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矢生山記
此番泰矢生山行,因其幽僻罕跡,文獻甚少,是以醞釀歲餘,冀元旦之閒訪之。而同行者吾友志嘉,山野生手。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廿九日約略八時,驅車抵嘎拉賀後紅河谷。二人著裝畢,余持山圖與指北針,定位,啟程。
初,山徑微渺幾無跡,橫渡數回三光溪,取水備,去岸續登。環山,林相蓊鬱,上中多闊葉,下則布蕨類苔草,雖未至蔽日,然霧嵐交錯,具空靈之象。
余一壁尋路,一壁定位,舉刀劈徑,頗費工夫,上行三時辰餘,林中現一棄寮,此際海拔一千又半。好奇所趨,視寮門已頹,但猶試啟之,寮內幾無容身之處,盡為腐板,蓋曩泰雅族人植菇所搭也。
二人續行,入緩坡之域,周皆太古巨木,或遠或近,各自矗立,兼霧繚氤繞,無法細數。雪山一脈多神木,千歲者眾,素有「神木之鄉」、「太古森林」稱謂,此即一隅也。此山東南,越西丘斯山至司馬庫斯,巨木甚夥矣。余持相機攝之,然此森林巖偉氣象,唯躬身觀之可懾矣!
蜿蜒而上,余與嘉交替掄刀,劈之削之,雖腳下之徑始終晦如無炬,然僻山幽巖無須駭異,僅徐徐登之。甫過海拔二千,前有陡坡岩崖,不知崩塌於何時,竟見碎石滿布,坡下懸空不知落差,若墜必無可救,連尋駭亦無能也!
嘉未嘗睹此情狀,生心顫慄,萌生撤退。余知幾近巔峰,不欲悵然而歸,遂亟力安撫,且取繩示範橫渡礫坡,望其效之。嘉鼓生勇氣,拉繩巍顫挪步,終成。
約莫向晚四時許,二人至山巔處。因值冬,傾刻,夕陽西盡,夜幕漸升,氣溫漸降,地面冰跡一一浮見。二人憩後,取燈置盔,拔赴下山。
既而,天候驟變,雨霧侵襲,照明幾失!雨闇霧遮,已無識來時跡。余思:「此際一味撤退,實多危殆,恐遭性命不續之禍!且就地避難一宿,黎明再撤。」告之嘉,遂止步。
余審顧四周,霧纏雨降,孤燈所及僅三米耳,而雨水落地旋凍為冰,甚惡!二人自頂至足俱溼矣!梭巡一番,察見一巨木,根有洞,人可藏避,甚喜!以刀稍理後,二人皆可藏入。
審囊中物:煤氣罐二、泡麵三、刀一、避難包一。嘉之飲水已罄,然地面咸冰礫也,無虞!若渴,可撿拾吞之。余取包中箔毯,遞其一與嘉,二人覆後乃蜷縮洞中,可避寒擋雨,積冰亦未侵,雖衣褲盡溼,然猶可忍之,不致凍斃。蓋荒野露宿,若無傷病、無風雨擾之,則度二三日猶可。
雖余嘗宿荒野,然遭此天寒地凍之際,又嘉首登幽山便遭蹇扼,倘是夜失溫而亡,豈非余之過耶?至此,不欲臆想!故振起精神,與嘉聊之。然曠夜漫漫、濕寒漸漸,蓋難熬矣!
無時,余似醒似寐、眸啟輪轉間,聞嘉夢囈,又晃聞洞外有聲影至,似救援者至矣!余瞬時奮起,剎那逝然,唯有黯闃,原一幻夢耳!觸嘉,體溫也,遂閉目待之。
稗談抑或志怪咸云:「溪壑深野多有精怪,乃魑魅魍魎也。」今多稱亡神、魔神仔,喜於山野中惑人。余屢夜行山野中,未嘗遇之,然錯看某樹某石為怪離異象則多矣!某次,行於神魔塚,逾十時辰,夥伴皆疲,惛潰難振,余憑燈探徑,忽有一犬攀伏樹上,離地丈高,其狀甚怪!余大驚,仍勉強注目,蓋樹幹暗影耳!又某次夜行某山,亦途遠而力竭之際,前猝現水池之人造物,以為山下屋舍近矣,近覷之,實野樸樹石也!如此,皆因走神不濟之故,倘他人傳之聞之,恐又添光怪陸離一筆。
閉目之際,余尋思:啟明後如何?返?續?噫!胡想難擇,須據圖辨之!
不知累時又幾,東方侵晨,洞外輪廓漸晰,冰積可識也!二人出洞,頓時寒氣渗人。
取包審圖,昨日之徑,海拔二三六零遇歧,左行可連登玉峰、低陸二山,再右行下嘎拉賀。然路跡甚渺,故二人未察,實夜來下撤誤入歧路。既知,暫先續行。
二人拾冰入壺,仍手擎刀,依舊尋路闢徑,惟此段尤艱甚於昨日,履下瘦稜巖峻,時而不及肩寬,周環箭竹密生皆高於人,欲細觀而未能,欲穩踏而不得,土濕草滑,余一時踉蹌,滑落右側陡崖,幸遇粗枝阻擋得救,誠山靈之祐哉!
余見前方之徑實晦澀未明、窒礙難行,兼二人夜未安寐,恐無力再披斬,商議後,趁天尚明,折返。
經夜宿之巨木,二人再向其辭謝。上行數刻,見有刀砍之痕,蓋昨日所為,確復來時徑,心中大石落矣!
待至塌崖處,嘉已無甚懼,惟緩步行之爾。午時,二人取麵煮冰啖之,雖湯中多雜碎草細枝,然無暇顧及,依舊下肚。
過廢寮,愈形踏實。稍作緩步,始有談笑。又續行約一時辰,乍見有營火餘燼,徑半米廣,猶升煙也!余與嘉皆驚訝,思忖昨夜必有人跡於此,然所謂何來?現又何處?自是未解,二人僅能以去此山為志,無須生衍他事。
又一時辰,二人出幽林,是見溪谷,值天色亦漸黯矣,然幾近紅河谷也!欣喜驅疲,余與嘉促裝兼程,俄而至河谷坦處,車即現矣。
駕車回嘎拉賀部落,已是初更,道皆無人,未作停留,欲直驅還家。過派出所,忽現一人疾趨車前阻,乃一警員也。交談之下方知原委:因余二人入山而夜未歸,因幽山僻徑無能聯繫,兼值天寒難耐,故家人皆報警,望能尋之。至此,余與嘉方悟:向者所見餘燼,即警員所為。其云:前夜天候不佳,故待破曉後,召集數人上山尋之,然路徑不明無所標的,又天寒,故止於山麓一處生火取暖,午後旋即下撤,於所外監視來往。
噫!未想登泰矢生山竟有此遇,棲巨木、食碎冰、險墜崖,又見列於搜救之中、二人自解於險,總總亦屬波折跌宕、故事可述矣。
此文記畢,實過八載,嗚呼!嘉之逝世二歲餘。至今,余雖歷數險皆得安返,或垂天憐之,然已罕有幽山深壑之行。每憶起昔與嘉同涉之險,今卻永隔,未嘗不愴然,而當年青壯亦不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