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四該重啟嗎?網民說... 贊助
2021-10-17 02:43:38鄭敟下課囉~♡

【〈我可以終身奉行的一個字—承〉—101指考考題變小說】(轉載請「務必」註明出處)

  「老師怎麼說?」我接過母親手上大包小包的餅乾和水果問道。

  「老師說你爸命帶飛刃,前年又逢流年羊刃,才會發生這麼嚴重的事故。再加上命中帶殺,上輩子是個武官,殺業太重,摔成這樣是因果輪迴。應該要幫他多辦幾場法會,積些功德迴向給冤親債主,他才能過得輕鬆一些。」母親將手上一袋又一袋的供品交給我,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顯然累了。

  「還要繼續拜啊?幾個月以來,我們已經辦過好幾場法會了,每一次都要不少錢。老師有說要拜到什麼時候嗎?」我覺得有些無奈,卻也希望透過祭解與將功德迴向予冤親債主能助父親的身心狀況得到改善。

  「老師沒說。但這種事情本來就是多多益善,多幫你爸積一些功德與福報,也能幫你爸多化解一些業障。老師今天還親筆畫了幾張符要給你爸,這張要貼在他的床頭避免冤親債主來騷擾他,這張則是燒化以後要把灰浸在陰陽水裡,讓你爸擦身體用的。」

  母親從包包裡掏出兩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符令,珍而重之地攤開以後,將其展示給我看。土黃色的符紙上有數道黑色與紅色的線條,如蝌蚪那般歪歪扭扭,又似蛛網一般爬滿紙面,至於寫的是什麼,實在叫人「有看沒有懂」。

  「拿去。晚上記得把符紙燒了,泡在水裡幫你爸擦身體。記得要用陰陽水喔!一半是冷水,一半是熱水,這樣才有用喔!」母親將符令遞給我,十分慎重地再三叮嚀。

  我接過符令,對老師的方法是否有用心存懷疑,卻不忍違拗母親,只能順從地回答:「好。」

 

  父親受傷至今已有年餘,雖然花費了不少醫藥費,父親仍必須坐在輪椅上,無法自由行走。一年多來,母親不僅四處求醫,也四處求「仙」—只要聽說哪裡有高明的骨科醫師或通靈老師,即不辭勞苦地前去求助,經年累月也耗費了許多的時間與金錢。

  幾個月前,有人介紹母親在隔鄰縣市的隔鄰縣市住著一位道行高深的「老師」。那人說:「那位老師真的很厲害,大家都知道他會『通』。上回我什麼都還沒有講,他就能說出我先生從事的行業,說我先生喜歡亂投資,又說我和先生經常為了孩子的教養方式爭吵,還說中我婆婆很喜歡干預我們夫妻的事情。老師說那都是因為我們家祖墳前面的磁磚裂了沒有修導致的。妳知道怎麼樣嗎?今年清明節掃墓的時候,我們發現祖墳正面的磁磚真有一塊裂開了呢!」向母親介紹那位「老師」的阿姨說得眉飛色舞的,神色間盡顯崇拜。

  「妳也趕快去找那位老師問問看。說不定妳先生的意外是受到什麼神秘力量的影響才造成的,不然怎麼會那麼倒楣?老師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處理,看是要祭解還是什麼的,一定能夠幫助妳先生。」母親接過阿姨遞來的名片,愣愣地瞅著名片沉思。

  自那以後,母親經常一個人拎著大包小包的餅乾和水果開車或搭乘客運到隔鄰縣市的隔鄰縣市,回來的時候又會帶著符令或是背上蓋有紅色篆印的衣服,接著叮囑我記得將符令放在父親的床頭及床邊或者讓父親將衣服換上。

 

  然而,大半年過去了,燒化的蓮花早已堆擠成小山丘,父親卻依然不良於行,依舊哀嘆著自己是個沒用的廢人,責怪自己拖累了母親與孩子。

 

      *    *

 

  一年多了。

 

  那是個才剛經歷狂風暴雨肆虐的下午,街道上滿是濕漉漉的水痕以及橫七豎八的廢棄物。佈滿路面的落葉是行道樹對狂暴襲來之厄運的泣訴,斷枝與招牌的碎片似一把把匕首,毫不留情地為樹幹劃上無數的傷痕,也狠狠地插入安全島上的泥土裡,幾乎直沒至柄。

  颱風假讓人多了一些意想不到的閒暇,溫習完第四冊的英文單字以後,我抱著吉他自彈自唱搖滾樂團「五月天」的歌曲〈瘋狂世界〉:「青春是挽不回的水,轉眼消失在指尖,用力的浪費,再用力的後悔。」我沉浸於歌曲當中,想像自己在未來的某一天站在高高的舞台中央發光發熱,接受許多人朝我行注目禮,對我發出興奮的尖叫聲:「徐聿鳴,我愛你!」人群中,甚至有人在聽見我的歌聲之後流下了眼淚,隨後「咚咚咚」地敲響休息室的門,想要告訴我:「謝謝你。你的歌聲唱出了我藏在心底不敢說的話,我很喜歡聽你唱歌。」

 

  「鈴!鈴!鈴!」一陣尖銳而急促的聲響將我從那聚光燈照耀的展演中心拽回自己平凡無奇的臥室。聲音來自門的另一邊,卻不是敲門聲而是除了要緊急事以外很少響起的電話鈴聲。

  「喂?」

  「阿鳴啊,你爸剛才為了把被颱風吹歪的招牌綁緊,從二樓窗口旁邊摔下來,現在已經被送進醫院了。媽媽現在在醫院,你要照顧好弟弟。」母親在電話那一頭泣不成聲,簡短交代完便掛了電話。

 

  爸爸摔下來了?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爸爸還好嗎?摔到哪裡了?

  會不會怎麼樣?爸爸會不會離開我們?

  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告訴弟弟這件事?

 

  我聽著自話筒傳來的「嘟……嘟……」聲響,手微微顫抖,緊握著話筒呆立在原地,全然忘了該將話筒掛回話機的凹槽中。

 

  自那個下午以後,我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總會載我去音樂教室上吉他課與編曲課的父親,連洗澡都需要人幫忙,到安親班接弟弟下課也變成我必須經常分擔的責任。

  揹著吉他從音樂教室返家的路上,我不只一次感到背上的吉他比以往更顯沉重。承載重量的兩隻腳掌,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踏去,步伐跨得有些吃力。

  即使我只是個孩子,我卻明白已經到了必須幫忙承擔一切重量的時候了—包含吉他的重量、自己的書包的重量、弟弟的溜冰鞋的重量、弟弟的書包的重量、拉麵店裡媽媽進貨時的貨品重量、攙扶爸爸上廁所和洗澡時的重量……

 

  「媽,我不想再去音樂教室上課了。」我鼓足了勇氣對母親說。

  「為什麼?你不是很喜歡音樂嗎?之前還那麼積極地爭取在升上九年級以後仍要繼續上課,怎麼現在反倒想停了呢?」母親錯愕地問。

  「我覺得我也不是那麼喜歡音樂,我之前只是以為我喜歡音樂而已。而且再過幾個月就要參加會考了,又要讀書又要練習,我覺得太累了。」我順從自己的「心意」,說出了違「心」之論。

  「真的嗎?你考慮清楚了?」母親的語氣中飽含疑惑。

  「真的,真的,我考慮清楚了。我想要先將音樂教室那邊的課停下來,等以後有時間了,或者又想上了,再重新繼續也不遲。」我刻意將語調說得肯定,以掩飾內心深處對「再繼續上課」那一天之到來的盼望。

 

      *    *

 

  我當然不是真心不喜歡音樂的。只是自從父親受傷以後,父親的醫藥費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母親得代替父親操持店裡的生意又要照顧弟弟,也總是忙得像顆轉個不停的陀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我實在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盡情追求自己的夢想。

  「我是這個家的長子,應該要承擔起長子的責任吧!起碼……要先幫爸媽的忙,把眼前的日子給過好,這樣才可以。」我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至於「逐夢」嘛,暫緩個幾年應該也不遲吧?

 

  那晚,我拎了一張熱騰騰的蔥抓餅加蛋到安親班接弟弟聿誠下課。

  「作業都寫完了嗎?」我問道,同時把蔥抓餅遞給聿誠。

  「寫完了,安親班老師也檢查過了。只有聯絡簿上的小日記,學校老師叫我們寫成語造句,我不知道要怎麼寫。」聿誠回答。

  「你不知道要怎麼寫,怎麼沒有問安親班的老師?」我問。

  「我有問,可是老師說她有很多小朋友的功課要看,叫我等她。然後你就來接我了。」聿誠說這話的時候,神色顯得有些委屈。

  「那回家以後哥哥幫你看看。」

 

  回到家以後,我翻開弟弟的家庭聯絡簿,看見簿子裡黏了一張紙條擋住屬於今天的頁面。紙條上寫著:「明天下午將舉行本學期的親師座談會,懇請各位家長撥冗蒞臨。」

  「明天下午啊……這可有點難辦。」我在心裡嘀咕。親師座談會舉行的時間我尚未放學,母親又必須待在店內為晚間的營業做準備。至於父親,自從他摔傷了以後,總是唉聲嘆氣,既不喜歡出門又不願意見人彷彿人生失去了所有樂趣與希望,想請他出席弟弟的親師座談會,那是決計不可能的。

  我搖了搖頭,掀開紙條,看見聿誠的導師在「導師評語」的欄位中寫到:「貴家長您好:您的公子尚未繳交本學期的營養午餐費,班上多數同學都已經繳交了。還請家長莫要疏忽了這件事。」

  「聿誠,過來一下。」我喊來弟弟。

  「哥哥,幹嘛?」

  「你的營養午餐費怎麼還沒交?你跟媽媽說這件事了沒?」我問。

  「我很想跟媽媽說啊。可是媽媽平常都在店裡面忙,回來的時候我都已經睡著了。」聿誠委委屈屈地說著。

  「那你怎麼沒有跟爸爸說呢?」我對弟弟被老師在聯絡簿上「告狀」這件事,有一些些的不高興。

  「我不敢。爸爸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喝酒,喝醉了就一直哭,一直罵自己為什麼要去修招牌,一直對自己生氣。他好兇,我不敢跟他說。」聿誠雙手拉住自己的衣角,又擰又扭的,一雙有著長睫毛的眼睛竟閃著淚光。

  「唉,那你也可以來跟哥哥說啊。下次記得要跟哥哥說。」我打開皮夾,將平日積攢著捨不得花的零用錢掏了出來交給弟弟:「你明天先拿這些錢去繳午餐費,哥哥會再跟爸爸媽媽說。多出來的錢再帶回來還哥哥就好,如果不夠,再來向哥哥要。」

 

  弟弟閃著淚光的雙眼令我感觸良多。

  我們這一家子原本是很幸福的。日子雖然過得平淡,卻很滿足,父母也總是盡其所能地給我們充足的愛,盡力栽培我們,支持我們追求夢想。

  即使家境不算富裕,爸爸仍願意花費數萬元為我買一把實木吉他。爸爸說:「學音樂是一輩子的事。買樂器的錢不能省,從一開始就要買好一點的,這樣進步才會快,學起來才有成就感。好一點的吉他音色比較好,這是一筆值得的投資。說不定有一天,我能看見我的聿鳴抱著吉他在舞台上開開心心地邊彈邊唱,我的聿鳴一定會是很出色的創作歌手。」除此之外,還替我報名了一對一的吉他演奏課程以及編曲課程,每堂課的鐘點費可是參加團班的好幾倍。

  父母對弟弟聿誠的栽培也從不手軟,除了擔心他無人陪伴而送他去讀安親班以外,也為他聘請了一對一的兒童滑冰教練,讓好動的弟弟能發展出另一項屬於自己的專長。

  在這樣的家庭成長的我們,從來沒有想過「生活壓力」一詞指的到底是什麼。我們總認為未來的日子會和我們原先所想的一樣—我們只要乖乖讀書、好好練習才藝就可以了。我們總以為日子會那樣日復一日地過下去,我會繼續利用課餘的時間練習、譜曲、自彈自唱,弟弟會繼續在溜冰課下課以後於爸爸的車子後座吱吱喳喳地說著:「教練說我又有進步了,我已經學會轉圈圈了喔!爸爸,我以後想要一直溜冰,也想要去參加比賽,可以嗎?」

 

  這個幸福的家庭,究竟從何時起變了樣呢?

  原先幾乎每天都會聽見的吉他樂音已經快要在屋子裡絕跡了,弟弟也已經很久沒有帶著掩不住的笑意和我們分享在溜冰課堂上又學了些什麼。取而代之的是時不時自父母房中傳出來的哭聲與嘆息聲,有的時候還會夾雜幾句咒罵:「天公伯沒生目睭啊!不公平啊!我這個廢人去死一死算了啦!」弟弟臉上的神情也從總是笑著逐漸變得畏縮而且經常淚眼汪汪。

  那一場風災,吹壞了拉麵店的招牌,也為原本屬於這個家的幸福旋律按下了暫停鍵。

 

  我注視弟弟閃著淚光的眼眸看了一會兒,轉頭再看看貼在書架上的便利貼,上頭寫有會考的倒數天數,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頭,打心底做了一個將對未來的人生帶來影響的決定。

 

      *    *

 

  「媽,我已經打定主意了。妳也不要有那種讀高中一定會比讀高職好的想法,現在已經不一樣了。」

  我掙扎了許久,才終於鼓起勇氣告訴母親自己的決定。儘管早有會遭到反對的心理準備,當母親對我的決定提出異議的時候,仍然不免感到慌張與沮喪。

  「哥哥,媽媽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媽媽擔心你以後會後悔。並不是說讀高中就一定比讀高職好,而是媽媽擔心你的年紀還小,這麼早就要決定未來的專業有點冒險。爸爸媽媽以前讀的也是享有盛名的職校,媽媽還好,可是爸爸讀到二年級才發現原來對我們科的專業科目沒有興趣,讀得很痛苦。你爸爸當年很想讀美工科,可是爺爺奶奶不希望他重考,每一科的專業科目也不同,要轉科也很困難,爺爺奶奶又不可能花錢請老師幫他補習術科。我們是過來人,知道讀錯科會有多麼不快樂。」母親說起父母年少時的求學經歷,想讓我瞭解做這個決定是有風險的。

  「後來爸爸升科大時,因為沒有術科成績而不能報考應用美術系。他一直很後悔如果當初讀的是普通高中,那他還可以循聯考的途徑考入應用美術系就讀。爸爸媽媽當年的成績就和你現在一樣,可以錄取很不錯的普通高中,卻因為選擇職校而早早就將未來升學的路子給定下了。哥哥,媽媽是希望你能夠多給自己一些時間,多看看,不想要你未來後悔,你知道嗎?」母親極力想說服我選擇普通高中,不希望我那麼早就決定自己未來必須學習哪些專業科目。

  「媽,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我覺得我對電機科應該會有興趣。而且那間高工的熱音社很有名,讀那裡我也可以練習吉他。再加上那是全國首屈一指的高工,畢業生多數升上全國最好的科技大學,那所科大的畢業證書簡直是順利就業的保證。我如果讀普通高中就只能選擇地方上的指標性高中,未來不曉得會考進哪一所大學,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找到好工作。高工離家裡和店裡也比較近,這樣我在讀書讀得煩了的時候,就可以到店裡面端碗盤當消遣,還能把去接小誠當作散步,又可以早點回家陪爸爸。這樣總比搭上會把人擠扁的公車還要忍受煩死人的塞車,通車到比較遠的高中讓自己累個半死來得好。對這件事,我很堅持。」我很希望母親能夠明白我的心意已決,縱使我並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對電機科的專業科目產生興趣。

  母親見我態度如此堅定,即便擔心也不再堅決反對。於是我穿上了卡其色的制服,套上帥氣的黑色底又有著紅白條紋的外套,而且每天早上都會在站牌遇見一大片洋溢朝氣的藍天白雲。

 

  傍晚五六點是店裡最忙碌的時候,放了學的學生與剛下班的上班族在櫃檯前排成蜿蜒的蜈蚣,七手八腳地畫著單。櫃檯後的工讀生則是手忙腳亂地為人點單、結帳、列印明細……

  此時的廚房總會充斥兵刃相接的鏗鏘聲。母親與喚父親作「師父」的「豪哥」手持刀具及漏勺,正卯足全力在煙霧瀰漫間拚搏、廝殺。一碗碗冒著熱氣的拉麵在廚房旁的吧檯上列成隊,工讀生不時自櫃檯內走出,往返於吧檯和餐桌之間,小心翼翼地將拉麵送至每一位急需為肚子提供一點熱量的顧客面前。或許因為尚不熟練,工讀生的雙眼緊盯自己的腳步,端著麵的手微微發顫。

  「我來。」放下書包後,我走近工讀生姊姊身邊說道。端麵這種事對我來說並不陌生,多個幫手也能疏散原不該在吧檯上列隊成群的拉麵,以及安撫渴望溫暖的顧客的浮躁。這在從前是母親的工作,然而自父親摔傷以後,外場的工讀生姊姊不得不勉強效法葉問,以一打十。

  我在用餐區內來回穿梭,於吧檯邊和餐桌旁僅有幾秒鐘的短暫停留,活像春天裡忙著採蜜的蜂……不,蜜蜂在每朵花上停留的時間不只幾秒鐘,牠們還能吸飽了花蜜再飛離花蕊,我卻連喝一口水的時間也沒有。

 

  「喂!你們的湯裡面有頭髮啦!這太噁心了吧?你們要賠我!」尖叫聲來自一位穿著地區高中制服的女孩,聲音衝破許多麵碗上方氤氳的屏障,引眾人抬起頭將視線直射過去,也包含端著麵碗的我。

  「太誇張了!你們的衛生條件怎麼這麼差啊?叫你們老闆出來啦!」女孩將湯匙朝剩不到四分之一碗湯的碗裡扔去,生氣地吼道。長及背部的妹妹頭底下,扭曲的五官明白傳達了她的憤怒與嫌惡。

  「不好意思,請問您的麵有什麼問題嗎?」母親自廚房走出,努力在臉上堆出笑容,耐著性子向那女孩詢問。

  「妳自己看,妳們的麵裡面有頭髮!妳看,還這~麼長一根。噁心死了!我剛才到底吃了什麼啊?你們說該怎麼辦?」女孩捏著蘭花指,從湯裡拉出一根長長的深褐色頭髮:「妳自己看,是不是有頭髮?是不是很噁心?」

  「對啊,這太誇張了啦!衛生條件這麼差還開店做生意,你們是不是該表現一點道歉的誠意才對啊?」與女孩同桌之兩位男同學的其中一位將雙手交叉在胸前說道。

  「你們不要以為我們是學生就好欺負喔!賠錢,不然我們一定會在網路上給你們留下一星負評,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這家店的麵有加『髮菜』。」另一位戴膠框眼鏡的男同學將頭歪向一邊,斜眼瞪著母親說。

  「讓您在麵碗中發現頭髮,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們非常注重食品衛生與食安,人員在廚房工作時也一定會將頭髮包起來,肯定不會在煮麵時將頭髮掉進麵碗裡頭才是。」母親按下怒氣,以平和卻能讓整間店裡的人都清楚聽見的音量解釋著。

  「還狡辯啊?這根頭髮明明就是在你們的碗裡面發現的。不是你們掉進去的,還會是誰掉的?」雙手交叉在胸前的男同學說道,語氣咄咄逼人。

  「是,我明白這根頭髮是在我們店裡的碗發現的,發生這種事情我很遺憾。可是我們店裡的人員沒有人留長頭髮,也沒有人將頭髮染成深褐色呢!」母親依舊強抑怒氣,盡可能地堆出笑意。

  的確,在我們店裡沒有人留深褐色的長髮,母親與工讀生姊姊的頭髮都是黑色的,髮長及肩並紮成一把短短的馬尾巴。負責內場的豪哥與我則都是俐落的三分短髮。

  這時,我注意到那位妹妹頭女同學的髮色正是深褐色。而她的表情也比方才更為猙獰,更不耐煩了。

  「誰知道妳是不是不想承認才這樣講的?反正今天這根頭髮就是在你們的碗裡面發現的,你們就是要賠我錢!哪有人做生意這麼黑心的?」女孩生氣地嚷著,而我已經無法再壓抑心中的怒火了。

  「叫屁啊叫?都跟妳說了我們店裡面沒有人留這個長度的褐色頭髮啦!我們所有人都在這裡啦!妳看看,妳自己看看啊,這裡誰有這個顏色的長頭髮?就只有妳有啊!誰知道那根頭髮是不是妳自己丟進去的?麵都吃完了,湯也喝了一大堆才在那邊喊說湯裡面有頭髮,要我們賠錢,誰知道妳是不是故意想賴帳的啊?」我擋在母親的身前,憤怒地回懟那女孩,右手不禁握緊了拳頭。

  「你是誰啊你?一個工讀生有什麼說話的資格?現在的意思是我誣賴你們囉?」女孩也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了,並且翹著腳抖動,不屑地說道。

  「對!我就是懷疑是妳把麵吃完以後,自己拔頭髮丟進去再誣賴我們的。要誣賴我們也沒那麼簡單啦,跟妳說我們店裡有裝監視錄影器啦!」我大聲回話。這個八婆真是不可理喻!我的右手已經爆出青筋來了!

  「兇屁啊你!有裝監視錄影器了不起喔?今天就是在你們的碗裡面發現頭髮,那就是你們的疏失啦!這麼兇,想打架是不是啊?」戴膠框眼鏡的男同學「唰」地站了起來,惡狠狠地對我說。

  「好了好了。小鳴你冷靜一下,我來處理。」豪哥自吧檯後衝了出來,將我拉開:「這位同學,今天這碗麵的錢如果你們想要,我們可以退給你們,這對我們來說只是小錢。但是你們誣賴我們麵裡有頭髮,這對我們來說是有損商譽的事情。我們店裡裝有監視錄影器,只要把畫面調出來,就可以知道是誰將頭髮放進麵碗裡了。同學,我們立刻就把這碗麵的錢退給你們,但是也請你們現在立刻離開,否則我們會馬上報警。」

豪哥雙手插著腰,轉頭繼續說:「老闆娘,不好意思,這碗麵的錢算我的。阿妹仔,妳也用手機幫我錄影存證,等一下我把錢退給他們以後,要是他們還堅持是我們把頭髮掉進麵碗裡頭,或者有其它的要求,我們立刻請警察來處理。」

  工讀生姊姊得到豪哥的指示,點了點頭,立即將手機鏡頭對準那三位同學。此時,我留意到在場的其他客人中,也有不少人正拿著手機朝那三位同學錄影。

 

  「就是說。店裡面沒有人的頭髮是深褐色的呀!」

  「老闆娘跟外場的女生頭髮都沒有很長不是?他們是不是想吃霸王餐啊?」

  「哇賽!吃個麵還能看到這一齣,太精彩了!這不是天天有的耶!我等一下要去買樂透。」

  「趕快拍照、錄影上傳IG發限時動態,難得看到『案發現場』耶!」

  「你現在才想到要拍喔?我早就已經錄影上傳了。」

  群眾中有些人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卻大多抱持著「看好戲」的心態。沒有人願意站出來為我們說句公道話,都只忙著「討論案情」以及猜測我們究竟會不會請警察來處理。他們尤其不會忘記該把握機會錄影,再將影片上傳至社群網站吸引網友們的點擊。

  大眾的冷漠讓憤怒的我更感委屈,不禁想著:「要是爸爸這個時候也在店裡就好了。如果是爸爸與豪哥兩個人一起處理這件事,那個八婆和那兩個躲在女人後頭的沒老二垃圾人一定不敢這麼靠北,嘴不敢這麼臭的。」

 

  或許是擔心事情鬧大對自己也不利,那三位同學接過從豪哥手中遞出的麵錢以後,就連忙抓起書包離開了。

  「阿豪,麵錢你不必在意。阿鳴啊,沒事了,我們開門做生意必須和氣才能生財,事情能圓滿解決比較重要。」母親拍了拍我的肩膀,迴身向眾人表示:「不好意思,驚擾大家了。沒事了沒事了,發生了一點小誤會。我們店裡一向重視衛生,還請大家繼續安心用餐。真的很不好意思。」邊說還邊欠身,臉上擠出滿滿的笑意。

  「小鳴,沒事了。有豪哥在。」豪哥伸出手,使勁摟了摟我的肩膀。在這一瞬間,委屈的眼淚從我的眼眶流了出來,雖然我即刻強忍住了。

 

      *    *

 

  父親摔傷一事,對我們家來說像敵軍毫無預警地朝我們投下了一枚震撼彈。雖然在他人眼中,我依然是生活看似無虞的公子哥,但我知道,逐漸增加的經濟壓力、潛伏心底的不確定感以及尚未適應新的生活節奏而致使的混亂,已經將我們原本平靜的生活攪出一道道暗流與漩渦。我明白,我不再只是個孩子,我必須快點長大,我必須承擔起扮演父母的好兒子、小誠的好哥哥……這些角色的責任。

  然而,幾日之前店裡被「奧客」找碴一事,讓我意識到原來「長大」這件事比我想像的還要不容易。原來長大不只意味著必須幫忙分擔實質上的勞動與辛苦,也意味著必須為了顧全大局、保護自己所珍惜的事物而承擔意志層面的剉磨,必須忍人所不能忍……當我們面臨必須「以和為貴」的時候,得要能夠強力地將自己的下巴和頸項往地面的方向壓。

  父母本都是「硬骨頭」的人,絕非無原則的好好先生、好好小姐。可是,那天母親竟然能夠為了守護自家的拉麵店而強抑怒氣和「八婆」與「屁孩」周旋!當時,我只感覺疑惑:「為什麼要這麼窩囊啊?這樣會讓那些垃圾得寸進尺的!」事後我卻明白了—也許要抑下就快爆發的怒氣並堆出滿臉的笑意,需要比直接大發脾氣擁有更多的勇氣吧?而那些勇氣的來源,興許正是母親想要守護我們一家、守護由父親一手經營起來的拉麵店的決心,那是由「愛」而生的力量呀!

  近傍晚的下午時分,我將特地為小誠煮的麵送去安親班交給他之後,在回店裡的路上反覆回想那次店裡遭奧客鬧場的事,並尋思著若有下次,我該如何應對是好。

 

  這天的天氣相當炎熱,或許是受到熱帶低氣壓的影響吧?氣象報導提到,西北太平洋上有兩個颱風形成,其中一個會在一兩天內對台灣造成直接的影響。今天雖然晴空萬里,空氣中卻充滿悶熱滯重的感受,路樹被迫迎風舞動的舞姿愈發癲狂,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氛圍。

  颱風到來之前,傍晚的天邊常會出現橘紅色系的「火燒雲」,自遠至近,色彩由淺入深。遠處的陽光自雲層背後透出,將雲朵映照得通紅,雲層特別厚的地方卻呈現黯淡的紫色、褐色以及黑色,整片天空彷彿燃燒著熊熊的地獄之火。

  颱風經常為人們帶來災害和意想不到的損失,甚至改變了我們一家人的命運……若沒有當時那一場風災,父親也不會摔傷了吧?那一回颱風來臨之前,天邊也和現下一樣猛烈燃燒著而不見一隻飛鳥,也許鳥兒都早早回到能為自己遮風擋雨的巢穴去了。畢竟在群鳥之中只有鳳凰能夠承受得起烈火的燒炙,每一回浴火重生之後又能獲得更強大的能耐,而鳳凰當然不是輕易得見的「凡鳥」。

  天邊那猛烈得彷彿能將塵世中的一切都化作灰燼的「火勢」,讓我不禁想起最近在國文科閱讀測驗中讀到的一段文字:「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以羽為巢,而編之以髮,繫之葦苕,風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繫者然也。」我覺得我的家就像是「蒙鳩」的家,雖然有父母的精心打造、悉心守護,一旦猝不及防的風暴襲來,還是對這個家造成無可逆挽的影響了。

  正思索間,眼前飛來一張白色的畫紙,「啪!」地一聲將我的臉蒙住了。速度之快,叫人來不及閃避。

 

  「靠!是哪個白痴啦?」風勢太過強勁,以至於我得稍微用上一點力氣才能將畫紙從臉上拉開。

  「啊!對不起,對不起!那是我的紙,我不是故意的。」一位穿著白衣灰裙高中制服的女孩曳著斜綁在腦後的高馬尾,自市民公園的另一端慌慌張張地奔了過來。

  「喂!太冒失了吧?小心一點啦!」被嚇到的我有點生氣。

  這也太倒楣了吧?雖然不清楚被「天外飛來一紙」擊中的機率與被雷電劈中的機率何者較大,但我猜想,對中統一發票的機率肯定大上許多……而從沒中過一次發票的我,居然能被這天外飛來的畫紙不偏不倚地擊中!要不是未滿十八歲,我肯定要去買樂透!

  「對不起,真是太抱歉了。風太大,很突然,我不是故意的。」女孩連連道歉,模樣有些惶恐。

  「唉,算了,算我衰。拿去拿去,下次注意一點啦!」看來她也不是故意的,除了自認倒楣以外,我還能怎樣?

  就在準備將畫紙還給她的時候,我出於好奇,低頭瞄了一下上頭的圖畫。不瞄還好,這一瞄……

  「哇賽!等等,這個是妳畫的喔?」哇靠!不得了啊!這女生很有才耶!我突然有些捨不得將畫紙還給她了。

  「對啊。可以還給我嗎?」女孩催促著,看來她很重視自己的畫作。

 

  我的天啊!這是什麼情形啊?這是偶像劇才有的情節吧?

  某個颱風天的前夕,我途經利用畸零地建成的市民公園,邊走邊想事情。緊接著忽然被一張畫紙擊中,而畫紙的主人非但不是「三寶」或「恐妹」,甚至還挺有才華的!見鬼了啊?連統一發票都沒中過的我,竟然會遇到這樣的事情?太邪門了吧?

  我注視著畫紙,不禁讚道:「哇靠!真的假的啊?妳超狂耶!」

  「真的啦!可以請你把它還給我嗎?」女孩有些著急了。看她這麼著急,我也不想捉弄她,便立即將紙張還給她。

  「好喔,不好意思。妳很威耶!」我真心地稱讚她,想讓她瞭解我並無惡意。

  「謝謝。」她接過畫紙,隨口道了聲謝,道謝時視線飄向一旁,連瞥都沒有瞥我一眼。

 

  那女孩在紙上畫的是今日天邊的颱風雲,畫面整體的色調以橘紅色系為主。粉橙色的天空被厚重的雲層遮蔽,畫面最上方的雲層色彩斑駁,雜揉了黑色、深灰與深褐色,並有著橘紅色的鑲邊,而畫面近下方處那尚可窺見陽光的遠方天空則是橘紅、粉紅、金黃、鵝黃以及淡紫色的暈染色澤,整體用色大膽而且對比強烈。畫面上方黯淡的天空與厚重的雲層讓人聯想到生活中的種種隱憂與壓力,儘管如此,在遠處的天空仍有陽光穿透,彷彿在告訴觀者:「縱然生活中總有壓力與阻礙,但是在遙遠的前方仍然存在希望。」

  那畫面令我想起很喜歡的日本資深搖滾天團過去的一首歌,於是不禁哼出了副歌的旋律。

  「咦?有什麼好唱的啦?」那女孩瞪了我一眼,似乎是被我嚇到了。

  「啊,抱歉,只是妳的畫讓我想起一首歌。很久以前,日本搖滾樂團『Luna Sea』有一首歌叫做〈Storm〉。」我趕緊向她解釋,希望她別誤會我是怪人才好。「我覺得妳的畫作給人一種前方存在阻礙與危機,但是在遠處仍有希望的感覺。畫的主題還有大膽的配色,讓我想起那首歌了。」

  「什麼?『月之海』?」女孩聽了我的話,顯得有些驚訝。她終於肯正眼瞧我了。

  「嗯,我覺得『月之海』的〈Storm〉和妳畫的圖很搭。妳知道這首歌喔?」

  沒想到這女孩竟然知道「月之海」這個樂團,她八成也是個喜歡音樂的人吧!這真是太扯、太誇張了吧?走在路上會被有才華的妹子的畫作擊中已經夠扯了,而這個妹子居然也喜歡音樂?這如果不是命中註定的邂逅,就是詐騙集團的套路吧?當然,這位年齡與我相仿的女孩怎麼看都不像是詐騙集團的成員。

  「我有聽過『Luna Sea』,知道翻成中文是『月之海』,但是我沒有聽過〈Storm〉。」女孩說這話的時候,雙眼睜得大大的,顯然確實驚訝。

  「等等喔,我找給妳聽。」我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打開影音app搜尋〈Storm〉的官方MV播放給女孩聽。

  女孩盯著我的手機螢幕看了一會兒,說道:「屁啦!你只是這樣看了一下我的畫,就有那些感覺了?」在她的語氣中,訝異多過質疑。

  「對啊,我沒有騙妳啦!妳不相信喔?我真的沒有『唬爛』妳,也沒有惡意啦!」我想我大概嚇到她了吧?若不趕緊解釋我沒有惡意,她大概要覺得我毫無懸念地就是「哪裡來的怪人」了吧?

  「哇咧!真的假的?你真的這樣覺得?很少有人對我說這樣的話耶!你真的看得懂喔?你不是高工的嗎?你喜歡畫畫嗎?你有學過畫畫嗎?」女孩拋來一連串的問題,叫我不知該從哪裡回答起才好。她的問題也提醒了我……對喔,我還穿著制服呢!

  我想了一下,決定模仿她那種一連串的說話方式,答道:「對啊,我是附近那所高工的學生,我是熱音社的。我有稍微學過畫畫,我的家人很喜歡畫畫,但是我還是對熱門音樂比較熟悉。我原本覺得走在路上也會被飛來的紙擊中很倒楣,可是看到妳的畫讓我忘記倒楣的感覺了。剛才就是覺得想要多看一下才猶豫了,才沒有馬上還給妳。妳吃飯了沒?如果還沒,前面那間拉麵店是我家開的,要不要來我們家吃?我可以推薦人氣產品給妳,再多給妳一些招待。」說完,自己都笑了,我還真是「隨時不忘做生意」哪!希望我這麼說能讓她別認定我就是個怪人才好。

  「什麼?什麼?」女孩連問了兩次什麼。「也太巧了吧?那間店是你家開的?我吃過幾次耶!你們家的滷蛋很好吃耶!」女孩的音頻略略提高了。

  「那個是『溏心蛋』啦!」我糾正女孩,卻對她將我們家麵裡頭的溏心蛋直呼為「滷蛋」感到有趣,「噗嗤」笑了出來。

 

      *    *

 

  颱風曾經帶走屬於父親的健康與活力,帶走我習以為常的平凡幸福,卻也為我牽起和「嘉彤」這個古靈精怪又有些傲嬌的才女之間的緣分。若是沒有當年的那一場風災,父親也不會摔傷了;若是沒有今年的這一回颱風,我與嘉彤也不會邂逅於畸零地的市民公園了。

  自那次和嘉彤相遇於公園之後,嘉彤便時常光顧我們的拉麵店。我知道她特別喜歡吃我們店裡的溏心蛋,因此總會請豪哥在她的碗裡多加一份溏心蛋。有的時候,我也會央請豪哥讓我親手為嘉彤煮一碗特製的麵。我煮那碗特製拉麵時總是隨心所欲,使其呈現出「混搭」的風格而且日日不同然而,無論怎麼混搭,都一定不會忘記要加一整顆的溏心蛋。

  每回豪哥看見我的「特製拉麵」總免不了要加強語氣地「虧」上一句:「又煮什麼『雜七雜八』的『拼裝食物』給你『女朋友』吃了啊?」

  「才不是女朋友咧!」我紅著臉辯解。

  「『賣假』啊,『擱假就毋像』啊!男子漢要有小鳥啦!」豪哥將手臂彎曲成拐子狀勾住我的脖子,「呵呵呵」地笑著。

 

  除了常到我們店裡來吃麵,嘉彤也和我交換了通訊軟體的ID帳號。漸漸地,我們變得無話不談,心與心的距離越來越近,彼此在對方的心裡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我從對話中得知,嘉彤對繪畫有著極高的天賦與熱忱,也將成為畫家當作自己的理想與目標,但是父母和親戚對此並不樂見,因此在嘉彤的心底經常感到寂寞與煎熬。這使我不由得想起了父親……青少年時期的父親,心裡一定也常感到寂寞與煎熬吧?而那時父親內心的煎熬,和現在這種經常感慨自己像個「廢人」的煎熬必定是不同的。

  我也得知,嘉彤的表姨母女是導致她的繪畫才能不受父母待見的罪魁禍首。嘉彤起初是受到表姨的鼓勵才和表姨的女兒一起去學畫的,但是自從她的繪畫表現總是優於表姐之後,原先大力鼓吹該讓嘉彤和表姐一同學畫的表姨即開始說三道四,主張「繪畫無用論」,對著嘉彤的母親狂嚼舌根:「畫畫是沒前途的事情,不能當飯吃。像嘉彤這樣一直畫畫,只是在逃避現實而已。還是必須勸告她該把大部分的心思放在學業上才是正途,不可以不務正業。」嘉彤的母親和表姨情同親姊妹,於是從來沒有懷疑過表姨說那些話的動機,在聽了那些話之後也深感壓力,因而只要看見嘉彤畫畫就會生氣,甚至曾經將嘉彤為了參加校內比賽而擬的草稿撕毀。

  嘉彤提到才華不受家人待見一事,常常紅了眼眶,將雙手十指緊緊扣在一起,看得出來心底相當難受。

  從嘉彤告訴我的話中,我也察覺原來像嘉彤這樣出身於雙親不但健全,還都擁有不錯的學歷以及在這年頭令人羨慕的工作之「幸福家庭」的孩子,內心深處也藏著屬於自己的煩惱,也有難解的人生習題,對自我未來的發展也充滿了不確定感。原來,對未來存有不確定感這件事,並非家庭遭逢變故的孩子之專利,看來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然而,縱使嘉彤對於未來是否能夠繼續發展繪畫才能一事充滿了不確定感,她仍不曾忘情於繪畫,不曾忘卻想要成為一名畫家的夢想。她經常躲著父母偷偷作畫,甚至會在補習的時候一邊聽課一邊打稿……雖然這樣的行為讓我感到滿浪費父母的錢,卻不免佩服於她對繪畫的執著。而且我想,要不要補習這件事,應該不是她能決定的吧?

 

  嘉彤對繪畫的熱情,引我重新頻繁地抱起了自己的吉他,重新時時譜曲,重新一週練習至少五次。如果才華發展備受家人阻撓的嘉彤都能夠那麼執著地「逐夢」與「築夢」,那麼從未受到家人之干涉與妨礙的我,自然更該勇敢地築夢!

  而且,我明瞭在父親的心裡也一直藏有一個年少時未能實現的夢。如果我能夠勇敢築夢,那麼,或許也能鼓勵父親打起精神來追逐那在年少時未能為自己建築起來的夢吧?興許父親也能明白即使在摔傷以後難以親自操持店裡的營運與生意,卻絕不意味著自此以後就是個廢人,反倒可以試著往其它方向發揮長才、實現自我?說不定還能助父親想起過去他常對我說的那句話:「我們徐家的男人,都是不會被命運打倒的鐵錚錚男子漢!」

 

  這一晚,我抱著吉他為嘉彤拍給我的新作之照片譜完曲後,尋思良久。隨後,我拿起手機,在google搜尋欄中輸入「全國高中職創作暨歌唱比賽」。

  我決定從今天開始,要做一個比之前更積極、更勇敢、更有擔當的人,我要做一個能夠承擔許多事情的男子漢—不只承擔身為長子的責任,也承擔起理想的重量,擔負起那曾經對自己、對父親許下的想要成為音樂創作者的承諾。

  所謂「好兒子」的定義究竟是什麼?對多數人來說,也許懂得分擔家務、照顧父親與弟弟就已經是合格的好兒子了。不過,若我還能讓父親看見我不管發生了什麼事皆能勇敢地堅持理想,進而鼓舞失志的父親重新對人生燃起希望,重新願意接觸人群,不再封閉自我,我想,那樣才是真正的「好兒子」吧!

  想到這裡,我暗自下定了決心:自今天起,我徐聿鳴要將「承」字當作能夠終身奉行的一個字,把這個字深深地刻進心底,時時提醒自己要成為一個懂得承擔責任也能夠承擔承諾的人。無論未來可能遭遇什麼樣的困難,我都要盡全力燃燒我的生命力、展現我的生命韌性,我都要「勇於逐夢」並且「踏實築夢」。這既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愛著我而且我也愛著的那些人。

 

      *    *

 

  這天嘉彤補習班下課以後,我陪著她在我們相遇的公園裡散步,並將我為她的新作譜好的曲子哼給她聽。

  她的新作畫的是一朵插在花瓶裡的玫瑰花,青綠的枝葉襯著鮮紅的花朵,花朵大大地盛開,展現出熱烈的生命力。花瓶是鵝黃色的瓷瓶,上頭有粉色的泥塑小花以及嫩綠的藤蔓裝飾。圖中那只花瓶被放在鋪著紅白格紋桌布的桌几上置於窗前,窗外則是一大片的藍天白雲和綠地。

  我為嘉彤新作譜的曲子是中慢板的,節奏有些強烈,和弦滑順卻偶有不和諧音。我希望能藉旋律道出那朵玫瑰花的優雅以及強韌的生命力,還有……被限制在室內以及花瓶中的侷促。

  嘉彤對我譜的旋律似乎不甚滿意,追問:「我畫的是大紅色的盛開玫瑰,應該是很熱情的感覺呀?我作畫時,腦海中甚至響起了拉威爾的〈波麗露〉呢!為什麼你譜的旋律聽起來有點感傷呀?」

  我回答:「因為我替那朵玫瑰花惋惜。」

  「我畫得不夠好嗎?」嘉彤有些不安了起來。

  「畫得超好的啊。我只是覺得那朵玫瑰很像妳,可惜啊。」我真心認為嘉彤畫得超好,她的才華毋庸置疑。

  「嗄?像我所以很可惜?什麼意思啊?欠揍嗎你!」嘉彤掄起小小的拳頭,作勢要往我的肩上捶來。

  「欸欸!超級賽亞彤,我說它像妳是好事好不好?妳那朵花是盛開的耶,又紅色的,那麼有生命力、充滿熱情,像它不好喔?那不像,不像,妳像那個花瓶下面的桌布。」我抓住她的手,說得自己都笑了。

  「那有什麼好惋惜的?你才像桌布,你全家都像桌布!」嘉彤嘟著嘴說,輕輕甩開了我的手。

  「我只是覺得,那朵花那麼漂亮,卻被拘束在花瓶裡面有點可惜。那就像小時候必須顧及黑化前的黑死牟與其他家人的感受而不能拿刀的繼國緣壹啊。明明有過人的天賦,卻受到侷限而不能自由發揮,應該很『憋』吧?」

  我常藉日本漫畫《鬼滅之刃》中的最強劍士「繼國緣壹」比喻才情過人的嘉彤,並將嘉彤口中那位表姨家的姐姐比作緣壹的雙胞胎哥哥,因嫉妒弟弟而黑化成為「上弦之壹.黑死牟」的「繼國岩勝」。嘉彤向我提過,那位表姐從小學習素描,於繪畫方面的表現卻遠不如她,因而每每看見她就是一頓酸言酸語,這也使得她很不喜歡去補習班上課,由於表姐和她上的是同一間補習班。

  「你覺得它不該被插在花瓶裡?可是,會有人把它剪下來插在花瓶裡,不就表示它受到人家的賞識嗎?」嘉彤歪著頭問我,可愛得像動畫裡的小妖精。

  「是沒錯啊,受到人家的賞識才會被剪下來。但是它也受到限制了不是嗎?它如果長在土裡,就能夠主動吸收土壤裡面的養分,即使凋謝了也會變成其它花朵的養分。可是,它被插在花瓶裡的話,雖然不會受到風吹雨打,卻只能慢慢枯萎啊。」

  「所以你不喜歡那幅作品嗎?」嘉彤凝視著我問道。

  「不是,我很喜歡。我只是覺得我們『繼國緣壹超級賽亞彤』不該甘於作花瓶中的玫瑰花,妳值得更勇敢、更有自信地去追求妳的理想,勇於展現妳想要畫畫的決心。妳值得被更多人看見,這也有助妳爭取家人的認同。既然天才繼國緣壹注定勝過黑死牟,不如就讓命運的對決早點開始,也早點讓黑死牟徹底輸到無話可說吧!」我將雙手在嘉彤的肩上拍了一下,看著她的雙眼說道。

  「可是,現在我家根本不准我參加學校的繪畫比賽,也不准我投稿其它公益團體或者教育機構舉辦的比賽。我怎麼有辦法被更多人看見呢?」嘉彤將目光飄向一旁,惆悵地嘆了口氣。

  「我覺得還是有辦法的。其實,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我打算將報名參賽的決心告訴嘉彤,期望能鼓勵她一同朝著夢想邁進。當然,我也期盼這個決定能助意志消沉的父親尋回往昔的活力。

 

  「妳知道我爸自從發生意外以後,就不能工作了,意志一直很消沉吧?」我再度向嘉彤提起了家裡的事。

  「我知道啊。你還跟我說過那是在你國三的時候發生的,在那之後你就停止上吉他課與編曲課了。原本你要讀普通高中的,也改變主意讀高工電機科了。」看來嘉彤對我說過的話記得清清楚楚。

  「自從認識妳以後,我一直覺得妳和我爸很像,和我很像。妳跟我爸都是那種很喜歡畫畫的人,可是不能自由發展自己的才華。我爸對這件事情心裡是有遺憾的,雖然後來我們店裡的招牌、裝潢與制服都是他設計的。我想,妳跟我爸都是沒有辦法不畫畫的人吧!」我望著路燈下的紅磚道說道。紅磚道旁有一隻非洲大蝸牛,正扛著沉重的殼慢慢地往前爬。

  「真的。畫畫是我最喜歡的事,也是我的活力與成就感的來源……」嘉彤垂下了眼眸說。

  「同樣的,創作音樂是我最喜歡的事,也是我的活力泉源。我覺得我要是放棄創作音樂,未來肯定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覺得遺憾到爆炸,就像如果要妳跟我爸以後都不可以畫畫,你們一定會很痛苦吧?」

  紅磚道旁那隻非洲大蝸牛爬得很慢很慢,慢到讓人想問問牠目的地究竟在哪裡,以便助牠一臂之力。儘管如此,背負重擔的大蝸牛從未停下牠的步伐。

  「從小,我就一直覺得我爸在畫畫時的神情是很快樂、很來勁也很帥氣的,甚至比他煮拉麵的時候還要興奮。我爸也說過,他覺得我抱著吉他哼唱自己的作品的模樣很快樂也很帥,他一看心情就好,很希望能夠一直看見那樣的我。可是我爸摔傷以後,我就很少自他的神情間見到過往那種生氣勃勃的活力了,握酒罐的時間變得比握湯勺和畫筆還要多得多,又常常埋怨自己像個『廢人』,有時還會說『怎麼不死一死算了』。而我練習吉他與編曲的時間也少多了,我爸也鮮少稱讚我抱著吉他的模樣很帥了。」說話時,我無意識地盯著我和嘉彤在路燈下的長長身影,右手不自覺地捏成了拳頭。

  嘉彤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拳頭,對我說:「我只知道你爸行動不方便,我不知道他原來消沉成這樣……」

  「他喔,本來也不是這樣的啊。所以我就在想,如果我讓他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放棄我的理想,是不是能夠鼓勵他?是不是可能讓他知道他現在雖然不能做原本的工作了,卻可以試著朝他以前的志向發展,其實他一點也不廢?」我說這話的時候,仰望著天空中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亮,幾乎比路燈還要亮,我多希冀在我與父親的前方能有一顆這麼明亮的月亮為我們指引方向。

  「那你想要怎麼做呢?」嘉彤也仰起了頭,和我一同望向月亮。

  「我想要報名今年的全國高中職創作暨歌唱比賽。我想讓我爸知道,我從來沒有放棄我的夢想,我願意承擔身為長子的責任,但是我也會貫徹成為一名創作音樂人的承諾。」我將目光轉向嘉彤,想知道她對我決定參賽一事有什麼反應。

  「好……好棒啊!你好勇敢!」嘉彤張大了眼睛,將視線牢牢黏在我的臉上,雙眸燦燦發光。

  「還好啦!我也只能這樣啊。」我笑著,聳了一下肩:「我在想,妳也可以試著更積極地向人證明妳的決心。妳或許可以偷偷報名一個比以前參加過的更困難、更具影響力而且獎金更多的大型比賽,得名了再告訴家人,藉由這種方式讓家人理解妳對畫畫的堅持不只是玩玩而已,畫畫也不是什麼沒有用的事情。這樣妳以後也比較不會感到遺憾吧?」

  我抬起雙手,再次朝嘉彤的肩上拍了下去,想將能量透過手掌傳遞予她:「我們都要加油!我相信妳辦得到,我也辦得到!」

 

      *    *

 

  這天,我幫忙招呼完店裡的生意以後,拎了一碗醬油拉麵帶回家給父親當晚餐。

  「爸,我回來了。我把麵放在這裡,你記得吃。是我煮的,你看看有沒有進步。」我打開父母房間的門,走向他們房裡的電腦桌。

  「嗯。」父親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右手緊握滑鼠,思索接下來該出哪一張牌。桌面上擺著五六個空酒罐,和父親那一頭久未修剪的長髮同樣雜亂無章。

  專注於線上博奕遊戲能讓父親忘卻現實中的不如意,那幾乎已經成為父親平日裡最重要的消遣,也是他最不會埋怨老天無眼的時候了。

  「再一張!中洞湊一色!」父親胡牌了。他笑了,卻笑得有幾分悽然。

  「那個……爸,我有事要說。」我站在父親身後,想告訴他我準備出賽的事。

  「幹嘛?」父親依舊沒有回頭,繼續點擊滑鼠左鍵出牌。

  「我之前報名參加了全國高中職創作暨歌唱大賽,初賽已經通過了,下下禮拜六要進行總決賽。我想要告訴你這個好消息,也想問問你要不要來看比賽。如果不想來也沒有關係,我會請阿翰幫我錄影。」阿翰是附近鄰居家的兒子,國中時和我是同班同學,後來也在同一所高工的資訊科就讀。

  「喔。」父親簡單回應了一聲,沒再多說什麼。繼續將鼠標移至一張牌上,敲下左鍵。

  父親冷淡的反應並不令人意外,我的心情卻難免失落。我將麵擱在桌上,帶著空酒罐走出父母的房間。將帶上門之際,父親開口了:「阿鳴,到冰箱去幫爸爸拿兩罐酒來。」

  「好。」

  我簡短答道,關上父母房間的門,走到廚房將空酒罐洗淨後丟進回收籃中,再拉開那因為冰存了好幾手的酒而變得沉重的冰箱門。

 

      *    *

 

  決賽的日子總算到了。從小一起長大的阿翰陪著我到達會場,對我說:「放心,好好唱。我一定會把你錄得帥帥的給你爸看。」

  「我也會錄影,到時再傳給你。」嘉彤和她的姊妹淘早早的就來了,一到現場就請她的姊妹淘佔個視野良好的位子去了。

  「好,拜託你們了。」

  「你就安心地盡情唱吧!你可是『查克拉』滿滿的『漩渦鳴人』徐聿鳴耶!一定要好好運用你的『查克拉』,唱到讓聽眾都嗨翻,都被你的歌聲捲進去。要是沒讓所有人都被你的歌聲感動,就不要回來了哦!」我常將嘉彤喚作「超級賽亞彤」,嘉彤則喜歡以日本漫畫《火影忍者》的男主角「漩渦鳴人」來稱呼我。

  「吼!恰北北,這麼嚴格喔?」儘管還能開上幾句玩笑,我仍清楚聽見我的心臟在胸腔內「蹦蹦蹦」地跳。

 

  終於,輪到我登場了。

 

  我抱著當年父親買給我的實木吉他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燈亮起,將眾人熾熱的視線集中到我的身上來。我瞬間被幾乎使人睜不開眼的強光籠罩,強自掩抑的緊張無所遁形。我吞了一口口水,想潤一潤因緊張而導致的口乾舌燥。

  舞台的正前方,阿翰和嘉彤奮力鼓掌,同時發出尖叫:「唷呼!漩渦鳴人徐聿鳴!」

  我向他們揮手致意,也藉此緩和自己的情緒。

  正揮手的時候,我發現在人群的最後方,有人奮力舉起一塊大大的黑色珍珠板又是抖動又是揮舞。沿著板子的邊緣黏貼著一圈閃閃發光的LED彩色燈泡,板子的中央寫著六個大字:「徐聿鳴 第一名」。那六個字的右下方,則有一個與字體大小相去無幾的Q版人物,頭大身體小。那是一個以螢光顏料繪製的男子,頭戴迷彩頭巾,身穿有著同樣頭像的T恤,上半身肌肉健壯,下半身卻坐著輪椅,左手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拉麵,右手則比出了一個大大的「讚」。

  拚命舉起珍珠板揮舞的人正是父親!

  父親今天的頭髮修剪得乾淨清爽,還裹著迷彩頭巾,臉上的鬍渣也刮得乾乾淨淨。他穿著自家拉麵店的制服—一款印有「徐老爹拉麵」五個隸書大字的黑底T恤,T恤上繪有一個戴著迷彩頭巾、上身健壯的Q版男子,他的雙手捧著一碗熱騰騰的拉麵,左右兩邊各有一名小男孩抓著他的手臂盪鞦韆。那款制服當初還是由父親設計的。

  父親坐在輪椅上,奮力伸直手臂將珍珠板舉至最高,雙眼凝望舞台中央,臉上堆滿笑意,高喊:「徐聿鳴!第一名!」在父親的身邊則是母親和小誠,他們也各自舉著一把寫有我的名字的「應援扇子」,扇面的圖案一看就知道是由父親親手繪製的。

 

  我朝父母和弟弟的方向揮了揮手,眼眶裡頓時濕潤起來。

  我知道,待會我的表演一定特別富感情,一定特別動人,必定能感動台下的聽眾……起碼我都還沒開口就已經先被心裡響起的旋律給感動了。

  我也知道,無論我是否能於今天的賽事中奪得第一名,在父親的心目中,我徐聿鳴肯定是第一名!

 

鄭敟下課囉~♡ 2021-10-17 02:4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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