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美國找到的家 chapter 3
第三章|我們成為媽媽以後
孩子出生的那一天,林薇才真正明白,人生可以在一個早晨裡完全改變。
那天是星期六。
窗外沒有下雪。
陽光從醫院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床單上。
她躺在病床上,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
護士把嬰兒抱到她懷裡。
「Your baby boy.」
她低頭看著那張皺皺的小臉。
孩子閉著眼睛,鼻子小小的,嘴巴微微張著。
她看了很久。
「這是我的孩子?」
丈夫站在旁邊笑。
「我們的。」
她忽然笑了。
眼淚卻同時掉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也許是因為疼痛終於結束了。
也許是因為從今天開始,她不再只是林薇。
她成了媽媽。
孩子出生以後,時間變得很奇怪。
以前一天有二十四個小時。
現在一天只有:
餵奶。
換尿布。
洗奶瓶。
哄睡。
醒來。
再餵奶。
凌晨兩點,孩子哭。
凌晨三點,孩子還哭。
凌晨四點,她抱著孩子坐在客廳裡。
窗外一片漆黑。
丈夫第二天還要去學校。
她不忍心叫醒他。
於是她一個人抱著孩子,在客廳慢慢走。
「寶寶,媽媽在。」
她一遍又一遍地說。
「媽媽在。」
說著說著,她自己先哭了。
她開始想媽媽。
以前在台灣,媽媽總說:
「生孩子沒什麼,我當年生妳們三個,還不是照樣過來了。」
那時候林薇覺得很平常。
現在她才知道,媽媽當年有多辛苦。
有一天,她忍不住打電話回台灣。
「媽。」
「怎麼了?」
「妳以前怎麼帶我們的?」
媽媽在電話那頭笑。
「就這樣帶啊。」
「可是他一直哭。」
「那妳就抱他。」
「抱了還是哭。」
「那就繼續抱。」
林薇沉默了一下。
「媽,我好累。」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媽媽說:
「累就哭一下。」
「哭完再抱。」
她突然笑了。
「妳以前也是這樣嗎?」
「當然。」
「那妳怎麼沒有告訴我?」
媽媽笑得很輕。
「以前告訴妳,妳也不懂啊。」
孩子六個月大的時候,林薇第一次帶他去公園。
那天陽光很好。
她推著嬰兒車坐在長椅上。
旁邊坐著一個亞洲女人,也推著嬰兒車。
兩個女人互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彼此的孩子。
最後,那女人先開口。
「妳是台灣人嗎?」
林薇愣了一下。
「對。」
對方笑了。
「我也是。」
就這樣,她們認識了。
那個女人叫秀蘭。
秀蘭的丈夫在附近的大學工作。
她們的孩子只差三個月。
兩個媽媽從孩子的奶瓶聊到尿布,從尿布聊到丈夫,從丈夫聊到台灣。
「妳有沒有想家?」
秀蘭問。
林薇笑了。
「每天都想。」
秀蘭點點頭。
「我也是。」
那一天,她們聊了兩個小時。
孩子睡著了。
陽光慢慢移動。
她們卻沒有發現時間。
後來,林薇又認識了美玲。
美玲已經來美國五年。
她有兩個孩子。
一個上小學,一個剛上幼兒園。
她每天早上七點送孩子,下午三點接孩子,中間回家洗衣服、煮飯、打掃。
「妳有工作嗎?」
林薇問。
美玲笑了一下。
「我以前有。」
「現在呢?」
「現在我的工作是媽媽。」
兩個人都笑了。
可是笑完以後,美玲低下頭。
「有時候我會想,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林薇沒有回答。
因為她懂。
她也會想。
她們開始固定見面。
有時候在公園。
有時候在誰家。
有人帶滷肉。
有人帶水餃。
有人帶蛋糕。
孩子們在客廳裡爬來爬去。
女人們坐在餐桌旁聊天。
她們聊得最多的不是信仰。
甚至不是美國。
而是台灣。
哪一家牛肉麵好吃。
哪裡可以買到台灣香腸。
媽媽寄來的鳳梨酥有沒有被海關扣住。
孩子到底要不要學中文。
「妳們有沒有發現,」
有一天秀蘭突然說,
「我們來美國以後,好像都變得很會煮飯。」
大家笑成一團。
美玲說:
「不是我們愛煮,是外面太貴。」
林薇笑著說:
「而且煮飯的時候,會覺得自己還在台灣。」
大家忽然安靜了一下。
沒有人接話。
因為她們都懂。
有一天,美玲說:
「我最近去了一間教會。」
林薇抬起頭。
「教會?」
「嗯。」
「妳信耶穌?」
「還沒有。」
「那妳為什麼去?」
美玲聳聳肩。
「朋友叫我去。」
秀蘭問:
「好玩嗎?」
「還可以。」
「有什麼?」
美玲想了一下。
「很多台灣人。」
林薇笑了。
「那我也可以去。」
美玲看她。
「妳也想去?」
「我想認識更多台灣人。」
她說得很自然。
她沒有說:
「我想認識神。」
因為那時候,她根本還沒有這個念頭。
那個星期五晚上,她第一次走進教會。
門一打開,她先聞到食物的香味。
有人在廚房裡煮湯。
有人正在包水餃。
孩子們在走廊上跑。
一個女人看到她,馬上走過來。
「第一次來嗎?」
「對。」
「孩子多大?」
「八個月。」
「哎呀,好可愛!」
對方伸手摸摸孩子的頭。
然後又問:
「吃飯了嗎?」
林薇笑了。
「還沒。」
「那快來。」
她被拉到餐桌旁。
桌上擺滿了熟悉的菜。
滷肉。
炒青菜。
湯。
水餃。
還有一鍋熱騰騰的飯。
她坐下來。
第一口飯吃進嘴裡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
那不是什麼特別昂貴的食物。
甚至有些菜的味道並不完全像台灣。
可是她突然覺得:
好像回家了。
晚餐後,有人唱歌。
林薇不知道那首歌。
她抱著孩子坐在最後一排。
前面的人閉著眼睛。
有人唱得很大聲。
有人唱得很小聲。
有人流淚。
她不明白。
「為什麼大家要哭?」
她問秀蘭。
秀蘭小聲說:
「不知道。」
「妳也不知道?」
「我也第一次來。」
兩個人忍不住笑了。
歌唱完以後,有人開始禱告。
林薇低著頭。
她沒有禱告。
只是聽。
那個晚上,她第一次聽見有人為她禱告。
不是因為她生病。
不是因為她遇到什麼大事。
只因為:
她是一個遠離家鄉的年輕媽媽。
禱告的人說:
「求祢看顧這個家庭,也求祢讓她在異鄉知道,她並不孤單。」
林薇低著頭。
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孩子已經睡著。
丈夫開著車。
「今天怎麼樣?」
林薇看著窗外。
「很好。」
「妳喜歡嗎?」
她想了一下。
「嗯。」
「那下次還去?」
她笑了。
「可以啊。」
車子繼續往前。
街燈一盞一盞從窗外掠過。
她低頭看著熟睡的孩子。
又想起剛才那句禱告。
她並不孤單。
她不知道那句話會在自己生命裡留下多久。
更不知道,幾年以後,她會親口對另一個剛來美國、正在哭泣的女人說:
「不要怕。」
「妳不是一個人。」
而那個時候,她已經明白——
有些家,是你出生的地方。
有些家,是你自己建立的。
還有一些家,
是神在你最孤單的時候,
悄悄為你預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