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5 16:34:52Rounder

還有摩擦留下的圖案

 
  
藍色的你——
 
生活中沒有太多機會看見海。看最多的是牆,是路,是人,是電腦螢幕,是沒有終點的操場跑道,沒有盡頭的天空。想不起來上次和海碰面是什麼時候?總是經過,不期而遇,也不尷尬。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曾經專程去看海。這輩子的我已經是不同的我,但海仍一樣,忠誠永恆,等在那裡。
 
生活中也常看見海。譬如deca joins〈Go Slow〉裡的沙灘。孫燕姿〈完美的一天〉七星潭。梁靜茹〈寧夏〉的白沙灣。宇宙人〈藍色的你〉東海岸。
 
好像還記得那天,慣例的夜晚,上網進入水管,隨便它帶我去哪裡(簡直瑪莉歐的水管),是宇宙人新歌,影片縮圖是沿海岸線而建的公路,點擊進入,安靜看完,深深被療癒,好像亂竄的血液找到規律,宇宙人也是這樣唱的:「聽聽你輕輕呼吸悄悄入眠。」
 
 
最愛的人不是你——
 
高中時候,朋友因為夢見了鄭中基,從此迷戀不已。為此我還和她到西門町的二手唱片行「小蔡的店」尋貨,過季的專輯被隨意排成長列,我們一片片從右邊撥到左邊,塑膠殼像骨牌撞擊發出好聽的聲音。
  
有些聲音從此再難聽見。朋友也不知是否又夢見其他人,忽然就不愛鄭中基了。青春電幻,一下墜落一下飛翔。我也有過類似經驗,夢見某人,像莫名憑空往下掉,最後被誰伸手接住。醒來後,更深切體會到什麼是身不由己。
 
然後就老了。倒是還聽著鄭中基。我沒夢見過他,也沒追星般在乎過他,幾年前台北演唱會,同事多出一張票,我有事不能去,也不覺得遺憾。可當天晚上,忽然很在意他是否唱了〈最愛的人不是你〉,在意到懊悔,像沒牢記住一個夢裡的撞擊與繽紛,再想起,只剩下失重感受。
 
 
二手煙——
 
出差日,在台南高鐵站等車,和女友穩交多年的同事阿飛忽然說要抽菸,逕自往吸菸區走去。連假交通很難預測,我有點焦慮,又不知如何阻止。身為不抽菸的人,大概很難理解人類需要一根香菸救贖的心情?
 
想起還是菜鳥記者的時期,曾因坦誠自己不抽菸,被受訪者乃至整個團隊拋下,在咖啡廳裡顧包包。那時採訪的是張照堂老師,消息在公司攝影群組內傳開,不請自來了四位請假追星的人。當時只有阿飛自願留下,露出「你在幹嘛!」的眼神,揮揮手示意我快跟出去。
 
是這樣可以壓抑住菸癮,只為了讓我參與真正重要的採訪空檔的阿飛,竟然不顧行程,笑笑地說要去抽一根菸。已經不是菜鳥的我,自然跟了過去。沉默一陣後,他忽然神祕兮兮說:你猜我今天在高鐵站遇到誰?
 
是多年未見的前女友。修羅場上重遇,尷尬的兩人甚至不知該怎麼打招呼。她一個人?對啊。要是我肯定假裝沒看見。來不及了啊。後來呢?後來她看見我的裝備,問我是不是在工作?我說對。
 
瞎聊一陣,阿飛下了結論,說:「我發現,人最後結婚的對象,都不會是最愛的人。」感慨來得猝不及防,像因風向改變而撲過來的二手煙,嗆得人說不出話。
 
我何嘗不懂呢?只是等到我想追問細節時,阿飛已抽完菸,把菸捻熄捻死,確定它不會再點燃什麼後,就扔進垃圾桶裡。
 
 
不留——
 
喜歡冰塊。喜歡凍得很堅硬的冰塊在接觸暖空氣後,突地發生聲響,從內裡迸出裂痕。那些裂痕很像閃電,劈亮夜空。透明的冰塊則因此不那麼透明了,甚且能有了不那麼純粹的光線折射。冰塊是脆弱的。
 
喜歡冰塊。喜歡把一堆冰塊倒進杯子裡互相碰撞,堅硬本質互相抵觸,但融著融著,有時竟擁抱在了一起。我不懂冰塊神祕的運作,以為遇熱化水是鐵則,怎麼在各自柔軟的過程中,反倒能因碰觸而結合,成為新的冰塊。冰塊是抗拒原理的。
 
喜歡冰塊。喜歡它冷涼生煙,不可一世,喜歡它介入所有的飲品使其稀釋,沒有誰能夠擁抱它的同時,不改變自己體溫。喜歡它易碎,從冰箱鏟出冰塊時,我經常不小心落下幾顆,而它們總是易無反顧地破碎,令我徹底沒有辦法,無論再怎樣快速從地上撿起、丟進洗碗槽,手指都會溼掉髒掉。也總有一些碎冰無法撿拾,只能任它成漬。冰塊有著玉石俱焚的氣魄。
 
喜歡冰塊,那麼踏實地存在過,也能那麼徹底地消失,情願什麼也不留下。喜歡冰塊,讓我想起王菲,只愛陌生人,你喜歡不如我喜歡,你快樂所以我快樂,有時愛情徒有虛名,所有的夢中人都是過眼雲煙。曾經那麼愛她唱的當時的月亮,沒有想過,原來她唱的也是自己,也是我們。
 
謝謝冰塊,謝謝王菲,謝謝我們。
 
 
你的背包——
 
三月的西門町,採訪途中,忽有夾娃娃機的店家不知為何大聲播了陳奕迅的〈你的背包〉。好好聽喔,忍不住對初次見面的受訪者助理說。
 
幾乎是逃進了歌裡,那時的我。採訪近三個小時過去,我們從室內一路聊到戶外,又轉計程車到此處拍照,準備好的題目早已用罄,又不想太輕易就地解散,只好拖著,能聊一句是一句,妄想會出現突然的一瞬,溢於所有的問與答。文章的開頭或結尾,總是這類意料之外狀況最好寫,所以儘管它可遇不可求,我還是想遇看看。
 
一直沒能遇到,同時也耗盡了我的社交能量。受訪者還在拍照,我專心聽陳奕迅的歌。「一九九五年,我們在機場的車站,你借我,而我不想歸還…」《special thanks to…》專輯在二〇〇二年四月二日發行,背包揹了六年半,以此推算,那應該是一九九五年的十月二日,有個女孩在機場的車站(應該是赤鱲角機場?),把一個背包,借給了一個男孩,最後成為他肩膀上的指環。
 
我沒有要寫同人誌,講女孩男孩各自嫁娶,聚酯纖維製的防水帆布背包早被丟棄、焚毀,多不環保云云,跟愛情一樣云云,何必?
 
只是,近二十九年過去,真有什麼能保鮮?金城武的記憶罐頭嗎?忍不住如此奚落的同時,才想到,那麼久沒聽的一首那麼久以前的歌,突然出現的那一瞬,我還是感動了。
 
把突如其來的感觸發成社群一則隨即會消逝的文章,再適合不過了。幾分鐘後,朋友留言:「赤鱲角機場是在一九九八年七月啟用,所以那應該是啟德機場。那機場和車站早就灰飛湮滅,現在同一處地方(包括跑道)變成了高樓住宅、高檔商場,以及傳聞即將由coldplay開幕啟用的大型體育場館。歡迎來看coldplay。」
 
文章的開頭或結尾,總是這類意料之外狀況最好寫。我只能補充在這裡了。
 
 
 
 
圖說:eternal sunshine.
(上述文章除了〈你的背包〉,皆於不同時間載於自由時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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