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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4 06:03:54小塔(littleta)

《因為妳是》十七|因為妳是--曼琪

藍牆關門後,老闆在社群上貼出新地址。

新開的店還是在北投,離原來的地方走路十五分鐘。牆重新漆成藍色,顏色比以前亮,靠窗的兩張木椅也搬了過去。

開幕那天,我和靖一起去。

老闆認得她,問她是不是終於把書送出去了。

靖看了我一眼。

「借出去而已。」

那本絕版散文集還放在我床邊。我早就看完,最後一頁也讀過很多次,卻一直沒有還她。

書裡夾了幾張很窄的便條紙。

我不敢直接在她的書上畫線,只把想問她的地方一頁頁標起來。最開始有十幾張,後來讀第二次,又拿掉一半。

有些問題已經不用問了。

例如,為什麼一個人明明想留下,最後還是選擇離開。

有些仍然沒有答案。

例如,知道彼此都做過會讓對方難受的事以後,還能不能把愛寫下去。

那幾張便條紙一直留在書裡。

我想等我們坐到同一個地方,再慢慢問。

我們坐回牆邊的位置。

靖點了咖啡,我點一杯酒。

她問我是不是空腹,我只好先吃掉她盤子裡的一塊麵包。

老闆把我們上次拍的照片洗了兩張,一張貼在新店的留言牆,一張放到桌上。

照片裡,我和靖隔著半步,肩膀沒有碰到。那時候的我們誰也不知道,下次站在同一面藍牆前,會是什麼關係。

「要不要重拍?」老闆問。

靖看向我。

我把椅子往她那邊挪了一點。

「等喝完再拍。」

她沒有笑得太明顯,只把盤子裡另一塊麵包推給我。

離開以前,我們真的又站到藍牆前。

老闆拿著手機,叫我們靠近一點。

靖先看我。

我沒有移動,只把手伸到她背後,輕輕勾住外套下擺。

快門響起時,她的肩碰著我的。

新照片和舊照片並排放在手機裡。一張中間留著半步,一張沒有。

改變看起來很小。

我們都知道,那半步走了很久。

「歌單封面要不要換?」我問。

「為什麼?」

「牆已經不是原來那面了。」

「等一下去拍。」

我打開「午夜以後」。

那首我一直沒有聽的新歌還在最下面。

「這首什麼時候加的?」

「妳取消收藏那天。」

靖看著螢幕。

「那時不知道還能跟妳說什麼,只好加一首歌。後來想,如果妳真的不回來,我大概會一直往裡加。」

「那幾天,妳是不是很難受?」

她沒有回答,只把歌單往下滑了一點。

「我不是故意用不回訊息懲罰妳。」我說,「我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回。」

「我知道。」

我原本要遞給她的耳機停在手裡。

「可是妳明知道我一直把妳當成男人,還是讓我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去見妳。」

靖的手離開滑鼠。

「我怕說了,妳就不會來了。」

「所以妳讓我到了現場才知道。」

「對。」

這段對話很有既視感,很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錯愕和害怕。

她終於轉過來看我。

「那時候我只想到,說了就很可能會失去妳。沒有認真去想,妳到了現場才知道會有多難受。」她停了一下,「可是害怕不是理由,我仍不該那樣做,對不起。」

她很認真地向我道歉。如果我一直緊抓著這件事,也許我們就很難再往前走。

我看著她放在膝上的手。

「那幾天讓妳一個人等,我也對不起。」我說,「不過那天我轉頭就離開,我不覺得自己有錯喔。」

「妳當然沒有。妳沒有甩我耳光,我已經很感謝了。」靖有點緊張,急著解釋。

我把手伸到桌下,碰了碰她的指尖。她停了一下,才翻過掌心,讓我握住。

我把一邊耳機遞給她,按下播放。

華莎的〈Good Goodbye〉慢慢響起來。

歌曲播到一半,靖問:「書的結局,妳看完了嗎?」

「看完了。」

「覺得怎麼樣?」

「不好。」

「哪裡不好?」

「兩個人明明都還喜歡,卻把離開寫得很漂亮,好像這樣就比較不痛。」

靖安靜了一會兒。

「那妳要改嗎?」

「我又不是作者。」

「妳可以改我們的。」

我轉過去看她。

「我們有結局了嗎?」

「還沒有。」

「那怎麼改?」

「慢慢寫。」

這句話就很像她會說的,我還是笑了。

笑完後,我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靖。」

「嗯?」

「第一次見面那天,我有一句話沒有說完。」

她的手在桌下停住。

我看著那枚銀色耳骨夾。

「我那時候說,因為妳是……」

「我記得。」

「那天我真的不知道『因為妳是』的後面要說什麼。不是因為妳是女人,是因為我突然發現,站在我面前的人跟我想的不一樣,可是我還是想吻妳。」

靖沒有動。

「我如果不在意妳,或是可以像跟佩羽一樣只當朋友,我會問清楚,不需要狼狽地淋著雨走回家。」我說,「就是因為妳是我喜歡的人,內心的衝突跟矛盾,才會讓我急著想逃走。」

她的眼睛慢慢紅了。

「我希望過了今天,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就留在那一天了。」我握緊她的手,「我們一起往前走。」

靖低下頭,過了幾秒,才很輕地應了一聲。

離開時,外面又在下雨。

她撐開傘,我站進她身邊,肩膀還是被雨碰濕了一點。

走到捷運站前,靖忽然停下來。

「曼琪。」

「嗯?」

「我們現在算在一起了嗎?」

這是她第一次問。

路口的燈轉紅,人群停在我們旁邊。雨落在傘面上,聲音很密。

「妳覺得呢?」

「我覺得應該算在一起吧。」

「當然。難道在一起還要挑時辰或是公告周知嗎?」

她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

「妳哭了。」

「嗯。」

「很感動,還是嚇哭了?」

「感動。」

我伸手擦掉她眼角那一點水。

號誌轉綠,旁邊的人開始過馬路。

我們還站在原地。

「書什麼時候還我?」她問。

「不知道。」

「妳不是看完了?」

「可是我們的還沒寫完。」

靖看著我,笑了。

我拉住她的外套,吻了上去。

雨還在下。

這一次,我沒有走出她的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