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山島的藍眼睛 👁️ chapter 5
第五章 沒有出生的孩子
那一夜,小瑜又夢見了海。
這一次,沒有月亮。
龜山島沉在遠方的黑色海面上,像一艘停泊了很久很久的船。海風很輕,浪一下一下地拍著蜜月灣的沙灘。
小瑜赤著腳,站在海水裡。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一件她幾乎已經忘記的事。
那一年,她還是小學生。
媽媽曾經懷過一個孩子。
是個弟弟。
可是後來,媽媽流產了。
家裡沒有人多談那件事。
小瑜只記得那段時間,媽媽常常坐在窗邊,很安靜地看著外面的天空。
她那時候太小,不明白「失去一個孩子」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只知道,媽媽曾經有一個圓圓的肚子。
然後,那個肚子消失了。
她也曾經偷偷問爸爸:
「弟弟什麼時候會回來?」
爸爸沒有回答。
只是摸了摸她的頭。
多年以後,她才明白——
那個弟弟,從來沒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
可是就在這個夢裡,小瑜忽然聽見了一個男孩的聲音。
「姊姊。」
她回過頭。
一個大約八、九歲的男孩站在海邊。
他穿著白色的短袖衣服,褲腳捲得高高的,手裡拿著一枚小小的貝殼。
他的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
小瑜怔怔地看著他。
「你是誰?」
男孩笑了。
「妳不是知道嗎?」
小瑜的心忽然狠狠地跳了一下。
「你……是弟弟?」
男孩點點頭。
那一瞬間,小瑜的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可是……你沒有出生啊。」
男孩看著她。
「我知道。」
「那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沒有回答。
只是把手裡的貝殼放進她掌心。
貝殼是溫的。
「媽媽一直很想你。」小瑜哭著說。
「我知道。」
「爸爸也會想你嗎?」
男孩點點頭。
「那我呢?」
小瑜問。
男孩看著她,笑得很溫柔。
「妳也想過我。」
小瑜忽然想起來。
小時候,她曾經在海邊撿過一個很漂亮的貝殼。
她帶回家,放在書桌最裡面。
那天晚上,她對著貝殼小聲說:
「如果你真的有一天出生,我要帶你去看海。」
可是後來,她忘了。
忘了那個孩子。
忘了那個約定。
甚至忘了自己曾經為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弟弟哭過。
「對不起……」
小瑜蹲在沙灘上,哭得像個孩子。
「我把你忘了。」
男孩搖搖頭。
「姊姊,妳沒有把我忘掉。」
「只是妳長大了。」
「妳要上學,要離開家,要去很遠的地方,要結婚,要有自己的孩子……」
「妳的人生一直往前走。」
他看著遠方的龜山島。
「可是有些人,會留在我們心裡。」
小瑜抬起頭。
海面上,忽然出現了一群鯨豚。
牠們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音。
只是安靜地游過海面。
一隻小海豚游到小瑜身旁,又游回男孩身邊。
像是在等他。
男孩問:
「姊姊,妳知道牠們為什麼一直一起游嗎?」
小瑜搖頭。
「因為沒有人應該一個人游過大海。」
小瑜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男孩伸出手。
「姊姊,妳這些年是不是很累?」
小瑜沒有說話。
可是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美國的那些年。
想起離開台灣時的海。
想起異鄉的冬天。
想起懷孕、生孩子、半夜抱著孩子走來走去的日子。
想起那些沒有告訴任何人的委屈。
想起有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想家。
原來,她一直以為自己想念的是故鄉。
也許,她想念的還有那些沒有完成的故事。
男孩牽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小。
卻很溫暖。
「姊姊,不要再哭了。」
「我沒有怪妳。」
「我知道。」
「上帝也沒有怪妳。」
小瑜愣住了。
男孩指著遠方。
龜山島的眼洞裡,竟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像一盞燈。
像有人在黑暗裡點了一盞燈,等了她很多年。
那個熟悉的老漁夫,站在不遠處。
他沒有走過來。
只是遠遠地看著她。
小瑜忽然明白了。
「你一直都知道他?」
男孩點頭。
「我也知道那本聖經。」
「知道那個山洞。」
「知道媽媽曾經流失的眼淚。」
「也知道姊姊這麼多年來的眼淚。」
小瑜問:
「那上帝呢?」
男孩看著她。
「祂一直都在。」
海風忽然吹起。
男孩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
小瑜慌了。
「弟弟!」
「不要走!」
男孩笑著搖搖頭。
「姊姊,我沒有要走。」
「我只是回到上帝那裡。」
「妳也會回家的。」
小瑜緊緊抓住他的手。
可是他的手漸漸變成了海風。
最後,只剩下那枚貝殼留在她掌心。
她低頭一看。
貝殼上竟然刻著一個小小的十字架。
海浪湧上來。
遠方的鯨豚同時躍出水面。
那一刻,整片海像是被晨光照亮。
小瑜聽見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不是弟弟。
也不是老漁夫。
而是一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我從你母腹中,就認識你。」
她猛然抬起頭。
天空沒有一個人。
只有龜山島安靜地停在海上。
可是小瑜知道。
有些生命,雖然短得還來不及開始,
卻並沒有因此失去意義。
有些人,雖然從未與我們一起吃過飯、走過路、看過夕陽,
卻仍然可以成為 我們生命故事的一部分。
而有些愛,
甚至不需要相遇,
就已經存在。
小瑜醒來時,天還沒有亮。
她的手緊緊握著。
慢慢張開。
掌心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道淡淡的貝殼形狀的紅印。
她坐在床上,眼淚安靜地流下來。
然後,她第一次為那個從未出生的弟弟,
好好地哭了一場。
也第一次,
為媽媽當年沒有說出口的傷痛,
向上帝禱告。
「主啊。」
「謝謝祢沒有忘記他。」
窗外沒有海。
可是她忽然聽見了浪聲。
一下。
又一下。
像一個遙遠的孩子,
正在海的另一端,
對她說:
「姊姊,我一直都知道妳。」
而在夢的最深處,
龜山島的那盞燈,
仍然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