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創作《山城裡的星光》

第四章｜兩個孩子，奧本海默物理獎

 

有了第一個孩子以後，我們的生活突然變得很快，快得讓人來不及回頭。

 

孩子一天一天長大，會翻身了，

 

會坐了，會爬了，會扶著茶几站起來。

 

而丈夫的研究，也在一天天往前走。

 

白天，他在實驗室裡研究流體力學。

 

晚上，他回到家，成了孩子最熟悉的爸爸。

 

有時候我看著他，一個人在書桌前埋頭工作；過了一會兒，孩子哭了，他便立刻放下手上的東西，走過去抱孩子。

 

我常常覺得很奇妙。

 

同一個人身上，竟然可以同時裝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個世界，是方程式、實驗和科學。

 

另一個世界，是奶瓶、尿布和孩子的笑聲。

 

而他就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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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s Alamos 的日子，大部分時候，其實很平凡。

 

早晨起床，準備早餐，目送丈夫出門。

 

照顧孩子，買菜，做飯，周五晚上參加團契。

 

周末，我們也常會在森林裡散步。

 

孩子在前面跑，我們在後面跟著。

 

山城的空氣乾淨而清冷，遠處的山安靜地站著。

 

我常覺得，人生最幸福的時刻，並不是發生什麼大事，而是這些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日子，一家人都在，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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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又懷孕了。

 

第二個孩子，來得不那麼容易，因為之前流產了兩次。

 

可是第二次順利懷上的心情，和第一次已經完全不同。

 

第一次，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生孩子有多辛苦，不知道半夜餵奶是什麼感覺，不知道一個孩子會把整個生活改變成什麼樣子。

 

現在，我已經知道了。

 

所以當肚子裡再次有了一個小生命，我既期待，又有一點緊張，我知道自己又要開始一段新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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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寶出生前，婆家父母來了，

 

他們從台灣來到 Los Alamos，

 

就像我的父母當年為了第一個孩子，

跨越太平洋來陪我一樣。

 

兩邊的父母，用不同的方式，陪我們走過人生最重要的時刻。

 

第一個孩子出生時，是我的父母。

 

第二個孩子出生時，是婆家父母。

 

我常常想，也許這就是父母的愛。

 

不管孩子已經多大、不管孩子住得多遠，只要孩子需要，他們還是願意走很遠很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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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大兒子已經不是那個剛出生的小嬰兒了。

 

他已經三歲，會走路，會說話，

 

會好奇地湊過來看弟弟，也會若有所思

 

我抱著小兒子，他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小小的臉上寫滿好奇。

 

我笑著對他說：

 

「這是弟弟。」

 

他看著我，又看看嬰兒。

 

從那一天開始，我們家多了一個新的關係。

 

哥哥，弟弟，一家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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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個孩子之後，家裡變得更熱鬧，也更忙。

 

一個孩子哭，另一個孩子可能也跟著哭。

 

一個生病感冒了，全家都睡不好，

 

晚上常常要從被窩起來好幾次。

 

有時候我累得坐在床邊，覺得自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可是早晨醒來，看到兩個孩子睡在身邊，又會覺得：

 

這就是我們想要的生活，不是完美的生活，

 

是有點凌亂、有點疲倦，卻充滿愛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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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會裡的弟兄姊妹也一直陪著我們。

 

他們看著孩子從一個變成兩個。

 

有人來看我們，有人抱抱小寶寶，

 

有人帶著同齡的孩子來陪哥哥玩。

 

聚會時，孩子們在旁邊跑來跑去，

 

大人們聊天，吃飯，禱告，

 

那時候我才真正體會到「團契」這兩個字的重量。

 

團契不是每個星期聚在一起而已，

 

而是在你生孩子的時候，有人記得你。

 

在你累的時候，有人問你還好嗎。

 

在你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有人說：

 

「我們為你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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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丈夫的研究，也慢慢有了成果。

 

有時候，他會跟我談起研究上的事情。

 

我仍然不是每一個細節都聽得懂。

 

可是我知道，他很投入。

 

有些晚上，孩子都睡了，家裡安靜下來，他還坐在書桌前。

 

桌上的燈亮著，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山。

 

我有時候半夜醒來，會看見那盞燈。

 

我知道，他還在工作，

 

我也知道，他正在為自己的理想努力。

 

那盞燈，成了我們家夜晚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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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消息傳來。

 

丈夫獲得了奧本海默物理獎。

 

我聽到的時候，一時沒有說話。

 

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竟然不是「獎」。

 

而是很多年前，我們離開芝加哥的那一天。

 

我挺著不明顯的小肚子，姐妹們站在路邊，

 

她們含著眼淚送我們離開。

 

我坐在車裡，一邊害喜，一邊想著：

 

不知道我們去了 Los Alamos 以後，

會過什麼樣的生活。

 

現在，我們已經有兩個孩子，

 

而丈夫，也站到了人生另一個重要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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頒獎的那一天，我坐在人群裡。

 

燈光落在台上，丈夫走上去，

 

掌聲響起。

 

那一刻，我看見所有人眼中的他。

 

一位優秀的物理學家，

 

一位受到肯定的研究者，

 

一位從台灣來到美國、在科學道路上努力多年的人。

 

可是只有我知道，在這個榮耀的背後，有多少個普通的晚上，多少次他下班回家後還繼續工作，多少次我們聊到深夜，多少次孩子哭了，他又從書桌前站起來，多少個平凡的日子，慢慢累積成了今天。

 

我看著台上的他。

 

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抱起大兒子的樣子。

 

那時候，他還有些笨拙，

 

後來，他學會了怎麼抱孩子，怎麼換尿布，

 

怎麼哄孩子睡覺，怎麼當一個爸爸。

 

而現在，他站在台上領取一座屬於物理學家的獎。

 

我忽然覺得眼角有些濕潤，

 

也許別人看見的是他的成就，

 

可是我看見的是我們共同走過的歲月。

 

我想起瑋姐，

 

想起教會裡的弟兄姊妹。

 

想起我的父母，為了第一個孩子飛來美國。

 

想起婆家父母，為了第二個孩子來到 Los Alamos。

 

想起兩個孩子出生時，那些忙亂又幸福的日子。

 

這座獎的背後，原來藏著這麼多人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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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仍然在繼續，

 

丈夫站在台上，

 

我坐在台下。

 

我們沒有說話，可是我知道，他知道我在看他。

 

我也知道，他知道我知道。

 

夫妻之間有時候就是這樣，不需要說太多。

 

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一路走來看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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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兩個孩子已經睡著了。

 

家裡很安靜，丈夫把獎放在桌上。

 

我看著那座獎，它很漂亮。

 

可是我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幅畫面。

 

四年前，芝加哥。

 

一輛塞滿行李的車，一個懷孕的女人，

 

還有一群含淚送行的姐妹。

 

然後是漫長的公路，陌生的山城。

 

害喜，瑋姐，教會，第一個孩子，

 

第二個孩子，我的父母，他的父母，

 

還有那些陪我們走過來的人。

 

我突然明白：

 

人生真正的榮耀，從來不是一個人走到了多高，而是當你走到那裡時，回頭一看，發現一路上有人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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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孩子的房間。

 

兩個孩子睡得很熟。

 

小兒子的手放在臉旁，

 

哥哥的被子踢到了一邊。

 

我替他把被子蓋好，然後輕輕關上門。

 

走回客廳時，丈夫還坐在那裡。

 

我看著他。

 

「恭喜你。」

 

他笑了。

 

「謝謝。」

 

我們都笑了。

 

窗外的山依然沉默。

 

夜空裡，星星一顆一顆亮著。

 

我突然覺得，那些星星很像我們一路走過的人。

 

每一個人，都曾經在我們最需要的時候，為我們亮過一盞燈。

 

而現在，我們也要繼續往前走了。

 

因為人生，從來不會停在一座獎台上。

 

孩子還會長大，我們還會搬家，

 

還會遇見新的城市，新的朋友，

 

新的挑戰。

 

只是那一刻，我還不知道——

 

Los Alamos 的故事，已經快要走到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