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上的燈

那一晚，小瑜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沒有海浪。

只有鐘聲。

叮——

叮——

叮——

她睜開眼睛時，自己正站在小學教室裡。

黑板上寫著今天的日期。

可是她看不清楚。

粉筆字像被海風吹散了一樣，一個字一個字模糊掉。

教室裡沒有老師。

也沒有同學。

只有她一個人。

窗外的天空很藍。

龜山島就在遠方。

小瑜走到窗邊。

她忽然看見海面上有一艘小漁船。

船頭站著一個人。

是那個老人。

她心裡一緊。

「他怎麼會在這裡？」

她跑出教室。

校園裡一個人也沒有。

她穿過操場，跑下山坡。

海風越來越強。

等她跑到岸邊時，老人已經坐在漁船旁。

「你在等我？」

老人抬起頭。

「不是我在等妳。」

「那是誰？」

老人指向海面。

一群鯨豚正慢慢靠近。

牠們沒有跳躍。

沒有追逐。

只是靜靜地排成一列。

小瑜第一次注意到，牠們之間好像有一種奇妙的秩序。

年輕的跟著年長的。

小的靠著母豚。

受傷的那一隻被其他幾隻包圍著。

牠游得很慢。

其他鯨豚也跟著慢下來。

沒有一隻離開。

小瑜看了很久。

「牠受傷了嗎？」

老人點頭。

「也許。」

「那牠會死嗎？」

老人沒有回答。

小瑜著急地問：

「你為什麼不救牠？」

老人看著海。

「有時候，救不是把牠帶走。」

「那是什麼？」

「陪牠。」

小瑜沉默了。

那群鯨豚在海面上慢慢前進。

受傷的那一隻始終在中間。

其他的守著牠。

小瑜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她想到自己四十七歲以後，有時候也會累。

可是她總覺得自己應該堅強。

應該把事情做好。

應該照顧所有人。

應該不要麻煩別人。

原來海豚不是這樣。

牠們知道什麼叫陪伴。

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等候。

老人忽然說：

「妳知道嗎？」

「知道什麼？」

「鯨豚有時候比人更懂得家。」

小瑜望著牠們。

「因為牠們不會忘記同伴？」

老人點頭。

「也不會忘記回家的路。」

船慢慢向龜山島靠近。

今天的龜山島沒有雲。

山壁上的綠意在陽光下深深淺淺。

小瑜抬頭看著那兩個像眼睛一樣的洞。

忽然覺得其中一個眼洞裡有燈光。

「那裡有人！」

老人沒有回答。

船靠岸後，小瑜跟著老人走進山壁。

眼洞裡比她想像中更深。

越往裡面走，空氣越潮濕。

腳下有水。

牆壁上偶爾冒出一點白色的霧氣。

那是地熱。

硫磺的味道淡淡地飄著。

小瑜忍不住捂住鼻子。

老人卻笑了。

「火山也會呼吸。」

「真的？」

「妳看。」

他指著岩壁。

一縷白煙從石縫裡慢慢冒出。

小瑜睜大眼睛。

她忽然覺得整座龜山島真的活了。

牠在呼吸。

在睡覺。

在看著海。

也在看著她。

他們走到山洞最深處。

那裡果然有一扇門。

就是她上一個夢裡看見的那一扇。

老人伸手推開。

門後是一個小小的石室。

中央放著那個木盒。

小瑜跑過去。

盒子仍然在。

古老的聖經也仍然在。

她輕輕翻開。

這一次，她看見了更多文字。

「主啊，今日風浪甚大。」

「我們以為船要沉了。」

「孩子們都哭了。」

「但我們禱告。」

「海沒有立刻平靜。」

「可是我們的心平靜了。」

小瑜看著那幾行字。

眼淚突然掉下來。

她一直以為信仰就是祈禱以後，風浪便會停止。

可是這個陌生的先民，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另一件事：

有時候，上帝不先平靜海，而是先平靜人的心。

她繼續翻。

下一頁是一個女人寫的。

「今日丈夫出海未歸。」

「我害怕。」

「但我將孩子交在主手中。」

「若他回來，我感謝主。」

「若他不回來，我仍然相信主。」

小瑜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合上聖經。

「她的丈夫……回來了嗎？」

老人站在門邊。

沒有回答。

小瑜抬起頭。

「你知道嗎？」

老人說：

「妳為什麼一定要知道？」

「因為我想知道她最後有沒有等到他。」

老人望著她。

「如果她等到了，妳就相信上帝嗎？」

小瑜沒有說話。

「如果她沒有等到呢？」

小瑜的眼淚掉得更快。

老人慢慢說：

「信仰不是因為我們得到想要的答案。」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我們相信，即使沒有答案，祂仍然在。」

小瑜低下頭。

她突然想起自己人生裡那些沒有答案的事情。

那些禱告了很久，卻沒有按照自己想像發生的事情。

那些失去。

那些等待。

那些她曾經問過上帝：

「為什麼？」

卻沒有得到回答的夜晚。

她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原來沒有。

只是藏在心裡。

像埋在沙裡的石頭。

忽然，洞外傳來鯨豚的叫聲。

小瑜走出去。

海面已經變成深藍色。

天快黑了。

第一顆星星出現。

接著，第二顆。

遠方的漁船亮起一盞盞小燈。

龜山島像一艘停泊在海上的巨大方舟。

小瑜忽然想起童年時父親說過的話：

「妳如果看到海上的燈，就知道船要回來了。」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卻忽然懂了。

有些人一生都在海上。

有些人在岸上等待。

而信仰，也許就是在黑暗裡，仍然相信那盞燈會亮。

她轉身。

老人已經不見了。

只有那本古老的聖經還放在木盒裡。

小瑜走過去。

最後一頁不知何時自己翻開。

上面只有一句話。

字跡比前面的更新。

像是不久以前才寫上去。

她慢慢讀出來：

「小瑜，妳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她愣住。

下一行字出現了。

「妳小時候來過。」

再下一行：

「只是妳忘記了。」

小瑜的心跳突然加快。

「我什麼時候來過？」

沒有人回答。

海風從洞口吹進來。

那群鯨豚突然同時躍出水面。

一隻。

兩隻。

十隻。

牠們在夕陽最後的光線裡跳躍，像一群銀色的精靈。

最前面的那隻海豚回頭看她。

那雙黑色的眼睛，再一次與她相遇。

這一次，小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是夢。

是真實的童年記憶。

她曾經在蜜月灣的海邊，

和一個老人說過話。

她曾經看過這個洞。

也曾經摸過這個木盒。

而她曾經……

在這裡哭著向上帝禱告。

小瑜猛然轉身。

石室裡的木盒不見了。

古老的聖經也不見了。

只剩下牆壁上一個小小的十字架。

她伸手摸上去。

岩石是溫的。

像一個人的手掌。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

她回到這裡，

不是因為她忘不了童年。

而是因為童年的某一件事，

一直在等她長大。

等她四十七歲。

等她終於有能力明白，

那時候自己究竟遇見了誰。

海面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龜山島沉默地守望著她。

而遠方，

傳來了一聲悠長的鯨豚鳴叫。

像是有人在黑暗裡，

輕輕地回答她：

「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