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龜山夜市

第三個晚上，小瑜沒有立刻睡著。

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她一直在想那個木盒。

那本古老的聖經。

還有那句話：

「若有一天，有一個忘記家的人來到這裡，請告訴她：上帝從未忘記她。」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夢。

可是那句話，已經進入她心裡。

像一粒沙。

很小。

卻怎麼也拿不出來。

她躺下。

閉上眼睛。

海浪很快就來了。

這一次，她先聽見的是孩子們的笑聲。

「小瑜！快一點！」

她睜開眼。

自己竟然穿著小學制服。

藍白色的衣服。

白襪子。

黑色布鞋。

背上還背著一個舊書包。

她站在一間小學門口。

校舍不大。

操場也不大。

遠遠看過去，便能看見龜山島。

小瑜怔怔地站著。

她認出來了。

這是她童年記憶裡的學校。

鐘聲響了。

孩子們從教室裡跑出來。

有人追著同學。

有人在操場踢毽子。

有人蹲在花圃旁找昆蟲。

一個男孩跑過來。

「小瑜，妳今天又要去海邊嗎？」

「嗯。」

「老師說不能去！」

「我知道。」

「那妳還去？」

小瑜想了想。

「我只看，不下水。」

男孩狐疑地看著她。

「妳每次都這樣說。」

小瑜笑了。

放學鐘聲響起後，她和幾個孩子一起跑出校門。

書包在背後上下跳。

鞋底踩過小路。

空氣裡有稻田、海水和遠方漁船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來了。

童年的自己，放學最喜歡做的事情，不是回家。

而是看海。

她們跑到高處。

龜山島就在那裡。

有時候戴著雲帽。

有時候露出完整的山形。

有時候只剩一個模糊的黑影。

小瑜曾經相信，龜山島每天都在偷偷改變姿勢。

因為牠是一隻活著的烏龜。

「妳看！」

男孩突然喊。

「龜山島在吐煙！」

小瑜抬頭。

龜首附近果然有淡淡的白霧。

她小時候以為那是龜山島在煮飯。

後來才知道，那是火山留下的地熱與硫磺氣息。

可是孩子的想像，比科學更浪漫。

她一直覺得：

龜山島一定是在呼吸。

晚上，她和父母去了「龜山夜市」。

那不是一般的夜市。

沒有霓虹燈。

沒有摩天輪。

只有海風、漁船、昏黃的燈，和大人們壓低聲音的談話。

小瑜跟在父親身後。

她看到有人提著魚。

有人搬東西。

有人從船上下來。

遠方的海像一整塊黑色的布。

母親拉住她的手。

「不要亂跑。」

「為什麼？」

「晚上海邊危險。」

父親卻站在旁邊，望著龜山島。

他的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很嚴肅。

小瑜問：

「爸爸，為什麼叫龜山夜市？」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大人以前會這樣叫。」

「為什麼？」

「因為晚上有人來來去去，做一些海上的交易。」

小瑜睜大眼睛。

「是不是有人偷寶藏？」

父親笑了。

「妳的腦袋裡怎麼什麼都有？」

「龜山島本來就有寶藏啊。」

父親看了她一眼。

「妳怎麼知道？」

小瑜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想到夢裡的木盒。

可是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那是夢。

她只是小聲說：

「我就是知道。」

父親摸摸她的頭。

「那妳就好好保管妳的秘密。」

那句話，她一直記到長大。

晚上回家後，小瑜睡著了。

這一次，她沒有回到家裡。

她站在海上。

海水竟然是溫的。

她低下頭。

一股股氣泡從海底升上來。

像有人在海底點了一盞燈。

遠方的海水竟然出現奇異的顏色。

深藍。

淺藍。

乳白。

幾種顏色交疊在一起。

龜山島像一座漂浮的火山城堡。

她想起老人說過：

「海不是我們的。」

可是這一次，她覺得海底像藏著一顆心。

正在跳動。

咚。

咚。

咚。

她走向龜山島。

龜首越來越近。

山壁陡峭。

海浪撞在岩石上，發出低沉的聲音。

突然，她看見兩個巨大的黑洞。

從海上望去，就像一副眼鏡。

「眼睛洞。」

小瑜喃喃自語。

她忽然想到：

如果龜山島是一隻烏龜，

那這兩個洞，

是不是牠的眼睛？

下一秒，其中一隻眼睛忽然亮了。

小瑜嚇了一跳。

一道淡淡的藍光從洞裡照出來。

她聽見有人說：

「牠看見妳了。」

是那個小女孩。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身旁。

「誰？」

「龜山島。」

小瑜看著眼洞。

「島怎麼會看人？」

女孩笑了。

「妳不是一直相信牠是活的嗎？」

小瑜無法反駁。

海面忽然傳來海豚的聲音。

一聲。

兩聲。

三聲。

鯨豚從黑暗裡出現。

牠們沒有像白天那樣嬉戲。

牠們排成一列，安靜地游向眼洞。

那隻有著深黑眼睛的海豚走在最前面。

牠停下來。

回頭看她。

小瑜突然感覺到：

牠不是在邀請她去看寶藏。

而是在邀請她去看一段歷史。

一段被海水保留下來的歷史。

「走吧。」

小女孩說。

「去哪裡？」

「去龜山島的眼睛裡。」

「可是裡面有什麼？」

女孩笑了。

「妳不是已經看過了嗎？」

小瑜心裡一震。

木盒。

古老的聖經。

先民留下的信仰見證。

她突然明白：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寶藏。

而眼洞，也許不是一雙眼睛。

它更像一扇門。

讓人看見那些已經離開的人，曾經如何活著。

如何害怕。

如何愛人。

如何在海上失去親人。

又如何相信一位看不見的神。

她走近眼洞。

裡面傳來潮濕的氣息。

還有一種淡淡的硫磺味。

牆壁上似乎有文字。

小瑜伸手摸去。

卻摸到了一個十字架。

冰冰的。

粗糙的。

像有人很久以前用刀刻在岩石上。

她正要仔細看，突然聽見孩子們的聲音。

「小瑜！」

「小瑜！」

「上學要遲到了！」

她猛然回頭。

眼洞消失了。

鯨豚消失了。

龜山島也消失了。

只剩下學校操場。

她的同學站在遠處叫她。

「妳在發什麼呆？」

小瑜低頭。

自己的手裡竟然握著一小塊白色石頭。

她把它放進口袋。

那一天，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直到很多年以後，她才明白——

童年的秘密，有時候並不是因為我們不願意說。

而是因為我們知道：

有些東西，一旦說出來，就會變成別人的故事。

而她的故事，

才剛剛開始。

那天夜裡，龜山島在夢裡再次出現。

這一次，島上的眼睛睜開了。

而小瑜看見了一條通往山腹深處的路。

路的盡頭，

有一扇門。

門後，

似乎有人正在翻動一本古老的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