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石(3)
三
顏鳳儀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她既得知了鮑幼婷與游四海私下見過面,便覺得這是條有力的線索。反正鮑幼婷的下落未明前,短時間也不可能要她遞補第一名的后座,不如趁這段空閒去探一探游四海,看看他是否和鮑幼婷的失蹤真有關連。
於是她透過了選委會的牽線,表達了希望和頒獎人游四海共進晚餐以致謝忱的意願。這個理由既落落大方,又可試探游四海的回應。
答覆很快便來了,是游四海的個人專用秘書給她回了一個電話,懇辭了邀請。
而這個人的聲音,顏鳳儀還記得,就是上次她冒名打四海浪人船業公司專線時的答話者。顏鳳儀猜測,這支電話可能是游四海的專線,幸好這次是他主動回電,而且他似乎並沒有認出她的聲音。
「顏小姐嗎?真抱歉打擾妳。我是代表四海浪人船業公司我們的老闆游四海給妳回話,游先生得知妳的主動邀約,非常高興。但他因事業忙碌,可能無法赴約,特地要我向妳致歉。」
「我的第二名頭銜是游先生頒的獎,我想當面向他致謝,如果不方便外出,可否讓我和他說說話?」
「這,恐怕不太方便。」對方沒料到顏鳳儀有此一要求,「他現在不在國內。」
「您是說,他出國去了?怎麼這麼急呢?頒獎典禮才剛結束,我還沒好好謝謝他呢!他應該有cell-phone吧,方不方便我call他?」
「真對不起,不是不給您面子。也許他現在正在飛機上,妳知道機上不能用無線電的。等他到了開羅,我再替你轉達好不好?或者我請他有空撥電話給妳?」
「開羅?!這麼遠啊!沒想到游老闆生意這麼興隆,才忙完選美就趕去埃及了。這樣我也不好意思打擾他,就照您的提議吧!請告訴他,我的手機號碼。就說:如能接到他的電話,是我最大的榮幸。」
「那當然,我一定替您轉達。」
「對了 ,一直忘了問您尊姓大名。」
「叫我小沈就行了,我是他的特別助理。很高興和妳通話,再會!」
「再會。」
顏鳳儀無法見到游四海雖是意料中事,但她已早有心理準備,所以才會花時間和小沈周旋。目的無非是要打探自己的猜測──游四海是否正和鮑幼婷在一起?但是未料意外得知游四海的人去了埃及。她仍不忘留下最後的可能性,請游老闆回她電話,雖然明知機會渺茫。
為了進一步確認小沈所言不假,顏鳳儀特地打電話去出入境管理局找一位朋友查詢近兩天的出境旅客名單。
「SAM,我想請你幫個忙。」顏鳳儀在電話中說。
「哦?真難得接到妳的電話,『珍珠大美人』,小弟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哪有這麼嚴重?我只不過要你幫個小忙,你這麼說,難道事後我得以身相許當回報?」
SAM被顏鳳儀說得心花怒放:「…這也是可以的,說吧!真的要我赴湯蹈火也行,我絕不吭聲!」
「我只是想請你幫忙查一個旅客的出境資料。」
「什麼?這麼簡單?真是太可惜了!唉…」
「怎麼了?不方便?」
「不…不不!開玩笑的。別說一個,一百個也沒問題!但別告訴我說那是妳新交的男朋友。」SAM還是不放棄任何暗示的機會。
「游四海,我想查出他是否出境了?去哪裡?」
「游…四海?妳是說船界大佬游四海?」
「是啊!怎麼了?」
「不用查了,他不會來登記出境的!」
「為什麼?」顏鳳儀問。
「他可是具備特殊身份的大生意人,又是最大遊艇公司的老闆,除非他要公開露面,否則他才不理這些瑣碎的手續。」SAM胸有成竹地說。
「真的?不過我認為還是查一下的好,不費事吧?」
「一點都不費事!我的電腦上有匯報,一秒鐘就查出來…妳等等…。」SAM把話筒夾在脖子和肩膀之間,手指快速地在電腦鍵盤上飛舞。
「沒錯,沒有他出境的資料。不過…」
「不過什麼?」顏鳳儀急忙問。
「今早倒有一艘他公司名下的遠洋船隻報關出海。」
「真的?」
「錯不了!因為我們電腦上有特別標示,大型遊艇出入境受到特別管制。」
「你是說出境的是他公司的大型遊艇?」
「沒錯!何止大,讓我看看…」SAM又調出更詳細的記錄:「這艘遊艇是速度特快的超豪華遠洋遊艇,簡直是艘小郵輪了!」
顏鳳儀心裡有數。「謝謝你!SAM,改天請你喝咖啡。」
「真的!U呼!可不可以順便…再看場電影?」
「再說吧!我該掛電話了,再聯絡。」
顏鳳儀放下電話,令人意外的是才五分鐘,電話鈴便又響起…。
「喂,我是顏鳳儀。」
「想找鮑幼婷嗎?現在立刻到飯店門口。」
「喂,你是誰?說話啊!你到底是誰?怎麼知道我…」顏鳳儀話未完已聽見對方「嘟-」一聲,掛斷了電話。
她考慮五秒鐘,立刻隨便抓起一件披肩,提了隨身提包,匆匆趕出了房門。
***
麥豪書是個聰明的警察,自從他發現了顏鳳儀在選美大會頒獎典禮上的奇怪行逕與事後的異常偵訊反應後,覺得她與鮑幼婷的失蹤脫不了關係,他也把有關顏鳳儀的疑點列出:
關於第一個問題,已經有了可信度極高的答案。
麥豪書請了一位擅讀唇語的聾啞學校老師來判讀錄影帶。
「我不太能確定…」看過幾次特寫重播,聾啞學校的老師說。
「沒關係,您說看看。」麥豪書給予信心道。
「好像是…記住…哥…電話…則妳布包…後面說了一些數字,嘴型變化太小…讀不出來。」
「…記住…哥…電話…?」麥豪書納悶。
「…記住…哥…電話…??後面是數字?」麥豪書自言自語。
「會不會是…記住一個電話?」麥豪書問。
聾啞學校的老師又把特寫看了一遍。
「沒錯!這次我看出來了,後面是:否則妳…明布包。」
「明布包?…命布包?」麥豪書搥著頭。「命不保!」
「是不是『否則妳的命不保』?」
聾啞學校的老師又看了一遍:「你真聰明!是『否則妳的小命不保』!」
「記住一個電話,否則妳的小命不保!」麥豪書興奮地說:「絕錯不了!謝謝您,老師。」
結果得到的答案是:「記住一個電話,否則妳的小命不保!xxxxxxx(數字)」
「唉!可惜沒法讀出那些數字,否則說不定可以查出有用的電話號碼。」
雖然以當時的場合和顏鳳儀的身份,實在很難令人相信顏鳳儀對鮑幼婷說出了這樣的話語,但憑著擅讀唇語老師的專業和當時鮑幼婷的驚愕表情看,卻又支持了這個答案。
關於顏鳳儀在揭曉第二名名次之後,為什麼有了奇怪的舉止和神色?幾位心理學和精神醫學的專家都認為有兩種可能情況:如果不是人格分裂就是催眠之後的下意識行為,否則當事人不可能不知道。
麥豪書既有了眉目,心想:飛埃及之前他應該把這件事搞清楚,至少也要就電梯的事看看顏鳳儀有沒可疑的反應。
所以,他駕車又來到選美會包租的飯店。
可是當他的車快抵達大門的時候,忽然見到顏鳳儀正由飯店門口走出。他正想駛往她面前,卻發現前頭已經有了一部黑色房車早一步靠到飯店門口,而且有人從車窗裡伸出了一隻手向顏鳳儀招手。
麥豪書臨時決定靜觀其變。所以敏銳地把車停靠在十餘公尺外的馬路旁。
沒想到才一停妥,顏鳳儀已經上了車!
這時他才注意到,那部黑色房車的型號正是「賓士三二○」,車前有一位置標竿…!和小林描述的神秘房車一個模樣。
「不好!難道顏鳳儀會繼鮑幼婷之後失蹤?!」
他暗叫一聲,立刻踩踏油門,開車上路。此時那部黑色房車已經載著顏鳳儀進入了川流不息的車陣之中。
麥豪書只得死命追趕在五十餘公尺之後,連眼睛都不敢亂眨一下,深恐失去顏鳳儀的蹤跡。
前面的賓士房車似乎並不知道後面有人跟蹤,麥豪書一路追趕著在市區行駛,心中一邊回想:分明見顏鳳儀自動開車門進了車內,一點都不像被脅迫的樣子?難道…她真是鮑幼婷失蹤的背後主謀?
過了約三十分鐘,黑色房車已然駛向市郊,路上的車子已減少很多。現在麥豪書已不怕跟不上,反而必須保持一定的車距,以免被前車發現。
車子終於轉入一隱密的林區道路之中。麥豪書甚為不解,黑色房車來到人跡罕至的野外,一定沒什麼好事…。
果不出其所料,當麥豪書跟隨穿入一個林班小道時,見到那部黑色房車已停靠在路邊,而且右後車門未關妥。
麥豪書立即在旁邊停了車,下車步行到房車邊朝車內觀望,順便動了些手腳…。
這時忽然聽到森林不遠處傳來顏鳳儀的呼救聲。
「救命啊…」
「妳喊破喉嚨也沒用,這裡根本沒人聽到,鬼才來救妳!」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我要見游四海!」
「哈…哈…妳真是太天真了!如果我們真要帶妳去見他又何必押妳到這裡?」
「你們這些騙子!到底想幹什麼?」
「只怪妳太多事,不好好當妳的候補第一名,倒查起案子來了?不讓妳消失,以後一定會壞事,妳就認命吧!」
當麥豪書在林中看到顏鳳儀時,有一名便衣大漢手中拿著利刃,正朝她步步進逼,另外兩人卻身著西裝打領帶在一旁邪笑。
未等顏鳳儀再度呼救,麥豪書已經一躍至持刀者身後,側身一閃,左手順著那名歹徒的胳臂滑到他的肘關節制住,右手以迅雷之速,擒住他持刀的手背往後一扭,奪下了那把利刃反架在他脖子上。
這時顏鳳儀認出是麥豪書,趕快躲到他身後。
旁邊的兩名歹徒見突然竄出一個程咬金,一時驚愣在一旁,等他們也取出一把同樣的短刃,才五秒鐘,竟然局勢一百八十度逆轉,那人已被麥豪書押住。想要上前營救,卻也有所顧忌,無法接近。
「你是誰?別管閒事!」一名穿西裝的歹徒說。
「你們三個大男人欺侮一個弱女子,任誰也看不下去。」麥豪書答道。
「難道你不覺得勢單力薄,一點勝算都沒有?」另一名穿西裝的歹徒說。
「有沒有勝算那得動手之後才知道,至少我認為你們不會太過魯莽,這樣對你們的朋友沒好處!」
麥豪書邊說邊帶著顏鳳儀往車子的方向退走。
「別管我!任務重要。我願意為教主犧牲,快殺了他們!」
被制的歹徒竟然不怕死,出言要他們發動攻擊。
但那兩名穿西裝的歹徒似頗為猶豫並未行動,只是緊跟著不斷後退的麥豪書三人。
一直退到了森林邊,車子已近在咫尺,麥豪書對顏鳳儀說:「上我的車,發動引擎,鑰匙在車上!」顏鳳儀立刻奔出到車上。
等穿西裝的歹徒發現無法控制情勢打算衝過來時,麥豪書已聽到引擎發動的聲音,把便衣歹徒一把推出,阻住了他們的來勢,返身疾馳跳到車上。
「開車!」
沒等麥豪書多說,顏鳳儀已經打好前進檔,猛踩油門往路上衝去。
三名歹徒隨後追來,也跳上房車,卻怎麼也無法發動車子…。
顏鳳儀像拼了命般用極高的車速在蜿蜒的山路急馳,險象環生。
「別急,他們不會追來的。」
麥豪書按住她抓緊方向盤的手說:「妳這樣開車,會把我們的命玩掉的!」
「為什麼不會追來?他們要殺我呢!」顏鳳儀張大眼睛如驚弓之鳥。
「他們的車子發不動的。」
麥豪書露出詭笑:「我保證!」
這時顏鳳儀才放鬆了油門:「你不早說,真是!」
兩人相視而笑,把之前的不愉快一時都拋開。
「你救了我。你怎麼辦到的?」稍後顏鳳儀問。
「算是妳的命大吧?我只是恰好撞見妳上了車,沒想到會遇到這麼糟的狀況。那部車很可能也是鮑幼婷失蹤的關鍵。現在妳可以告訴我,他們是誰了吧?」
「我根本不認識他們。」顏鳳儀說。
麥豪書聽了大惑不解:「可是…我明明看到妳朝車內望過,而且是自己開門上車的。」
「你說的沒錯,我事先接到電話,下了樓出了飯店就見到他們,他們說是游四海派來接我的。誰會懷疑駕著賓士禮車,穿著西裝的人?」
「游四海?妳是說船業鉅子游四海?」麥豪書問道。
「除了他還有誰?沒想到他們連騙帶哄把我載到野外,竟然要殺害我…」顏鳳儀聲音有些顫抖,顯然餘悸猶存。
「妳確定他們是游四海的手下?可是,他們口中的教主又是誰?」
「這…那是我猜的,肯定沒錯,他們自己都說是接我去見游四海。」
「妳見游四海做什麼?」
麥豪書有話直問,他想這時顏鳳儀應不至於瞞他。
「我…」
顏鳳儀想到之前麥豪書曾懷疑過她,心中難免有些不悅,但現在他卻救了她的命,怎能再和他計較…
「妳不想說?或不能說?」
顏鳳儀考慮了一下,還是打算說出來。
「我發現鮑幼婷曾經打電話給游四海,我懷疑她的失蹤和游四海有關!」
顏鳳儀這麼說,麥豪書心裡也震動了一下,難道余有光所說的都是真的?
「看樣子,非到埃及跑一趟不行了。」麥豪書自言自語。
「埃及?你要去埃及?是不是去找游四海?你知道他們去哪裡?」顏鳳儀問。
麥豪書不置可否:「妳怎麼知道?」
「原來我查出的消息並不假…」顏鳳儀說:「你先別管我是如何得到的消息,但我猜測,鮑幼婷現在正和游四海在往埃及的路上,錯不了的!」
麥豪書若有所思。忽然又從座位旁拾起剛剛從惡徒手中奪下的那把利刃。
「你…你幹什麼?」顏鳳儀見他拿著刀,又緊張起來。
麥豪書只是把玩著那把利刃說:「他們三個人都懷著這種精緻的小刀,可見他們所說的『教』是真有其事,說不定是某種祕密的宗教組織,那麼教主也可能真有其人。」
「妳看!」
麥豪書忽然把刀柄推到顏鳳儀眼前,顏鳳儀被嚇一大跳,車子差點衝出路面。
「還認得這個記號?」
顏鳳儀看到刀柄上刻著一朵玫瑰,那形狀式樣好眼熟…
她終於舉起手來:那個記號至今還印在她的手臂腕關節處,就是這個玫瑰圖騰!選美會之時,到底是誰?是怎樣把它印上了自己的手腕的呢?
「我已經查出妳在頒獎典禮時對鮑幼婷耳語的內容。」麥豪書說。
「真的?我也想知道,你倒是說來聽聽。」顏鳳儀一臉無辜地說。
「記住一個電話,否則妳的小命不保!」麥豪書用較小的音量,在顏鳳儀耳邊細語,臉上露出詭笑。「對不對?」
顏鳳儀轉頭向麥豪書一臉輕蔑:「你還懷疑我是綁匪的指使者?」
「妳說呢?」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那麼,妳也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麼昏倒的?」
顏鳳儀默默點頭。
「也不記得自己送鮑幼婷到電梯門口?」麥豪書又說。
顏鳳儀仍搖著頭。
麥豪書倒不是不相信她的話,只是有太多疑點令人無法理解…。
兩個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在沉默之後:「請帶我到埃及去!旅費我自己負責。」顏鳳儀露出堅決的表情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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