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9-15 12:39:14Rounder

好不容易

 
 
收到邀稿時在四月,我回信應允,說會準時交稿,最後沒有完成,途中還出差去了花蓮一趟。五月中旬過後,我還是一個字沒寫,常年雜亂的桌上,只多出了一小片樟木,未經雕琢或打磨,粗糙質感,大概是忽然一捏會遭木針刺入皮膚的程度。我放著提醒自己,要記得準時交稿。
 
木片是藝術家王煜松所贈,當他從小丘般的漂流木堆走下時,隨手遞了過來,輕易如一片紙屑,說讓我帶回台北作紀念。
 
是好不容易才抵達我手掌的一塊木片。據悉是地震加上颱風,土質疏鬆而成群倒下的樹,順著暴漲的溪流沖往出海口,躺滿了花蓮的海岸線,像毀壞的方舟。幾個月來,它們反覆溼反覆乾,受過凍經過曬,或還有蟲蛀。終於,某根沒被撿走的樹幹,自核心裂解開來,藝術家的手拆下薄薄一片,遞過來,說:「很香喔。」
 
我湊鼻聞了一下,不是海的味道,也不是森林的味道。就是樹的味道。所謂木質調,幽幽的,遙遠的,瀰而不漫,淡淡的魂。除了木片,王煜松還贈我許多故事,多半被寫入工作的採訪稿中,他和一群朋友到各地畫下震後災變風景的故事。那些機動的,臨時起意的,深入祕境的,進入一整棟被燒過的化學實驗室的故事,都像俄羅斯方塊鑲入正確的位置,消除了我身而為人無法避免的畸零意念。
 
還有他曾追尋楊牧筆下的花蓮白燈塔,成為集行為和裝置於一體的同名藝術作品之過程。那大概是,四塊正方形組成的一柱筆直降下,一次性大範圍掃去心裡即將不可收拾的日常廢棄物般,被淘洗的感受。
 
不禁對白燈塔產生好奇。一座早在王煜松出生之前就已消逝的建築,因為楊牧的文章,竟持續矗立照耀指引,讓年輕的藝術家揹上一百乘一百六十公分的鋼板潛入海中,尋找燈塔遺跡。王煜松如此形容那作品:「我想寫(生)一個不是眼睛可以看到的景物……」
 
怎麼辦到的呢?我問,我聽,我記錄,我寫。但我該如何描繪那些沒有親眼看到的人事時地景物?
 
回台北後,我上網買了楊牧的《搜索者》。一九八二年出版,深海般暗藍色的二十五開本封面中央,是楊牧的弟弟、畫家楊維中斑斕的畫。詩人李男的設計大道至簡,頗似定錨,沉靜穩重,優雅的美。
 
拿到了書,竟有些感動。端午連假,開始閱讀。讀了之後,時空的隔閡就消失了。一篇比我還年長的散文,如實出現在我眼前。那是作家所見所聞所感悟,是作家的口吻筆觸,是作家親自布置排列的字,記述下不屬於我的時代。
 
那曾也是我無比嚮往,但並不認為自己能追求到的生活——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能靠寫字維生?如果有一天我能出一本自己的書?大學四年,我近乎每月初到學校圖書館翻讀新上架的文學雜誌,坐在固定的沙發區,浪擲一下午,盼著能把海讀乾,跨步走出去。
 
那幾年,格外想獲得現已不存在的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深信那是一條捷徑,像楚門爬上世界邊緣的階梯,尋得一扇門,如後來的許正平、甘耀明、劉梓潔。那幾年,寫很不成熟的八萬字長篇去參加同樣已不存在的皇冠百萬小說獎。那幾年,儘管根本是外校生,仍去報名由四所大學組合的台灣聯大舉辦的暑期寫作課程,上張曼娟的課,李喬的課,王文興的課,交作業,考試,在課堂上朗讀自己寫的極短篇,給整班陌生的同學聽。
 
那幾年,在所有人都在讀村上春樹時去讀,在所有人都在經營明日報個人新聞台時去註冊帳號。那幾年,定時收看蔡康永主持的《週二不讀書》,看他們在節目上討論袁哲生。幾年後,我會在網路上找到那集節目的逐字稿,全篇複製貼上整好格式,收在電腦裡,未曾遺失。
 
那幾年,好多年,好多汲汲營營的日子,兌換到手的東西很少,但每次都很滿足。後來,投稿逐漸被留用,投獎也偶有斬獲,甚至能從副刊主編那裡聽到某個「一旦見報率增加,總有一天你會收到某狂熱讀者寫信說你失去了初心」的都市傳說。
 
後來,出書,一本、兩本……但是,一直沒有收到信。是我沒有失去初心所以才沒收到嗎?還是再狂熱的讀者終究無法免疫於被不斷更迭翻新的娛樂方法所吸引,不再關注文學副刊或市場了?
 
明顯不是前者。我畢竟不再是當初那個積極召喚全新形狀的文字方塊,移動、翻轉、砌下,使其構築、填補、整批消除的人了。曾經我也熱中於描繪沒有親眼看到的景物,像貪食蛇繞著心的迷宮,瑪莉歐捶擊每塊問號的磚。曾經我把這一切當作好玩的、寂寞的遊戲,沉迷、耽溺,想要破關。
 
我也不知道那個人去哪裡了?
 
像楊牧寫他從報上得知白燈塔被炸燬,記者大肆渲染白燈塔之厄運,竟忘了寫日期。單純的時代,網際網路還要九年才會被發明出來,Windows還是真實的窗。作家寫他曾在教室看向窗外的燈塔,寫它時間不明的逝亡,「欲祭而未能致,傷痛可知。」他按圖揣測,「海水湛藍,白雲飄飄,看起來像是夏天的花蓮港,則發生時間當不在太久以前,說不定就是最近。」
 
我也不知道過去的自己在何時消失的。但我記得寫了《搜索者》的楊牧過世的消息傳出時,我正在採訪寫了《尋琴者》的郭強生。彷彿某種暗示、引導,文學就是不斷的追尋。當時沒有意識到,原來我早已浸泡在各式的文字裡頭,交際在各類寫作者之間。
 
所以才逐漸麻木的嗎?從彼岸走過來的路途,稱不上一個旅人在冬夜,儘管有時也感覺寫作是有點奢侈的事,或自詡像攔下飛機的男孩,但總有求之而不可得的時刻,卻未曾沮喪太久,仍情願長夜待在電腦前盯著螢幕打字,帶著巨大懷疑,將一個個方塊寫下來,朝著黑暗的海面發射摩斯密碼般的長短訊號。
 
喃喃自語的人,不敢期待回音,最終仍獲得了回音,細碎的纏綿的海潮之聲。又眼見時代地殼變動,出版市場墜崖。然而,喊說要落的產業夕陽,喊了十多年,一直沒有真正消失到地平線外。總有眾聲在社群喧嘩,有人每日一文直到脫單,也有人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感覺是好不容易才一直寫著,寫到現在。其實也好容易,接近暢行。總是一覺醒來又有寫的欲望了,經歷痛時還能挪出力氣記下痛,感動無以名狀還是能發揮想像將其具象。
 
那幾年,總以為自己是質數,隨意拿一數來除,都能得到餘數。多年後才發現一切不過是作家孫梓評所述的《除以一》,反覆反芻,以肉身感官媒介世界,造出體會的影子。找出近二十年前出版的書,作家在自序裡問:「我們究竟是怎樣的一代?……已經到了回答的時候嗎?到了那個把自己交出去,站在一個什麼位置、擺出一種什麼姿態的時候。」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站在堤尖上的白燈塔到底是什麼時候被抹去的?我在網路上找到兩則資訊,國家文化記憶庫收存系統寫「一九八〇年九月被爆破拆除」,另一則無法考究來源的頁面則顯示它「從一九八〇年六月二十二日到六月三十日,前前後後一共用炸藥炸了燈塔五次才倒下。」
 
明顯不是前者,因為楊牧的文章在一九八〇年七月就已寫下。三十七年後,王煜松潛入海中,對著不存在的事物寫生,在鋼板上刻下許多刮痕,看起來竟似海走過留下浪的足跡。
 
再八年後,王煜松在岸邊遞了一片漂流木給我。我猜想那木片原可能也屬於一棵年長的樹,在河的上游、山的高處,比霧更深的地方,伸展枝葉。遠遠地,也見過那白色燈塔,想靠近卻不可得,真正是樹猶如此。
 
接著因緣際會,來到我的手上,持續散發香氣,就像一篇多年後仍驅動著藝術家創作,又驅動了我寫下此篇的,一篇散文。而書寫不就是為了類似的事嗎?不管在什麼時代。書寫甚至可以不為了類似的事,只要願意。
 
我是這樣看見了那些沒有親眼看到的景物,又將它描繪下來。好不容易,可以交稿了,而我也終於可以將木片收妥,像收好找回來的某個自己,同樣的粗糙質感,某天當我隨手一撈,都會再被它刺到。
 
 
 
 
圖說:採訪王煜松一行人時,他開車載我們到失去觀光客的太魯閣。
  
(原載於二○二五年七月十七日自由時報副刊「在我們的時代,我書寫」專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