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賞析】說故事的人 
 
  2009/4/29 | 作者：文/離畢華 圖／黃楫（印象畫廊）
 
  回家的路是用不到科技利器的，就算是宇宙無敵超級大路癡、即便回憶如風記憶不再，在生命最原初之處，自有一條細微卻堅韌金絲銀線牽引。

請容我先說一段小故事，故事很簡單，一分鐘就講得完。某個人某天突發奇想，想做一件因為不太常做以至幾乎無法做的事：開車遊縣過府去探訪朋友。朋友就住在鄰縣的九如鄉，「上了高速公路，一直開，以你的開車習慣，大約不到一個小時就可抵達。注意看路牌的指示，看到『往九如』就得切到外線準備下高速公路。這樣懂了嗎？」

雖然是宇宙無敵超級大路癡，但打死不承認，因為朋友提到的幾個重點我都懂啊：第一、「高速公路」，從我家轉幾個彎出幾條街就是啦；第二、「看路牌」，「九如」這兩字是識得的；第三、「看到路牌下高速公路」，笑死人了，上得了高速公路哪有下不了高速公路的？

那是一個沒有衛星導航器的年代。（不要問我關於地圖的事，地圖對我來講只是一張印刷精美的雙銅彩圖而已。）

不囉唆，就出門啦。

上高速公路，這不就上來了嗎？「一直開」就一直開唄，不過開了十幾二十分鐘，「看路牌」，啊！「往九如」，趕緊切到外線，下了交流道，邊開邊覺得現在的城市像人工美女一般都有著相同的面貌……啊！九如路？！

我要去屏東九如鄉，卻從高雄左營上高速公路開到市區的九如路。

現在要講的是一個比較長一點的故事，當然也跟前面那段故事有點關聯酘酘衛星導航。人腦是要用來記憶一些比較重要的事，而不是用來記住像街道路徑這種小事用的，不是嗎

？所以那些佛心的科學家就設計了衛星導航這種東西來為那些宇宙無敵超級大路癡服務。這下可好了，何只遊縣過府？即便上山下海，只要你人還站在地球表面、你想去的地方也存在地球表面，衛星導航器便能將你帶往任何一個你想去的地方。這是賣我衛星導航器的那位小姐說的，雖然看來年約二十來歲的她厚粉妝扮出來的臉上帶著誠懇的面具，兩扇假睫毛搧得我都要花粉症起來，我竟然被說動了！不囉唆，就買啦。

回老家水里是沒甚麼問題，就算做了鬼也尋得到回鄉的路吧。那麼，如果回家裡煮飯的她的老家呢？

這時才驚覺自己三十年來是那麼的本位主義，任何事情都以自己為先以自己為主，夫妻一場，那顆環繞在月亮旁邊的小星星，她的心情如何呢？嗐！真該深切懺悔啊。

「我老家？」她一臉茫然，好像在聽一則天方夜譚。

「難道對老家的街道、建築、景物一點都沒印象？」我可是日夜縈念著我故鄉一磚一瓦一花一草人人事事物物哩。

「都是小時候的記憶啊。現在怕也景物全非、找不到舊時路了吧？」

「那你老家的舊地址呢？」嘿嘿嘿，我可是擁有科技利器的喲。

「不記得了。」

「還好你還記得雲林縣土庫鎮呢。」我將導航器一路設定到土庫，可是，哪條街或路呢？就最熱鬧的中正路吧酘酘每個縣市都嘛有中正路，門牌號碼是幾號呢？就設定為現在居停的五號吧。

呆呆的跟著導航器上面一路滾動的五彩小皮球前進，竟然毫無困難的進入了土庫鎮最熱鬧的中正路，門牌「五號」是一個虛構的所在，此時不用介意。

時光彷彿停留在四○年代的街景，有座香火鼎盛的廟，「啊！順天宮。是兩百年的老廟了耶，你看屋頂上那翹翹的屋脊叫做『燕尾翹脊』、據說在建造之初，不但石雕師父對場，連木作的匠師也對場呢……。」

她哪理我？她痴著一雙眼，看著路口前傳統菜市場層疊錯落一路搭到街心的白布棚子，棚子底下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幼，樸素的衣著、黧黑卻憨厚的笑臉，讓人一下子回到童年。

我發現她臉上的神情變了，是三十年來我不曾見過的表情，似乎有誰在呼喚她、牽引她，指引她一路往市場內走去，「走道變得好小……那一家賣豬肉的還在……嗯……這一家……」

像一個夢遊者，夢遊在往事的曾經如何當中，一片片一段段的人情事物，煙一般擁向前來遮去其中的悲苦與傷心、那煙一忽兒消逸無蹤，將那時的快樂與美好清晰的印象浮現眼前、對照著心上深深烙印的記憶。

「這家小飯館……」她原本水氣迷濛的眼瞳忽然間放出光來，說。

這家小飯館在市場內的一條巷道裡，是一座二樓設有棧間的狹小建築，夾在一列同式的早期販厝間更顯狹仄，從二樓的採光窗卸下一道道光瀑，照在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招牌，那「天龍」兩字不再有字義，反而是一個蜿蜒騰飛的意象。

「我跟父親就坐在那個座位。」她好像也不是對著我說話。

那個座位有一張老舊木桌，桌面因為油漬和擦拭的關係，發著盈盈的亮，座椅則是附有木製靠背的雙人座椅，同樣泛著光。

老闆娘正偷空吃飯，見我們直盯著她的座位，又聽我們說談從前，晾著一張福福泰態的笑臉說，「來來來，來吃飯，坐坐坐，這裡坐。」

從也沒見她忘了禮節的竟就一屁股落座，「紅糟肉蓋飯，兩碗。」

喂，也沒跟我商量商量呢。

「我跟我爸每次來都點這個。」

「是啊。早時只有大人帶著小孩到鎮上來辦事或看病，才得犒賞性的吃這一頓好飯哩！」

「我爸以前在鎮公所上班……」她又對著三十幾年前的空氣講話了。

「噢，高高瘦瘦的對不對？」那老闆娘上了一個年紀，果然銜接起她兒時難以磨滅的記憶。

好像溫文儒雅的父親必定木訥寡言，在傳統家教下，極難得有機會將對子女的愛說出口，表達的方式或許就是帶到鎮上吃一頓飯、買一支玉蜀黍、或只是在廟口走走逛逛。看著她低頭難抑孺慕之情的大口大口扒著飯，桌上忽就碎了幾滴鹹鹹的水珠。

回家的路是用不到科技利器的，就算是宇宙無敵超級大路癡、即便回憶如風記憶不再，在生命最原初之處，自有一條細微卻堅韌金絲銀線牽引。

故事說完了？故事是說不完的。說故事的人不是我，是悠悠渺渺不知從何而來也將繼續湯湯蕩蕩而去的時光。
 

來源：人間福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