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認識小塔③｜多年後重新寫《剪髮》，我終於捨得少寫一點

如果把以前的小說拿出來，和現在的《剪髮》放在一起看，我想很多老讀者都會發現：

小塔變了很多。

以前的我，很怕讀者不知道角色有多難過。

難過要寫出來。
想念要寫出來。
嫉妒、後悔、心痛、掙扎，最好一個都不要漏掉。

而且寫一次還不太放心。

一定要讓妳知道，她是真的很痛。
痛到睡不著。
痛到哭醒。
痛到吃不下飯。
痛到窗外只是普通的陰天，都像世界特地配合她調成了灰階。

現在回頭看，有些地方連我自己都會忍不住想：

「小塔，妳當年真的很努力不讓任何一滴眼淚白流。」

可是，那就是那個時候的我。

年輕時，情緒來得又快又滿，文字也跟著滿。喜歡一個人，恨不得把心拆開來逐項說明；失去一個人，連路燈看起來都有往事。

《戲裡戲外》裡，失戀的人去看一場電影，散場後不只走不出劇情，還順便掉回自己的回憶。電影票買的是兩個小時，後座力通常沒有期限。

《躲雨》裡，一段BBS上的文字，就足以讓人開始想像螢幕另一端的那個人。那個年代，甚至還沒看見照片，我們就可以只靠幾句話，把一個陌生人想得很完整。

《夢》更直接。

我把白天和夜晚寫成兩個不同的自己。白天照常生活，到了深夜，音樂一放，電影一看，某個人的名字從記憶裡走出來，整個世界便自動換了一套燈光。

現在想想，年輕時的我也不是沒有生活，只是生活裡的每一樣東西，最後都很容易通往愛情。

一首歌。
一部電影。
一場雨。
一個沒有回覆的訊息。
可能連便利商店的微波聲，都能讓角色想起某個人。

這些東西，現在其實還在。

我還是很容易被電影影響。
還是喜歡音樂。
還是會把氣味、歌曲和某個場景，悄悄收進一個人的記憶裡。

所以《剪髮》裡，才會有那麼多感官。

雪澤用氣味記住采熙。
采熙把說不出口的話寫進音樂。
剪刀落下去時，改變的也不只是髮型。

真正改變的，並不是我不再感性。

我還是很感性。看電影依舊容易入戲，聽歌也常常過度對號入座。只是現在比較知道，有些情緒不用急著替它命名。

以前人物心動，我會告訴妳：

她心動了。

現在，我可能只讓她多看一眼。

以前人物心疼，我會花上一整段，解釋她為什麼心疼、心疼到了哪裡，以及這份心疼如何影響她接下來的人生。

現在，可能只是讓雪澤在剪髮時，避開采熙耳後泛紅的位置。

以前怕讀者看不懂。

現在比較願意相信，妳會懂。

這大概是我重新寫小說之後，自己感受最深的改變。

我開始捨得少寫一點。

故事沒有因此變得簡單。我只是想留下一些位置，讓讀者自己走進去。

自己發現雪澤動心了。
自己看見采熙已經慢慢進入她的生活。
自己在一句沒有回答的話裡，聽見那些她們還說不出口的東西。

這件事對我來說，其實很難。

因為以前的小塔真的很愛解釋。連角色為什麼沉默，都恨不得再寫五百字，證明這個沉默有憑有據，絕對不是作者忘了讓她說話。

現在修改《剪髮》，我最常做的事反而是刪除。

這句不用說。
那個動作已經夠了。
這裡停下來比較好。
再多寫一句，味道就跑掉了。

有些話一旦說破，就只剩下意思。

沒說完的時候，才還有感覺。

我想，這也和年紀有關。

年輕時總覺得，愛一定要說清楚。喜歡就是喜歡，離開總得有一個原因，受過的傷也應該得到一句足以交代的答案。

後來才知道，人生裡真正重要的事，經常說不清楚。

陪著一個即將離開的人。
重新遇見曾經深愛過的人。
有一天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恨那個傷害過自己的人。
或者忽然明白，當年的自己，也不是每一件事都做對了。

這些感覺，沒辦法用一句漂亮的話整理好。

所以現在寫小說，我反而喜歡那些還沒有整理好的地方。

停頓。
不知道怎麼回答。
話說到一半，忽然改了口。
想伸手，最後沒有伸出去。
訊息已經打好，停在傳送鍵前，直到螢幕暗掉。

人在這些地方，反而最真。

《剪髮》對我來說，很像一次重新學習寫作。

我沒有想證明現在的自己比以前寫得更好，也不想回頭否定那些舊作品。

如果沒有那些很用力的愛、很誇張的痛，還有長得像走不完的巷子的心理獨白，也不會有現在的小塔。

我只是走遠了一點。

經歷了一些以前沒有經歷過的事，才漸漸知道，世界不只有愛情。而即使寫的仍然是愛情，裡面也可以放進很多東西。

家庭、工作、失去、老去。
那些不得不做的選擇。
一個人如何成為自己。
還有，我們究竟要怎麼學會愛另一個人。

如果妳是很多年前讀過小塔小說的人，現在重新打開《剪髮》，也許會覺得有一點陌生。

我希望那是一種好的陌生。

畢竟，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坐在電腦前，寫到凌晨五點還捨不得關機的小塔了。現在的我如果熬到凌晨五點，隔天最先感受到的通常不是文學，而是頭。

可是，如果妳願意再多讀一點，也許還是會認出一些熟悉的東西。

我還是會為一個眼神寫很久。
還是相信氣味會留下記憶。
還是喜歡用一部電影記住一段感情。
還是很在意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
也還是忍不住一直追問：

我們究竟要怎麼愛一個人？

所以，小塔變了。

好像也沒有變得那麼徹底。

我只是終於學會，有時候少寫一句，讀者反而會看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