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美國的第一個冬天

林薇後來才知道，真正的移民生活不是飛機落地的那一天開始的。

而是從第二天開始。

第二天，你必須自己買早餐。

第三天，你要知道垃圾要丟去哪裡。

第五天，你發現冰箱裡沒有醬油。

第七天，你第一次一個人開車。

一個月後，你開始想念台灣的便利商店。

三個月後，你開始想念有人隨時可以約吃飯的日子。

半年後，你終於承認：

你想家了。

林薇住的公寓離丈夫的學校不遠。

丈夫每天早上七點多出門。

「晚上見。」

他穿上外套，低頭親了她一下。

門關上的那一刻，房子突然安靜下來。

林薇站在客廳中央。

她看著時鐘。

七點四十分。

她不知道今天要做什麼。

以前在台灣，她每天都有事情。

上課、工作、朋友、家人、吃飯、逛街。

一天總是不夠用。

可是到了美國，她突然多出了很多時間。

多到不知道怎麼使用。

她打開電視。

英文太快。

關掉。

打開電腦。

不知道要看什麼。

最後，她拿起一本中文小說，在沙發上坐下。

看了兩頁。

卻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窗外開始下雪。

她走到窗邊。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

很漂亮。

可是她忽然覺得寂寞。

中午，她決定自己煮麵。

她打開櫥櫃。

沒有青蔥。

沒有香菜。

沒有她習慣的調味料。

她只好煮了一碗最簡單的麵。

吃第一口的時候，她突然笑了。

「這也算午餐？」

可是笑著笑著，眼淚卻掉進了碗裡。

她趕快低下頭。

「奇怪。」

她擦掉眼淚。

「我到底在哭什麼？」

她知道答案。

她想媽媽。

晚上丈夫回來時，她已經恢復正常。

「今天做什麼了？」

「沒什麼啊。」

「有出去嗎？」

「沒有。」

丈夫放下書包。

「妳明天可以去附近走走。」

「嗯。」

她點頭。

沒有告訴他，她其實很害怕一個人出去。

也沒有告訴他，她今天為了買一瓶牛奶，在超市裡迷路了二十分鐘。

更沒有告訴他，她站在結帳櫃台前，因為店員問了一句她沒聽懂的話，只能尷尬地笑。

丈夫正在準備博士資格考。

他的桌上堆滿英文書。

她看著他。

突然覺得，他已經開始屬於這裡了。

而她還沒有。

幾天後，她終於鼓起勇氣開車。

那是一輛二手車。

丈夫教了她幾次。

「慢慢來。」

「我知道。」

「Stop sign 要真的停下來。」

「我知道。」

「不要一直看我。」

「那我要看哪裡？」

丈夫笑了。

「看路。」

她瞪他。

「你再笑，我就不開了。」

可是那一天，她真的自己開出去了。

她開得很慢。

手心全是汗。

後面的車稍微靠近，她就緊張。

到了超市停車場，她終於把車停好。

她坐在車裡，沒有馬上下車。

過了幾秒鐘，她突然笑了。

「我做到了。」

那是她來美國以後，第一次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感到驕傲。

她下車。

推著購物車走進超市。

超市大得像一座城市。

牛奶有十幾種。

麵包有二十幾種。

蘋果整整一排。

她站在貨架前，看著滿滿的東西，卻不知道自己該買什麼。

一位老太太從旁邊走過。

「Excuse me。」

林薇側身。

「Sorry。」

老太太又說了一句。

她沒聽懂。

「Sorry？」

老太太重新說了一遍。

還是聽不懂。

她只能笑。

「Sorry, I don't understand。」

老太太也笑了一下，走開了。

林薇站在原地。

臉慢慢熱起來。

她忽然很想回家。

可是她沒有家可以回。

至少那一天，她這樣覺得。

那天晚上，她打電話給媽媽。

「媽。」

「怎麼了？」

「沒事。」

「吃飯了嗎？」

「吃了。」

「美國冷不冷？」

「很冷。」

媽媽笑了。

「那妳穿多一點。」

林薇靠在沙發上。

「媽，我今天自己開車去超市了。」

「真的？」

「嗯。」

「妳敢自己開了？」

「對啊。」

媽媽很高興。

「我們薇薇長大了。」

一句話，讓她突然鼻子一酸。

她趕快轉過身。

「媽，我先不跟妳說了。」

「好，好。早點睡。」

「嗯。」

電話掛掉。

房間又安靜下來。

冬天一天比一天冷。

丈夫越來越忙。

他的研究開始進入重要階段。

有時候晚上十點才回來。

有時候吃完飯又回學校。

林薇從一開始的不習慣，到後來慢慢習慣。

她開始自己買菜。

開始學著做美國的菜。

開始知道哪家超市有亞洲食品。

開始會用英文預約。

開始認識樓下的一位說中文的太太。

她們偶爾在電梯裡遇到。

「妳是台灣來的？」

「對。」

「我也是。」

就這麼一句。

兩個人竟然可以聊十分鐘。

聊孩子。

聊先生。

聊台灣。

聊哪裡買得到好吃的豆腐。

聊到最後，那位太太問：

「妳有去教會嗎？」

林薇愣了一下。

「沒有。」

「有空可以來啊。」

「我沒有信耶穌。」

對方笑了。

「沒關係。」

「那為什麼叫我去？」

「因為有飯吃。」

林薇也笑了。

「真的？」

「真的。」

她們就這樣告別了。

林薇沒有想到，自己會記住那句話。

因為有飯吃。

幾個月後，冬天終於快過去了。

第一朵小花從雪融後的泥土裡冒出來。

林薇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春天。

她突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每天計算「還有幾個月回台灣」。

她開始知道附近的路。

知道哪裡可以買到台灣醬油。

知道哪個超市的水果比較便宜。

知道丈夫學校附近哪一家咖啡店最好喝。

她甚至開始習慣別人問：

「Where are you from?」

她會自然地回答：

「Taiwan。」

然後笑一笑。

可是那一天，她忽然意識到——

她正在慢慢習慣這裡。

這個念頭讓她有一點開心。

也有一點害怕。

因為她終於明白：

也許「暫時離開」這四個字，

正在慢慢變成另一件事。

她可能真的會在這裡生活下去。

而她還不知道的是，

下一個改變她人生的，不是學校，不是工作，也不是美國。

而是一個孩子。

一個即將來到她生命裡的孩子。

以及一群她還不認識的女人。

她們會在很久以後，圍坐在一張桌子旁。

桌上有滷肉、水餃和一大鍋熱湯。

有人會問：

「妳第一次來教會，是為了什麼？」

她會笑著回答：

「其實……我一開始不是來找上帝的。」

「那妳來找什麼？」

她想了一下。

然後說：

「我想找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