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妳是》十六|她的名字--靖
我比曼琪早醒。
她睡在靠牆那一邊,頭髮散在枕頭上,一隻手還放在我腰間。我慢慢把她的手移開。下床時,背上幾道抓痕碰到衣服,有一點刺。
我把她散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來,一件件折好,放到床邊。手機只剩不到百分之十,我替她接上充電線。
螢幕亮起時,佩羽的訊息跳出來。
我沒有看內容。
廚房裡,我煎了蛋,又把總監的藥拌進罐頭。牠聞了兩下,轉頭看我,像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
「妳不吃也要吃。」
「妳在威脅病人嗎?」
曼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穿著我的襯衫,袖子太長,扣子只扣到一半。頭髮還亂著,站在廚房門口。
我看了她幾秒,才想起要回答。
「醒了?」
「嗯。」
「早餐快好了。」
這是第一次為她做早餐。
太陽蛋、烤吐司、熱鮮奶茶,還有一壺咖啡。食材有限,這是我僅能變出的早餐。
我靜靜低頭啃著吐司。
「想什麼?」
「我沒有跟女人談過戀愛,很怕搞砸。」
我忍住沒笑出聲。
「跟男人談戀愛就不會搞砸嗎?」我問。
曼琪瞪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昨天以前,我一直覺得喜歡女生是別人的人生。」
「別人的人生,是什麼樣?」我問。
她用叉子戳了一下蛋黃。
「像佩羽跟怡君。她們在一起、結婚,家裡有兩個一樣的馬克杯。這些我都知道,也從來不覺得有什麼。」
「可是換成自己就不一樣?」
「嗯。」
蛋黃流到吐司上,她立刻拿紙巾去接。
「我不知道怎麼跟我媽說,也不知道同事問的時候要怎麼介紹妳。」她說,「還有,我可能會做一些讓妳覺得我在躲的事。」
她說得很慢,沒有替自己保證不會。
「那妳會告訴我,妳在怕什麼嗎?」
「不一定馬上。」
「好。」
曼琪抬起頭。
「就這樣?」
「不然要考試嗎?」
「我只是以為,妳會告訴我怎麼做。」
「我也不知道。」我把盤子往她那邊推了一點,「而且妳不是要學著變成佩羽。妳只要慢慢知道,林曼琪跟一個女人談戀愛時,是什麼樣子。」
她看了我一會兒。
「妳剛才說談戀愛。」
我愣了一下。
「妳不喜歡?」
「沒有。」她低頭咬了一口吐司,「只是先聽著。」
我沒有追問那算不算同意。
有些名字不是搶先叫出口,就會比較快成真。
總監正好從她腳邊走過。
「妳現在的人生,會多一隻看心情決定要不要讓妳摸的貓。」
牠的尾巴掃過曼琪小腿。
「牠現在心情好?」
「牠只是想吃。」
曼琪離開椅子,蹲到總監身邊撫摸牠的下巴。總監難得配合。
「妳被牠收編了。」曼琪笑了。
我想,曼琪的擔心只能靠時間讓她慢慢安心。
吃完早餐,她說這個週末要回新竹陪媽媽。
我送她到樓下,再一個人回來。
她走到巷口又折回來。
我以為她忘了東西,正要開口,她伸手把我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扣好。
「這樣比較像有穿衣服。」她說。
「妳剛才穿的時候怎麼沒想到?」
「那是在家裡。」
她說完,在我嘴角親了一下。
早晨的巷子有人牽狗經過,也有人推著早餐攤的車。我下意識看了四周,不是因為害怕被看見,只是太意外她會在這裡吻我。
曼琪已經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確認我是不是還站在原地。
她知道我在。
桌上還放著她喝過的杯子,床單也留著昨夜的皺痕。
冰箱照常運轉,總監蹲在窗邊,一副她走不走都與自己無關的樣子。這間房子我一個人住了很多年,從來不覺得空。曼琪不過留了一晚,我卻已經不習慣她不在。
浴室裡,那支黃色牙刷還放在我的旁邊。
我洗臉時碰倒一次,扶起來後,沒有收進櫃子。
床單拆下來洗了,枕頭上仍有她洗髮精的味道。總監跳上床,對著她睡過的位置聞了一陣,最後趴在那裡。
「妳也不習慣?」
牠沒有理我。
中午,曼琪傳來一張新竹家裡的餐桌。母親煮了一鍋湯,旁邊放著切好的水果。
林曼琪:我媽覺得我瘦了。
陳毓靖:她說得對。
林曼琪:妳們很適合認識。
陳毓靖:妳要介紹嗎?
她很久沒有回。
我以為自己問得太快,正準備說可以以後再談,螢幕亮起來。
林曼琪:會。不是今天。
陳毓靖:好。
那天傍晚,我替總監餵藥。牠把一半吐到地上,我蹲著擦了很久,手機放在桌面,還停在那個「會」。
一個字很短。
我卻沒有再往後追問日期。
星期一早上,我照常問她有沒有吃早餐。
林曼琪:吃了。
陳毓靖:今天撐得過去嗎?
林曼琪:差一點。
陳毓靖:晚上去接妳。
對話框上顯示著她的本名。
夜行人裡仍有一個叫午夜的人。只是和我說話的,已經是曼琪。
幾天後,她在我家接到母親的電話。
我正在陽台收衣服。黃色小鴨毛巾曬得很乾,邊角被風吹得往上翹。
她坐在客廳,聲音壓得很低。我只斷斷續續聽見幾句。
母親又問她是不是在談戀愛。
曼琪說:「有一個人。」
我手裡還拿著衣架,沒有動。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我聽不清楚。
接著,她說:「是女生。」
衣架碰到欄杆,發出很輕的一聲。
曼琪回頭看我。
我低下頭,繼續收衣服。
手機傳出的音量,還算聽得清楚。
她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說:「下次帶她一起回來。」
我手裡那件衣服已經折過一次,又被我無意識地重新攤開。
電話那頭接著問了什麼。
曼琪看著我,回答:「她叫陳毓靖。品牌策略,三十二歲。對,字很難打的那個毓。」
我差點笑出來。
她一項一項回答,像母親真的在查戶口。說到我住台北、騎機車,還主動補了一句下雨不騎。
我站在陽台,第一次從另一個人的嘴裡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帶回家。
不是靖。
也不是那張黑白頭貼。
是陳毓靖。
電話掛斷後,曼琪沒有立刻解釋。
我也沒有問。
她把手機放到沙發上,走到陽台。
「妳都聽到了?」
「差不多。」
「我媽問題很多。」
「聽得出來。」
「妳會不會不想去?」
我把最後一件上衣摺好。
「我會緊張。」
「我問的是想不想。」
「想。」
她靠在玻璃門邊,肩膀慢慢鬆下來。
「妳不用表現得很好。」她說,「也不用讓她第一天就完全接受。」
「我知道。」
「真的知道?」
「我去見她,不是去面試。」
曼琪笑了一下。
「最好記得。」
她嘴上這樣說,我已經看見她開始替那一天緊張。
我沒有點破。
就像她沒有說,剛才在電話裡先叫出我的全名,對她來說用了多少力氣。
我把折好的衣服放進她的包裡,最後拿起那條黃色小鴨毛巾。
「這個妳要不要帶回去?」
「妳不是用了五年?」
「送妳。」
「我不要。」
我直接塞進她包裡。
她瞪了我一眼,沒有拿出來。
那天晚上,她帶走了我的毛巾。
那本散文集也還留在她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