事重重地完成了所有的儀式，伸手要扶公主上馬車，沒想到公主竟沒有扶她的手臂，而是逕直握住了她的手，還捏了捏她的掌心。

這、這是？

車門關上的瞬間，婉晴彷彿看見公主的嘴角揚了起來，不由得心慌意亂。

因為每當兩人牽手，公主總愛捏婉晴的掌心，長年以來已經形成了她們的默契。

所以，這代表公主知道是我了嗎？

婉晴心不在焉地騎著馬，領著馬車抵達公主府，只見爹娘都已經在門口迎接了。

婉晴牽著公主下車時，發現公主又輕輕捏了她的掌心，搞得她心亂如麻。

「公主下嫁張家，老臣不勝榮幸。」父親躬著身道。

「公公言重了，媳婦才是三生有幸呢。」公主笑靨如花。

喂喂，明明都知道是我了，怎麼還說得這麼開心呢，真是搞不懂妳了。

婉晴在心中嘆了口氣。

6

坐在囍床上，公主望著桌上的紅燭，手裡握著扇柄，百無聊賴。

「怎麼這麼慢……」

公主正在嘟囔，便聽得外邊腳步聲響，心頭一喜，趕緊用扇子遮住了臉。

沒想到那人一進門，就直接跪在床前，叩頭道：「殿下恕罪，因為哥哥逃走，我……我只好代替他來娶您……」

公主柳眉一蹙，用扇子抬起婉晴的臉，「妳為什麼要道歉呢？我不是說過要嫁給妳嗎？」

「咦？」婉晴想起了小公主的話，「那不是戲言嗎？」

「什麼戲言？那可是我的誓言！」

為了實現這個誓言，她從很早就開始布局了。

第一步就是請父皇許婚，但他卻極力反對。

「妳說要嫁給張洛君那個混帳？朕不同意！」

「混……混帳？」婉晴驚訝道：「皇上知道他是混帳？」

「妳不要以為去詩會出出風頭，就能把他的名聲搞好了，不然我們皇宮的耳目是擺飾嗎？」

好不容易說服父皇，第二步就是確認婉晴和兄長是否如此相像。

「什麼意思？難道是逛京城那天？」婉晴問道。

「果然是我選的駙馬，這麼聰明。」公主說著，在婉晴的額頭印下一吻。

「等等，那些來討債的傢伙⋯⋯不會是您安排的吧？」

「妳覺得是我安排的？」公主噗嗤一笑，「我只是派人去賭場和青樓散播消息，可不知道會來什麼人啊。」

「這麼說來，我哥會逃婚，也是……？」

公主看著婉晴那不可置信的神情，忍不住將她的髮簪取下，伸手輕撫她瀑布般流瀉的長髮，柔聲道：「妳猜對了，我幫他給天香樓的老相好贖了身，再送他們一筆錢遠走高飛，現下應該到了江南吧。」

「那他的留書，也是殿下的傑作？」

公主俏皮一笑，「認得我的文章嗎？」

「其實我……只是不相信他寫得出這種文情並茂的文章，一直懷疑有高人指點。」婉晴有點不好意思地道。

「哎，雖然妳沒認出我的文章，讓我有點失望，不過沒關係，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公主牽起婉晴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

「殿下……真的要和我在一起嗎？」

公主伸出修長的手指，按在婉晴的唇上，「今後不要再喊我殿下，我就只是妳的妻子而已。」

婉晴心下感動，將公主擁入懷中，「那我們從今以後，就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了。」

至此，婉晴終於明白，她這一段時間以來的鬱悶，不是因為公主要嫁給自己的垃圾兄長，而是因為公主要嫁給別人。

「嗯，一生一世一雙人。」公主也輕輕回應著。

「不過……妳是不是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婉晴突然問道。

「等妳吹熄了蠟燭，我再告訴妳。」公主輕笑道。

於是婉晴回過頭吹熄桌上的燭火，新房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公主輕輕咬了咬婉晴的耳垂，在她耳邊吹氣道：「其實，詩會上仰慕妳的那位小姐，就是我。」

婉晴還來不及反應，唇端便傳來又軟又暖的觸感。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