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出門烤肉!在家吃大餐的必備良伴 贊助
2021-08-26 17:47:58鄭敟下課囉~♡

【〈如果我有一座新冰箱〉創意版短篇小說(完整版)】—110學測考題變小說(轉載請「務必」註明出處)

  「靜靜,我看過妳貼在冰箱門上的成績單了。」餐桌上,母親打破沉默說道,語氣嚴峻。室溫彷彿瞬間降至冰點,整間飯廳就像座嚴密隔絕外界空氣的冷凍庫。

  「妳的數學成績也太差了,居然只考57分!妳就不覺得丟人?我是教數學的,我女兒的數學段考成績居然不及格!這傳出去能聽嗎?妳也太不成材了!還有,為什麼妳的生物成績落在班排前十名之外?妳以後是要讀醫學系的人,這樣像什麼話?我只有妳一個人了,妳這樣沒有用,以後我還能依靠誰?我拉拔妳長大不辛苦嗎?要求妳爭取好成績,還不都是為妳好嗎?吃飽飯以後,進房間去好好反省。下次段考要是又考出這樣的分數來,週末就不准妳出門了!」母親氣憤地唸了一大串,態度相當嚴厲,訓得人完全不敢吭聲。

  「是。」我簡短地回答,不敢看母親一眼,只是低頭看著碗裡的白飯,一小口又一小口地將食之無味的飯送進嘴裡。

 

  我的母親是一位數學老師,任教於一所知名的明星高中。她對我的要求很高,總是希望我能夠名列前茅,即使我就讀的這所學校乃全市第一志願的女子中學,能夠擠進校門的人都是一時之選。

 

  其實,在我小的時候,母親原本不是這麼嚴厲的。

  小時候,母親雖然嚴格,卻不至於總是要求我必須名列前茅。那時我們還住在高雄,和爸爸、姐姐住在一起。

 

      *    *

 

  我小時候是在高雄市區長大的。

  那時爸爸常在下午時分牽著我的手至巷子口的小攤車買白糖粿,接著載我到姐姐就讀的學校外等姐姐放學。將我們姐妹送回家以後,爸爸才到診所去看晚診。

 

  爸爸是一位相當忙碌的醫師,雖然經常忙得不可開交,卻從不吝於對女兒表達做為父親的愛。

  在我的記憶中,爸爸英挺帥氣,對外人總是和和氣氣的,深受病患及家屬信賴。爸爸是很耀眼的人,彷彿自帶「明星光環」一般,無論走到哪都是全場的焦點,因此媽媽時常成為長輩阿姨們羨慕與嫉妒的對象。

 

  我的家庭,原本算得上是幸福的,至少在我的印象中是這樣的。

  爸爸與媽媽雖然偶有摩擦,卻很少在我和姐姐的面前爭吵,他們都是進到房間去,關起房門才開始吵的。

 

  小時候不太懂事,偶爾會趴在爸媽的房門上,想要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

  姐姐毓安若看見,會對我說:「小縈,來。來姐姐的房間吃冰淇淋。」隨後拉著我的手到廚房,從冷凍庫取出爸爸常買的「宇治金時」冰淇淋,挖兩球盛在印有「真珠美人魚」圖案的塑料碗中,再端著碗帶我進姐姐的房間去。

 

  姐姐比我大七歲,對我來說,既是姐姐,有些時候又像是另一個媽媽。

  她十分疼愛我,我在她的房間裡吃冰淇淋的時候,她曾一邊梳著我的頭髮,一邊對我說:「不要去聽爸爸媽媽在說些什麼。大人的事,我們小孩子不要管。妳只要記得爸爸和媽媽都很愛妳,姐姐也很愛妳,這樣就夠了。」說著,姐姐將一只水鑽串珠的髮夾夾在我的瀏海上,朝我讚道:「小縈真是個小美人,就像迪士尼的公主一樣呢!」

  當時我的年紀很小,對姐姐說的話似懂非懂。事實上,爸媽究竟在說些什麼我也聽不懂,我只知道有的時候我會聽見從門的另一邊傳來一些阿姨的名字。

  爸媽提到的那些阿姨,有幾位我是見過的。其中有一位劉阿姨還是爸爸在醫院的同事。

 

  那位劉阿姨也是醫師,爸爸曾經帶著我和她一起看電影。

  有一次,我還記得那天是星期三,學校只上半天課,爸爸到學校接了我以後,載著我至速食店的得來速櫃台買了歡樂兒童餐,接著帶我去劉阿姨的家,讓我在客廳裡看迪士尼的動畫影片,爸爸則和劉阿姨進房間去說話。我不知道爸爸和阿姨說了些什麼,但我記得爸爸對我說:「今天來阿姨家的事,不要告訴媽媽。」

  我那時心想:「大人真的好奇怪,為什麼都喜歡躲在房間裡面說話呢?」

 

  有一回我趴在爸媽的房門上,又聽見媽媽提到劉阿姨的名字。媽媽說:「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你跟劉蔓妮之間有什麼嗎?你自己看看,人家都發這種簡訊給我了!你讓我變成全世界的笑柄了!你這樣對得起我嗎?」媽媽的聲音尖銳刺耳,還夾雜著些許的嗚咽。

  緊接著是爸爸的咆哮:「妳鬧夠了沒有?我說過了,她就是個神經病!妳不要理她不就好了?妳就好好當妳的林太太,理她做什麼?」

  媽媽歇斯底里地尖叫著:「神經病?如果你沒有跟人家怎麼樣,人家會傳這種訊息來?她這根本就是要逼宮!你出軌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結婚前你就已經有出軌的紀錄了!我真是個大白痴,居然會原諒你、嫁給你!你這樣叫我跟安安、靜靜要怎麼辦?」接著傳來媽媽嚎啕大哭的聲音,一邊哭一邊說著:「我到底哪裡不夠好了?你要這樣對我?我為這個家付出的還不夠多嗎?」

  隨後又是爸爸的咆哮聲:「吵死了!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她傳簡訊來,妳不要看不就好了?自己愛看又愛吵,妳就是這樣我才會嫌妳煩!像妳這種沒考上醫學系的人,果然還是比較沒智慧啦!」

  再來是東西掉到地上摔碎的聲音,很大聲。我被嚇得哭了出來,急忙跑到姐姐的房間外敲門:「姐姐!姐姐!小縈害怕!」

 

  那天我在姐姐的房裡吃姐姐端進來的宇治金時冰淇淋,姐姐指著牆上的世界地圖對我說:「小縈別怕,有姐姐在。等妳長大以後,姐姐帶妳出去玩,去任何妳想要去的地方。」

  姐姐又指著美國加州的位置,對我說:「在這裡有一個迪士尼樂園,《美女與野獸》的貝兒以及《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愛麗絲就住在這裡。小縈要把英文學好,長大以後姐姐帶妳去找公主。」

  我看著姐姐手指的地方,收乾眼淚,點了點頭說:「好。小縈會把英文學好,跟姐姐一起去找公主。」

 

      *    *

 

  宇治金時冰淇淋在我的童年回憶裡佔有一席之地。每每在超商見到同款的冰淇淋,我都會想起姐姐。

 

  「宇治金時」是日本人對「抹茶紅豆」這種食物搭配的稱呼方式。「宇治」是日本關西地區著名的茶葉產地,「金時」指的則是日本童話中面色赤紅的「阪田金時」。

  記憶中,爸爸很喜歡吃宇治金時冰淇淋,因此小時候家中冰箱的冷凍庫裡常備著宇治金時冰淇淋。而那也是我和姐姐喜歡的冰淇淋口味。

  微苦的抹茶搭配用砂糖煮過的紅豆,不僅色彩鮮明,滋味也相得益彰—紅豆調和了抹茶的苦澀,抹茶則為紅豆增添芬芳。

 

  我常覺得我和姐姐就像「宇治金時」。

  和姐姐在一起的日子是香甜美好的。姐姐常說我是她的責任,也是她的牽掛;對我來說,姐姐則是能讓我感受到安全感的避風港。我和姐姐緊緊相依、密不可分,就像「宇治金時」的抹茶和紅豆,一旦分開,「抹茶」與「紅豆」就再也不是「宇治金時」了。

  可是,我和姐姐最終還是分開了。

 

  那一年,我升上了小學三年級,姐姐也順利地被高雄女中錄取。姐姐被高雄女中錄取一事,讓爸爸媽媽很是高興,好幾天沒再吵架。

 

  開學前一天,我在姐姐的房間裡,看見姐姐掛在衣櫃前白衣黑裙的制服,新繡好的學號是鮮豔的正紅色,每一處針腳都像撒在鮮奶酪上的新鮮紅豆。

  「好神氣呀!小縈以後也想讀高雄女中,我要和姐姐讀同一所學校。」我摸著姐姐的制服說。

  「一定可以的,小縈那麼聰明,長大以後一定能和姐姐讀同一所學校的。我們無論做什麼,都不會分開的。」姐姐摸著我的頭說道。

  「那姐姐,我們來打勾勾。我們要約定好不管做什麼事都不要分開哦!姐姐要一直一直照顧小縈哦!」我伸出拇指與小指,看著姐姐說。

  姐姐也伸出她的手,笑著對我說:「好。我們來打勾勾,蓋印章。」

 

  然而,姐姐和我締結的約定,最終沒有實現。

 

  姐姐考上高雄女中的那一年,父母的矛盾日益加劇。原本他們還會關起房門來吵,後來他們不只在關上房門時才會吵架了。

  我感到母親在這段婚姻中很不快樂,可是我無法具體說出為什麼。

 

  記得有一天,我在學校發燒了,班級導師立刻聯絡了媽媽,請她為我辦理請假手續並帶我去看醫生。

  那天看完醫生以後,媽媽帶著我回到家裡,甫進門就看見玄關處擺著一雙從沒見過的皮鞋。媽媽立刻像見到什麼可怕的妖魔鬼怪般地尖叫了起來,緊接著發瘋似地朝屋裡奔去,還扯著喉嚨大喊:「出來!林志亞,你給我出來!」

  我站在玄關處,看著連鞋都來不及脫就朝房間跑去的母親,只覺得既驚訝又害怕,愣在原地瑟瑟發抖,不知如何是好。

 

  媽媽急切地捶打著房間的門,哭叫著:「出來!我知道你們在裡面!你們這兩個骯髒齷齪的變態,快點給我出來!快點出來啦……」

  捶了一陣子,興許是捶得累了,媽媽彷彿洩了氣的氦氣球般委頓在地。她坐在房門前,將臉埋進自己的臂彎中,啜泣著說道:「林志亞,你給我出來……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了?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上輩子究竟造了什麼孽?究竟為什麼……」

  過了一會兒,父母房間的門被打開了,爸爸從房內走了出來。只是,走出來的人除了爸爸以外,還有一位我不曾見過的叔叔……

 

  自那次以後,我經常聽到媽媽對爸爸嚷著:「我要離婚!」又罵爸爸「骯髒齷齪」或是「不三不四的變態」。

  每回父母發生爭吵,我就躲進姐姐的房裡,坐在姐姐的書桌旁望著牆上的世界地圖,想像我和姐姐終於長大了、離家了,然後姐姐賺夠了錢帶著我去迪士尼樂園找公主……

 

      *    *

 

  那是一個下著細雨的午後,放學時間還沒有到,班導師卻將我叫了出去:「林縈靜,妳媽媽來接妳了。」

  母親只對我說:「把東西收一收,跟媽媽回去。」

 

  那天,我和母親一起搭上往北開去的列車。在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回過高雄的老家了。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母親和父親離了婚。姐姐跟了爸爸,我則跟了媽媽。

 

  離婚後的媽媽鮮少提到爸爸。偶爾提及,總會咬牙切齒地說:「讀醫學系了不起嗎?書讀得那麼好,還不是變成一個不三不四的變態?」

  說是那麼說,卻常告訴我:「靜靜,妳要記得媽媽只剩下妳一個人了,媽媽只能指望妳了,妳一定要成為媽媽的榮耀。妳將來一定要讀醫學系,成為一名醫生,不要被人瞧不起。」

 

  母親對我有很高的期望,總是要求我在學業表現方面必須名列前茅。

  有一回小考,我在數學應用問題的作答區漏寫了答案的單位,整題被以零分計算。母親看見我貼在冰箱上的考卷以後,氣得用「不求人」在我的手心抽打了好幾下,並罰我坐在飯桌旁一遍又一遍地抄寫該題的答案。她則是一面準備晚餐,一面背對著我叨唸道:「唸出來!把妳抄的東西唸出來!我看妳以後還敢不敢漏寫單位?」

 

  在母親嚴格的督促下,我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這個城市中最好的女子中學,穿上人人嚮往的抹茶色制服。

  我的心裡很高興,考上這所學校意味著我兌現了童年和姐姐的約定。即使並非高雄女中,卻在另一個城市當中據有相當於高雄女中的地位。但是,母親卻說:「這只是妳的本份,妳可是未來要讀醫學系的人。」

 

  我的媽媽就是這樣,她鮮少將掌聲留給我,無論我多麼努力,也難以聽到她對我說:「靜靜,做得好。」或者摸摸我的頭,給我一個嘉許的擁抱。

  我經常猜想:「那是因為她太在乎我了吧?出於在乎我,才會將所有期望都寄託在我的身上吧?由於對我殷殷期盼,才會那麼嚴格吧?」她那麼做的原因,應該正如同她所說的,都是「為我好」。

  雖然她的期望經常讓我感到喘不過氣,即使我十分渴望她能夠溫柔地拍拍我、抱抱我。

 

      *    *

 

  進入這所人人稱羨的女子中學讓我遇見了「真」。

 

  我和「真」邂逅於開學那天的公車上。

  當時趕著上學的大家正排隊等待刷卡下車,在我的前方有位短髮俏麗的迷糊女孩,她的悠遊卡之餘額不足以支付車錢,當她手忙腳亂地尋找零錢時還將錢包給掉到了地上。所有同學都在等她,後方已經有人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我來幫妳刷吧!我有兩張卡。」我說。我的心裡也很著急,卻不忍心苛責慌亂的她。

  在她回頭向我道謝的時候,我注意到她制服上金黃色的學號,數字兩旁和我一樣各有一條橫槓,那意味著她和我同樣是第一天上學的新生。

 

  第二次遇見真,則是在社團活動的時候。

 

  那天,我一走進社團教室,就聞到一股熟悉的甜膩油炸食物氣味……自從搬到這個城市來生活以後,我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那樣的味道了。那對我來說是父愛的味道,也是「等待姐姐」的味道。

  我循著甜味望去,看見一位留著短髮的女孩正坐在椅子上閱讀英文雜誌,同時吃著一條灑有糖粉的東西。她,看起來有些眼熟。

 

  那氣味勾起我萬千鄉愁。我走上前,揮著手說:「Hi,是妳嗎?公車上的那位同學?」

  女孩抬起頭,慌忙起身:「啊,是妳!上次謝謝妳。」看上去有些靦腆。

  我對自己的唐突感到不太好意思,伸出手對她說:「好巧啊,原來我們同一個社團呢!我是十班的林縈靜,妳呢?」

  女孩回答:「我是七班的,石宜真。真的好巧。」她的臉紅了,抓著食物的左手顯得有些侷促。

  「妳在吃什麼呀?一進門就聞到味道了呢!」我急著切入正題。

  「白糖粿,我早上帶來的。已經冷掉了。味道很重嗎?真不好意思。」與俏麗的外型不相符的,是她略顯怕生的靦腆模樣。

  我搖著頭說:「不,不會的。我只是好奇。妳也住過南部嗎?怎麼會知道白糖粿呀?自從搬來這個城市以後,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樣的食物了。」才剛認識就問人家在吃什麼,讓我覺得自己有些魯莽。

  真抬起左手答道:「這個嗎?這是我們家賣的,我媽媽在市場賣白糖粿。我是在外環城市長大的。」

 

  參加同一個社團的我和真由於興趣相投,總有許多話可以說。

 

  真很喜歡讀史地,也喜歡探索許許多多的「冷知識」。

  有一天,在社團活動開始前,真指著地理課本後頭的世界地圖對我說:「靜,妳知道嗎?在北美洲早期的移民中,不只有受到迫害的清教徒與盎格魯撒克遜人,法國人的人數也是很多的。這在瑪格麗特.米契爾的小說《飄》當中也有提到,女主角郝思嘉的母親就是有法國血統的美國東岸海濱貴族,長得很漂亮。」真說這話的時候,雙眸燦燦發光。

  「《飄》有被拍成電影呢!費雯.麗超漂亮的,她在電影中的扮相好像《美女與野獸》的貝兒。咦?貝兒也是法國人耶!費雯.麗也有法國血統嗎?」我問道,腦海中浮現迪士尼動畫片中貝兒動人的身影,以及童年時姐姐對我說的:「在美國有一個迪士尼樂園,《美女與野獸》的貝兒以及《愛麗絲夢遊仙境》的愛麗絲就住在這裡。」

  「費雯.麗好像沒有法國血統,她是英國人,跟『夢遊仙境』的『愛麗絲』是一樣的。她在印度出生,長大後在英國演出話劇而受人矚目,後來才到加州演出好萊塢的電影。」真指了指地圖上的印度,又指了指英國,接著將手指移到加州的位置。

  這時,我突然感到眼前的人似乎不是真……她是姐姐!是許久未見的毓安姐姐!

 

      *    *

 

  在我的心裡,經常將姐姐的身影與眼前的真重疊。只要和真在一起,我就感覺姐姐彷彿在我的身邊,感到充滿了力量,母親的嚴厲與高標也不再那麼可怕。

 

  我常邀請真來家裡一起讀書,我為真解決英文方面的疑惑,真則和我分享她讀史地時的心得與新發現的「冷知識」。

  有的時候,我和真讀書讀累了,會一起到便利商店買一杯宇治金時冰淇淋,坐在店裡共食,讓我們可以暫時自書堆中抽離。

  我在家裡是不能吃宇治金時冰淇淋的。母親並不禁止我吃冰,只是宇治金時冰淇淋會讓她想起父親,想起那段不愉快的婚姻,於是家中冰箱的冷凍庫從未冰藏過宇治金時冰淇淋。

 

  暑期那時,我和真吃完冰淇淋回到家中。放鬆了心情的我忍不住對真傾訴母親對我的殷切期許讓我深感負擔,我好渴望能夠得到母親的鼓勵與讚美,可是無論我再怎麼努力,在她的眼裡我都是一個不成材的人,我已經許久沒有得到來自她的一點掌聲、一個擁抱。

  「真,抱緊我。我好寂寞,我好希望有人能抱緊我。」我將頭靠在真的胸前說道。

  依靠著真讓我彷彿回到小時候,那時我也常摟著姐姐的脖子,靠在姐姐身旁,聽姐姐為我讀英文繪本中的公主故事。姐姐總說:「小縈好棒。年紀這麼小就聽得懂故事在說些什麼了,以後肯定不得了呀!」

 

  靠在真的身上,讓我想起已遠離的童年幸福,這讓我更加感到現下的寂寞與高壓難熬。我不禁咬住嘴唇避免發出聲音地啜泣了起來,並抬起頭看著真,就像小時候望著姐姐一樣。

  真也正低頭看著我,眼神中充滿愛憐。突然間,真俯下了頭,吻上我緊閉的唇,鬆開了我嘴唇上的緊繃。

  在那一刻我感到困惑,卻不願將真推開。我一隻手緊緊摟住真的脖子,另一隻手則貼在真的後腦。我好想要把真的體溫全都揉進我的身體裡,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溫暖了。

 

  突然,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妳們在做什麼?」是母親震怒的聲音,震耳欲聾,像一枚自空中落下爆炸的燒夷彈。我們被嚇了一跳,趕緊彈開,低著頭瑟瑟發抖。

  「妳們剛才是在做什麼?變態!不要臉!妳們怎麼這麼骯髒?」母親極為憤怒。我被罵得完全不敢抬起頭來,只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很骯髒、很羞恥的事。

  母親對著我與真咆哮,用我這輩子所知道最惡毒、最殘酷的詞彙形容我們方才的行為。我從沒想過「齷齪」、「下流」……等等字眼竟會和我產生連結,我感到自我的價值被這些字眼徹底地摧毀了,六神無主的我再也支持不住而跌坐在地,低著頭任眼淚撲簌簌地滴落腳邊。

 

  直到聽見母親宣判般地說:「靜靜,妳聽好了!以後,我不准妳與石宜真往來。要是讓我知道妳們還有往來,妳就給我走著瞧!聽到了沒有?石宜真,妳也是,聽到了沒有?」我才回過神來。

  不要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回「被姐姐疼愛」的感覺,可不可以不要再度把姐姐從我的身邊奪走?

  我拉著母親的手,跪在地上求母親原諒我們:「媽,不關真的事,真的不關真的事。不要這樣,我以後不敢了。我保證再也不會了。」

  可是母親不顧我的哀求,無情地將真趕出我們的家門,還要我待在房間裡好好反省自己的行為。

 

  那天晚餐時,我坐在飯桌旁靠近冰箱的位子上,一點食慾也沒有,只是望著眼前的碗默默流淚。

  「林縈靜!妳現在是在怪我嗎?這樣就不吃飯,是在耍什麼小姐脾氣?」母親看見我吃不下飯的模樣,似乎很是來氣。

  「不是……」我輕聲說,將一小口飯送進嘴裡。

  「靜靜,妳已經不小了,必須懂事。不准妳和石宜真往來都是為妳好。妳自己想想,妳們兩個那像什麼樣子?能看嗎?不噁心嗎?別人知道了,不會覺得妳們有毛病嗎?」母親嚴厲地說道。

  「是……」我輕聲回答,繼續食不知味地咀嚼方才送入口中的米飯。

  「妳要記得,媽媽自從離婚以後,就只剩下妳一個人了。妳是媽媽未來的依靠,妳一定要出人頭地,不要被人瞧不起。妳絕對不能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自搬來這個城市以後,母親總把這些話掛在嘴邊,三不五時提起,其實我早已聽得不耐煩了。

  「好……」我盯著碗裡的白飯,依舊順從地答道。

  「今天看到妳跟石宜真那個樣子,我真的很生氣,也很痛心。妳不要好的不學,專學妳爸林志亞做些下三濫的事情。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母親提到父親時,總是咬牙切齒地。

  「我很想爸爸,很想姐姐……」想起爸爸與姐姐,我的眼淚又滲出眼角了。

  「想?有什麼可想?我也很想妳姐姐,可是妳爸那種爛人有什麼可想的?當初我也想帶上妳姐姐,要不是擔心生活負擔過重又考量到妳姐姐在高雄讀書,我怎麼可能讓妳姐姐跟著那種人?」母親越說越生氣,將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

  「不管爸爸跟妳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他都是很好的醫師,也很疼愛我們。妳不要再詆毀他了!」我終於受不了了,抬起頭對母親吼道。

  「很好的醫師?那種人會是很好的醫師?那種背叛家庭搞小三、小四、小五……還有『小王』的人算哪門子的好醫師?我不准妳想念那種丟人現眼的人!」母親將碗丟在桌上,雙手在桌面一拍,站了起來。

  「他不是丟人現眼的人!他是我爸爸!」我也站了起來,放下碗筷向母親大吼。

  「啪!」一個清脆的聲響,母親朝著我的臉呼了一巴掌。霎時,我愣住了,這是母親第一次打我巴掌。

 

  母女倆隔著餐桌對視,久久說不出話來。

  忽然間,母親顫抖著哭了起來:「我怎麼會這麼命苦?天啊!祢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丈夫靠不住,就連女兒也不成材!大女兒已經被爸爸帶走了,小女兒又跟她爸爸一樣變態!」

  母親哭著,開始不停朝自己臉上搧巴掌:「陳淑瑾,妳怎麼會這麼失敗?在婚姻裡被瞧不起,丈夫搞七捻三還有小王,居然連女兒也和她的爸爸一樣!妳真的該打!太該打!妳的人生根本沒有指望,壓根一團糟!妳太失敗了!」

  母親掌上的勁道越來越大,將她的臉頰都搧紅了。

  看見母親這個樣子,我嚇壞了,連忙衝上前拉住她的手哭喊:「媽!不要這樣!媽,我一定聽話,我會聽話!我如果不聽話,打我罵我都沒有關係。不要打自己,我求妳不要這樣!」

 

      *    *

 

  自從被母親撞見和真擁吻已過了兩個月。這兩個月裡,母親看見我總是沒有好臉色,也再三提醒我:「靜靜,妳要知道,妳是媽媽唯一的依靠,妳一定要成材,要守規矩。媽媽是愛妳的,妳不要辜負媽媽。」我除了點頭說是,也不曉得還能說些什麼。

  這段時間以來,母親變得很神經質,一得空就會到學校或是補習班接送我上下學,不得空的時候也經常傳訊息問我:「靜靜,妳在哪?在做什麼?拍照給我看。」

  母親的緊迫盯人讓我備感壓力,覺得自己像母親豢養的波斯貓,而不是一個獨立的「人」。這樣的情形讓我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以前我若心裡不愉快,還能對真傾吐,但是現在……我只要想到那晚母親搧自己巴掌的駭人模樣,我便不敢對真多說一句話、多交流一個眼神。縱使每一回在學校的走廊上遇見真的時候我都很想要上前拉住她的手,告訴她我有多想她。

 

  身處寂寞壓力鍋當中的我在補習班遇見了「嘉」。嘉是位儒雅的男孩,和真一樣有溫柔的笑容,也和真一樣喜歡探究「冷知識」。

 

  那天,我在補習班的課程開始之前,坐在座位上低聲讀出:「Genius is one percent inspiration, ninety-nine percent perspiration.

  「Said by Thomas Alva Edison.」一旁穿著卡其色制服的男同學接道。

  「抱歉,我太大聲了嗎?」我連忙轉過身道歉。

  「不會,我只是碰巧聽到。妳知道愛迪生說完這句話之後,又說了什麼嗎?」男同學回答。

  「這句話還有後續?」我好奇地問道。

  「有。他說『但是那一分的靈感比九十九分的汗水更重要』。」男同學說這話時,笑了一下。

  「騙人!真的假的?」我也笑了。

  「據說是真的啊。而且電燈也不是他發明的,他只是改良而已。」男同學說。

  「咦?那為什麼我們小時候讀的書都告訴我們電燈是他發明的呀?」我驚訝地發問。

  「小時候也常在書上讀到『倉頡造字』、『倉頡發明文字』,這妳相信啊?倉頡最好是有那麼厲害啦!」男同學又笑了。

 

  嘉對「冷知識」的瞭解,經常逗得我開懷大笑。他的出現也適時填補了我心中那寂寞的空缺。

 

  一天補習班下課後,我和嘉勾著手指走出大門,卻驚見母親已經等在門外了。

  「媽,妳今天怎麼有空……」我緊張地問。

  「伯母好。」嘉的反應倒快,雖然話音中聽得出來也很緊張。

  「嗯。靜靜,我們回家了。」母親朝嘉點了個頭,便將我拉走了。

 

  那天在車上,我什麼話也不敢說,只是望著路上的車燈發呆。

  「他是附近那間學校的?」握著方向盤的母親開口了。

  「是。」我不敢多說什麼。

  「哪一個類組的?」母親問道。

  「三類。」我簡短回答。

  「成績如何?」母親直接問了她最在意的事。

  「比我穩,校排前十。」我照實說了。

  聽見我的回答,母親點了個頭。許久才說:「隨便妳,反正妳要把成績給我顧好,別給我捅出什麼婁子來。妳的課業也要再加油一點。妳看看人家多出色,排名能夠穩定在校排十名以內。妳呢?起落那麼大。妳上次第幾名?不要到時人家考上醫學系了,妳卻連藥學系都考不上。」母親說這話時,依然注視著前方的道路未有眨眼。

  我盯著前方車輛的尾燈,應了一聲,卻不敢告訴母親:「嘉說過他的志向是當機師。」

 

  原以為母親撞見我和嘉勾著手會勃然大怒,沒想到母親只是問了他讀的類組與成績便沒再多說什麼。

  這讓我鬆了一口氣,卻不免有些失落。

 

  成績就這麼重要嗎?為什麼母親不多問一些像是「他的人品怎麼樣」、「他對妳好不好」、「妳和他相處快樂嗎」之類的問題?

  難道成績會比一個人的人品還重要嗎?難道成績好,就能夠表示未來一定可以過得幸福嗎?

  如果成績好就意味著能夠擁有幸福的人生,那麼父親和母親為什麼過得並不快樂……

 

  然而,不能否認的。嘉的出現讓我得到救贖,母親對我的緊迫盯人總算鬆綁一些了。

 

      *    *

 

  這天是我的生日,嘉和我說好會來等我放學後一起前往補習班。他們學校以校風自由著稱,放學的時間比我們學校早了將近半個小時。

 

  下午時分,嘉果然依約在校門外等我,還帶來一隻抱著紅心抱枕的泰迪熊布偶。前往補習班的途中,又拐到蛋糕店提領嘉事先預訂的蛋糕。

  嘉說:「可惜沒訂到妳喜歡的『宇治金時』,我只能買最接近的抹茶口味。雖然不是宇治金時,吃起來卻差不多。」

  「沒關係的。謝謝你,我很開心。」我將布偶抱在胸前,笑著向嘉道謝。

  嘉畢竟盡力了。

  然而他並不知道「宇治金時」在我心中的特殊意義。抹茶口味的甜點固然和「宇治金時」有同樣的基調,卻畢竟不是宇治金時。缺少糖煮紅豆的抹茶只能依靠白糖增添甜味,沒有香氣濃郁的紅豆在舌面與牙間旋舞,那滋味甜得單一、甜得寂靜、甜得空虛而少了幾分紮實。

  抹茶的甜,是嘉帶給我的清甜;宇治金時的滋味,卻是叫我魂牽夢縈的香甜。那兩種甜味有層次上的差異,但我知道,他不明白,而且他已經盡力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以後正準備將吃剩的蛋糕冰藏起來,卻看見母親蹲在冰箱前整理原先冰藏著的食材。

  「我回來了。冰箱壞了嗎?」我狐疑地問道。

  「嗯,不會冷。可能是冷媒漏了。」母親說道,手上的動作未見停歇。

  「我來幫忙。」我將蛋糕放在餐桌上,蹲下身幫母親的忙。

  「能修嗎?」我問。

  「不知道,修也不知道需要多少時間與多少錢。這座冰箱也用滿久了,乾脆換一台算了。」母親說道,一面將一盤未開封的里肌肉裝入保冷袋裡:「這得包好,否則退冰了肯定會變質、腐敗。我們家人不多,也不必買多大一台,買座節能省電的還能省下一些電費。食材吃多少就買多少,這樣也比較新鮮。」

  「媽,我們可以買一座冷凍庫大一點的冰箱嗎?」我試探性地問。

  「幹嘛?妳想囤冰淇淋啊?女孩子吃太多冰不好,少吃一點。」母親否決了我的提議。

 

  聽見母親的回答,我一面將幾袋已經揀好的青菜打包放進保麗龍箱中,一面想著:「等上了大學,我就要搬去外頭住。屆時我一定會買一座屬於我一個人的冰箱,冷凍庫裡隨時備有宇治金時冰淇淋。我要把和爸爸、姐姐以及真真之間的點點滴滴冰藏起來,不讓它們退冰、變質,也讓我隨時可以回味。還有,我會在冷藏室冰很多很多的白糖粿。聽說將冷藏過的白糖粿用氣炸鍋或烤箱加熱,能夠回復原來外酥內黏的口感……」

 

 

鄭敟下課囉~♡ 2021-08-26 18:2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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