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認識小塔⑤|寫小說之前,我總是先觀察一個人
整理以前的小說時,我發現自己一直很愛觀察人。
這裡的「愛看人」,跟對方漂不漂亮沒有太大關係。
我會注意一個人的眼神,說話的口氣,面對不同的人時,表情有什麼變化。有時候是一個背影,有時候是訊息裡停頓的時間,有時候只是一個人低頭工作,剛好被我看見了。
這些細節很容易留在我的記憶裡。
後來,也都跑進了小說。
以前寫〈眼神〉,故事裡的人和女友去城隍廟吃肉圓,因為看見一間雞排店大排長龍,跟著過去湊熱鬧。
店裡只有三個工作人員。
一個負責收錢和打包,一個炸雞排,另一個站在裡面的料理台,從頭到尾背對客人。
故事裡的人觀察了一會兒。
她看見那三個女生都戴著口罩,年紀很輕,動作俐落。也注意到站在料理台前的那個人穿著休閒服、圍著圍裙。明明連臉都沒看見,她的視線卻一直停在那個背影上。
後來,她一次又一次去買雞排。
原本不喜歡排隊的人,開始嫌雞排店消化人潮的速度太快。輪到自己點餐時,甚至想往後退幾個位置,只為了再多等一下,看看那個人會不會轉身。
這大概很能代表以前的小塔。
只是去買一塊雞排,也可以觀察店裡的工作分配,注意其中一個人的背影,然後寫出一場愛情。
那篇小說發表後,曾經有讀者問我:
「既然故事最後最重要的是眼神,為什麼不直接叫〈眼神〉,而是先花那麼多篇幅寫背影?」
我記得自己的答案很簡單。
因為如果沒有那個背影,就不會注意到後來的眼神。
現在回頭看,我還是很喜歡這個答案。
我們對一個人產生好奇,往往都有一個開始。先被某個地方吸引,才會期待下一次見面。等到那個人終於轉過身,才有機會看清楚她的眼睛。
小塔以前的小說裡,有很多這樣的觀察。
〈捕捉〉的主角是一名攝影師。她看過太多漂亮的人,也拍過許多專業模特兒。正因為看得多了,她開始厭倦那些熟練到近乎機械化的表情。
她在酒吧注意到PAM,先看見她半長不短的頭髮、眉眼和五官,最後真正吸引她的,是PAM身上有一種野、酷,又帶著憂鬱的氣質。
PAM沒有理她,只望著小小的舞池若有所思。
對別人來說,那可能只是有人坐在酒吧發呆。攝影師卻從她的神情裡看見了自己想拍的東西。
《消失的ID》裡,人物透過BBS和MSN認識。
那個時候還看不見臉,很多認識都從文字開始。對方只傳來一個「唉……」,故事裡的人便注意到後面的點一個接一個,出現得很慢,感覺那聲嘆息特別沉重。
一個人的反應快不快,說話犀不犀利,連打字停頓的時間,都成了認識她的方式。
後來寫《屍速列車》的觀後感,我在意的也不只是劇情。
小女孩看著父親的眼神,讓我看出她不認同父親自私的選擇。年老的姊姊逃不過活屍時,臉上沒有害怕。她看見妹妹已經安全,表情反而是安心的。
電影沒有說明她們每一刻在想什麼。
我從眼神和表情裡看見了。
現在整理這些作品,我才知道,善於觀察這個特質,原來很早就影響了小塔的文風。
我寫一個人,很少只寫她長什麼樣子。
我更在意她怎麼說話,怎麼看別人,遇到事情時先做了什麼。她對誰有耐心,對誰特別容易生氣,嘴上說的和實際做的有沒有不同。
只是以前的小塔觀察完,還會寫很多內心說明。
怕讀者不知道她為什麼多看那個背影幾眼,也怕大家不明白那聲嘆息有多重。看見一個表情之後,還要繼續解釋那個表情代表什麼。
二十多年後寫《剪髮》,觀察人的習慣沒有消失,寫法卻有了一些變化。
雪澤的工作讓她必須仔細看人。
采熙第一次坐上她的椅子,她先看采熙的髮量、髮流和受損程度。洗頭時,她注意到采熙的肩膀有些緊,也發現她的耳後泛紅。
雪澤沒有馬上問。
後來采熙走進她家的工作室,目光停在書櫃上。經過廚房時看了一眼,卻沒有對那個沒收的藍色菜盆多說什麼。這些地方,雪澤都收進眼裡。
她認識一個人,是從觀察開始的。
這一點,很像我。
我也習慣先看一個人怎麼坐、怎麼走、怎麼回答一句話。看久了,才慢慢知道這個角色遇到事情會有什麼反應。
有些設定甚至不是一開始決定的。
寫著寫著,人物做出了一個動作,我才發現:原來她是這樣的人。
現在的小塔依然會寫眼神、背影、語氣和停頓。只是少了許多補充說明。我開始相信,只要前面的觀察夠準確,一個動作就可以讓讀者感覺到人物的情緒。
從〈眼神〉裡站在料理台前的背影,到《剪髮》裡采熙泛紅的耳後,隔了二十多年。
我還是會注意那些很小的地方。
因為小塔的故事,常常就是這樣開始的。
先看見一個人。
看久了一點,故事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