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賞析】日出 (五之二) 
 
  2009/7/8 | 作者：文/葉文可 圖/張韻明
 
 

在曼谷的一個早晨，利亞從她的早餐桌旁走過，瞄一眼她的襯衫，說聲「菩薩」。她原本喜愛這種藝術風的服飾，未料利亞指責，身穿菩薩是不敬與驕傲，指點她到寺廟後，絕不可再穿這件襯衫。一個晚上，眾人在百貨店閒逛，她遇見利亞，告知想請店員為自己製作一個水晶氣泡頭顱。利亞立刻說：「你何不製作一個佛像頭顱？」來到寺廟後，一日她在佛堂外逆時鐘走一段路，被利亞撞見，當場命令她順時鐘重新繞殿。她有時不解，為何一個美麗的女人，最後活得像教婆一樣？為何真理無法使人得到自由，只是在生活中徒增對錯是非黑白？最後，信教如同入黨，形式重於實質。

她對自己來到普拉哈利寺廟後產生的種種感覺，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利亞不時嚷嚷，自己不是導遊，她也從未存心前來旅遊。然而，當她住進這座寺廟，與利亞朝夕相處，心頭竟然升起一股深濃的遺憾，她多麼希望可以看見喜瑪拉雅山！普拉哈利是一座莊嚴現代化的寺廟，位於加德滿都半山腰。她每日從偌大的平台眺望遠近山谷，即使是大晴天，空氣中依舊一片煙塵迷漫。喜瑪拉雅山在那裡？她彷彿一隻井底之蛙，永遠無法跳脫加德滿都的谷底。利亞在行前曾說，他們可能有機會搭乘直升機遊覽喜瑪拉雅山脈。當時，她只想脫離紅塵十丈的上海，未料來到寺廟，她竟然開始渴望看見喜瑪拉雅山！   

她在餐廳裡注意到他。 

這個四，五十人的團體之中，他是唯一捕捉到她注意力的人。他總是獨來獨往，沉默孤絕。她屬於的小團體，進進出出，成群結隊。她的本性其實十分單獨，不喜愛小圈圈。

他是個好看的男子，瀟灑勁酷，彷彿一名黑色騎士，頎長的身形，宛如仙鶴。他的出現，使她眼前一亮，竟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樣的人物在這裡做什麼？彷彿這是個贖罪的地方，而他如此的光鮮耀眼，這個世界必定還有許多風華等待他去享受，參與，發光。直到有一天，他在課堂上走到麥克風前，請問坎布，他應該如何面對長期脊椎疼痛的痼疾。剎那間，那光鮮傲人的神采謙和了下去。長期的疼痛，聽來且是極其痛苦的煎熬，彷彿每日都有一根針刺在身上。噢！他原本是很苦惱的。這不正是人間世，每個人都活在外人無法想像的掙扎與痛苦之中。

她注意著他，那種感覺，就像是觀賞一幅畫。每日在課堂上悄悄注視他出塵的背影，曾幾何時，她竟然產生一種憧憬，幻想與他一起坐在高山上。如果能夠與他一同靜默地觀賞喜瑪拉雅山的日出……。

她看他，被看的人必定知道自己被看。一個午餐，她對面位置正巧是空的，一向孤獨的他，竟然選擇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利亞坐在他的左側，利亞主動與他說話。她暗自高興有利亞的坦然為橋樑，而他從始至終只是被動的回答，從未啟動任何話題。但是，他的眼光幾度落在對面的她的手指上，沒有戴上婚戒的光禿手指。她小心地輕聲問他來自何方。他說：「西雅圖。」原來，這位有歐洲氣質的男子來自美國。

一個午後，她坐在一條遠眺大殿的石凳上，她的頭抵住膝蓋，百無聊賴地觀看自己拍攝的數位相機照片。她在課餘拍攝許多←寺廟照片，遠近風景，佛堂內各尊佛像、舍利塔。清晨大小喇嘛念經敲鼓吃饅頭，甚至大殿外排列的上百雙各色長短拖鞋，最後自拍一雙腳。普拉哈利寺廟建造得華麗雄偉，幅員遼闊，她經常忘記身處尼泊爾。廟裡除了煮飯的廚子，坎布與喇嘛學生都是藏人，參加課程的學生都是外國人。有一天，她走到寺廟門口，總算拍到幾位包裹頭巾戴高帽的尼泊爾男人。

當她回過頭，意外看見他坐上她身畔的另一條石凳。這兩條石凳並排遙遠面向佛堂大殿，是這個眺遠處唯一的兩條石凳。幾個尼泊爾孩童來到石凳邊向他乞討。他一面給，一面教導他們不要貪搶，那關注認真的神情，竟然像是一位褓姆。原來他是平易近人的，遠在天邊孤獨的男人，開始接近人群。他也有人間的傷疾，不再是那個神秘孤傲的黑騎士。這麼近的距離，如此近的機會，可她發現自己不想說什麼，此刻也不知應該說些什麼，好像這種搭訕是很俗的。（待續）

來源：人間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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