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美國找到的家 chapter 6
第六章|我第一次叫祢上帝
有一段時間,林薇以為自己已經相信了。
可是後來她才發現,
相信上帝,和相信上帝真的會在自己身上做什麼,是兩回事。
她可以跟著大家閉眼。
可以唱詩歌。
可以說阿們。
甚至可以在別人禱告的時候點頭。
可是當真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還是不知道,
自己究竟能不能把它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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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孩子半夜突然發燒。
林薇摸到他的額頭時,
整個人嚇了一跳。
「怎麼這麼燙?」
她趕快把丈夫叫醒。
兩個人半夜抱著孩子開車去急診。
醫院的走廊很長。
白色的燈光亮得讓人心慌。
孩子靠在她懷裡哭。
她一邊摸著孩子的背,
一邊在心裡說:
「天父,求祢幫幫他。」
這一次,
她是真的禱告。
不是因為別人在旁邊。
不是因為教會裡的人教她。
而是因為她真的害怕。
她甚至開始跟上帝談條件。
「如果祢真的愛我們,
就讓他快一點退燒。」
「只要他沒事,
我什麼都可以。」
說完以後,
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什麼時候開始,
真的把上帝當成一個可以說話的對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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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是病毒感染。
沒有大礙。
回家的路上,
孩子睡在後座。
林薇看著窗外黑黑的街道,
心裡忽然鬆了一口氣。
她第一個念頭是:
「謝謝祢。」
可是第二個念頭卻冒了出來:
如果孩子沒有好呢?
她不敢再想。
她忽然明白,
原來自己的信仰還是很小。
她願意相信上帝,
但她更希望上帝按照她的方式做事。
她願意禱告,
但她希望禱告的答案,
最好就是她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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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星期後,
秀蘭的媽媽病情惡化。
大家一起為她禱告了很久。
每一次聚會,
總有人問:
「有消息嗎?」
秀蘭總是搖搖頭。
「還在治療。」
大家繼續禱告。
林薇也繼續禱告。
可是有一天,
秀蘭打電話來。
她只說了一句:
「我媽媽走了。」
林薇握著電話,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以為自己應該說:
「上帝會安慰妳。」
「妳媽媽現在在天家。」
「神有祂的美意。」
可是那些話到了嘴邊,
她突然說不出口。
因為她自己也在問:
如果上帝真的聽見了,
為什麼沒有醫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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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林薇第一次對上帝生氣。
她坐在床邊。
沒有唱詩。
沒有讀聖經。
只是一直哭。
「祢到底在不在?」
她問。
「大家都說祢會聽禱告。」
「我們禱告了那麼久。」
「為什麼?」
房間裡很安靜。
沒有聲音回答她。
她越想越難過。
「是不是因為我信得不夠?」
「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
「是不是因為我還不是一個真正的基督徒?」
她哭得喘不過氣。
那一晚,
她第一次發現,
原來信仰也會有黑暗的地方。
不是每天都平安。
不是每一次禱告都得到想要的答案。
甚至有時候,
你跪著禱告,
卻只聽見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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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星期五,
她差一點不想去教會。
她甚至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
那些人都那麼相信。
只有她一直懷疑。
她怕自己坐在大家中間,
會顯得很假。
可是孩子已經穿好鞋。
秀蘭也傳訊息給她:
「今天來嗎?」
林薇盯著手機很久。
最後只回: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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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了教會。
王姊姊看見她,
什麼都沒問。
只是給她盛了一碗湯。
林薇接過來。
喝了一口。
突然哭了。
王姊姊坐到她旁邊。
「想哭就哭。」
林薇擦著眼淚。
「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相信。」
王姊姊沒有急著回答。
過了一會兒,
她才說:
「我以前也問過。」
林薇抬頭。
「真的?」
「真的。」
「那妳後來怎麼辦?」
王姊姊想了一下。
「就一邊懷疑,一邊走。」
林薇愣住。
「可以這樣嗎?」
王姊姊笑了。
「我們又不是因為什麼都懂了,才相信。」
「有時候,是因為什麼都不懂了,還願意往前走一步。」
林薇低下頭。
湯的熱氣慢慢升起。
她忽然覺得,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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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教會有人分享一段聖經。
講的是一個人向耶穌說:
「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幫助。」
林薇聽見這句話時,
心裡像被碰了一下。
我信。
可是,
我信不足。
原來這兩句話,
可以同時存在。
原來信仰不是:
「我已經沒有任何懷疑。」
而是:
「我雖然還有懷疑,
卻願意把我的懷疑也帶到祢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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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一天開始,
林薇開始讀聖經。
一開始,她其實看不懂。
有些故事她覺得奇怪。
有些話她覺得太難。
有時候讀完一章,
什麼都沒有感覺。
她甚至會想:
「別人怎麼可以這麼確定?」
她也羨慕那些從小在教會長大的人。
他們好像知道什麼是恩典。
知道怎麼禱告。
知道什麼時候說阿們。
知道遇到事情要相信神。
而她呢?
她只是帶著一大堆問題走進來的女人。
她害怕自己不夠虔誠。
害怕上帝不喜歡她。
害怕自己只是因為孤單,
才需要一個信仰。
她甚至懷疑:
如果有一天我的生活變好了,
我還會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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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
她在廚房洗碗。
丈夫正在客廳陪孩子玩。
孩子笑得很大聲。
窗外是夕陽。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禱告過:
「天父,求祢幫幫我們。」
可是現在,
生活好像又回到原來的樣子。
她突然問自己:
「那我為什麼還要相信?」
她站在水槽前,
手上的泡沫慢慢消失。
她第一次明白,
如果她只在困難的時候需要上帝,
那她需要的也許只是「幫助」。
可是她慢慢想要認識的,
好像不是一位在危急時刻替她解決問題的上帝。
而是一位,
即使什麼都沒有改變,
仍然值得她認識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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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很小的轉變。
沒有雷聲。
沒有奇蹟。
沒有天使出現。
只是她心裡某個地方,
慢慢鬆開了一點。
她開始學著說:
「天父,
我不知道祢為什麼讓這些事情發生。
但我想認識祢。」
「我不懂。
可是我願意學。」
「我害怕。
可是我願意跟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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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段時間,
秀蘭的媽媽後事辦完了。
秀蘭回到教會。
她看起來瘦了很多。
聚會結束後,
她坐在林薇旁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
秀蘭才開口:
「我以前一直問神,
為什麼沒有醫治我媽媽。」
林薇看著她。
「現在呢?」
秀蘭低下頭。
「我還是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
眼睛卻紅了。
「可是我現在比較知道,
祂沒有因為我媽媽死了,
就離開我。」
林薇沒有說話。
秀蘭繼續說:
「我媽媽走的那一天,
我覺得整個世界都空了。」
「可是後來我發現,
那些陪著我的人,
一直都在。」
「有人煮飯。」
「有人陪我去醫院。」
「有人晚上打電話。」
「有人抱著我哭。」
她停了一下。
「我以前以為神蹟就是病好了。」
「現在才知道,
有時候神蹟是……」
她沒有說完。
林薇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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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家,
林薇打開房門。
孩子已經睡了。
丈夫坐在客廳看書。
她走進房間,
關上門。
跪在床邊。
這一次,
她沒有要求什麼。
沒有為孩子禱告。
沒有為丈夫的工作禱告。
也沒有為自己的生活禱告。
她只是安靜地跪著。
很久。
很久。
然後,
她第一次叫祂:
「上帝。」
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
她突然哭了。
不是因為悲傷。
也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感覺。
好像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終於第一次,
知道自己正在對誰說話。
她擦掉眼淚。
又輕聲說:
「如果祢真的聽見,
請讓我認識祢。」
「不是因為我需要祢幫我解決問題。」
「而是因為……」
她停了很久。
「我想知道,
祢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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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
她沒有得到一個聲音的回答。
窗外也沒有突然亮起一道光。
孩子仍然會生病。
丈夫的工作仍然有不確定。
人生仍然會有失去。
她仍然會害怕。
仍然會懷疑。
仍然會有禱告沒有答案的時候。
可是她知道,
有一扇門已經打開了。
她不再只是因為一碗湯,
而留在教會。
也不只是因為孤單,
才需要一群朋友。
她開始明白,
那些人之所以能夠在風浪裡彼此扶持,
不是因為他們的人生比較容易。
而是因為他們相信,
在風浪裡,
有一位比風浪更大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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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林薇開始參與教會服事。
一開始只是幫忙切菜。
後來幫忙照顧孩子。
再後來,
有人剛從台灣來,
她會主動問:
「妳住哪裡?」
「車會開嗎?」
「孩子幾歲?」
「有沒有需要幫忙?」
她開始煮湯。
一鍋。
兩鍋。
有時候三鍋。
第一次把湯送給一個剛來美國的媽媽時,
對方愣了一下。
「給我的?」
林薇笑著點頭。
「嗯。」
「為什麼?」
林薇想起王姊姊曾經說過的話。
於是她回答:
「因為在美國嘛。」
「大家都需要一點熱湯。」
說完,
兩個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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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明白,
原來恩典就是這樣傳下去的。
一個人曾經被抱住。
所以她學會抱住另一個人。
一個人曾經收到一鍋湯。
所以她開始煮下一鍋。
一個人在陌生的國家曾經聽見:
「妳不是一個人。」
所以有一天,
她也能對另一個剛剛來到美國的女人說:
「妳不是一個人。」
而那時候的林薇還不知道,
她以為自己只是找到了一間教會。
其實,
她正在找到一群與她一起走過二十年的人。
她們會一起搬家。
一起生孩子。
一起失業。
一起哭。
一起禱告。
一起看著孩子長大。
一起經歷婚姻的風雨。
也一起問過同一個問題:
「上帝啊,祢到底為什麼把我們帶到這裡?」
多年以後,
她們才會慢慢明白答案。
原來她們不只是來到美國。
她們是被帶到這裡。
不是因為這裡沒有眼淚。
而是因為,
在眼淚裡,
她們會遇見彼此。
也會遇見祂。
而這條路,
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