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認識小塔②|寫了這麼多年,我好像一直都在問同一件事
整理以前的作品時,我發現一件自己以前沒有特別注意過的事情。
我寫過很多不同的故事。
有人迷戀一個背影。
有人在網路上愛上一個從未見面的人。
有人明知道一段感情有期限,還是決定好好愛一場。
有人拚命想抓住。
有人選擇離開。
有人說「我是為妳好」。
也有人因為這句話痛了很多年。
表面上看起來,好像都是不同的愛情故事。
可是現在回頭看,我好像一直在問同一件事:
到底什麼才是愛?
年輕時候的我,大概會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很想跟她在一起。
想見她。
想知道她在做什麼。
想陪她。
想保護她。
甚至會覺得,我那麼愛妳,妳怎麼可能感受不到?
所以早期小說裡的愛很濃。
有時候濃到讓人喘不過氣。
《眼神》裡的人會因為一個陌生背影,天天跑去買雞排。那時候的我,可以花上好長的篇幅去寫一個眼神、一個背影,以及一個人逐漸失控的迷戀。
《捕捉》裡的人相信自己的魅力,也相信喜歡了,就應該去追逐。愛太沉重,所以不願意輕易說愛,卻又不斷在人與人的靠近裡尋找些什麼。
到了《選擇愛妳的方式》,我開始寫另一種問題。
如果我真的愛妳,我是不是應該成全妳?
離開一個人,可以說是「為她好」嗎?
我們以為自己是在保護所愛的人,有沒有可能,其實只是替她做了決定?
那部小說裡有一句話,我現在重新看到,還是會停一下:
「不要跟我說什麼是為我好,才離開我。」
那時候的小塔,其實已經開始懷疑自己原本相信的愛情了。
只是當時還不知道答案。
所以才一直寫。
寫人在感情裡的佔有。
寫捨不得。
寫離開。
寫明明相愛,為什麼最後還是會互相傷害。
年輕的時候,我比較容易用「愛得夠不夠」去理解一段關係。
如果很愛一個人,應該就會想跟她在一起。
如果真的很愛,應該就願意為她改變。
如果離開,是不是代表愛得不夠?
可是人慢慢長大,看過的事情多了,對愛的理解也開始改變。
我才漸漸發現:
想愛一個人和愛到一個人,是兩回事。
一個人可以非常愛另一個人,卻還是不知道怎麼跟她相處。
會因為害怕失去而抓得太緊。
會把自己的期待放到對方身上。
會認為「我做這些都是為妳好」,卻忘了問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也可能付出了很多,最後才發現那些付出根本不是對方需要的。
愛並不會因為感情很深,就自動變得成熟。
這是現在的我,跟以前很不一樣的地方。
我開始覺得,愛其實是一種需要學習的能力。
我們要學著了解一個人。
學著尊重她跟自己不同。
學著在一段關係裡負起自己的責任。
也要學著關心對方真正需要的是什麼,而不是只做自己認為對她好的事情。
這些聽起來好像很簡單。
真正放進一段感情裡,卻一點都不容易。
甚至可能學了一輩子,都還在學。
後來我也慢慢發現,愛不只存在於戀愛裡。
年輕的時候寫小說,愛情幾乎就是整個世界。
喜歡一個人,天就亮了。
失去一個人,全世界都暗下來。
年紀漸長之後,才慢慢看見更多不同樣子的愛。
家人之間的牽掛。
朋友在最難受的時候留下來。
面對失去時的陪伴。
還有一個人願不願意在別人最脆弱的時候,仍然好好看著她,把她當成一個完整的人。
我開始覺得,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我心裡有多少愛」。
而是那些愛最後讓我做了什麼。
我怎麼對待眼前的人。
我願不願意理解。
願不願意承擔。
願不願意尊重。
甚至在非常害怕的時候,還有沒有能力做出不傷害彼此的選擇。
所以現在重新寫《剪髮》,我才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二十多年前的小塔跟現在的小塔,其實沒有完全不同。
我還是在寫愛情。
還是很在乎人跟人的關係。
還是很喜歡寫兩個人靠近之後,那些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刻。
只是現在,我已經不太想追問:
「她到底愛不愛我?」
我更想知道:
「我們有沒有能力,好好愛眼前這個人?」
這也是新版《剪髮》裡,我最想寫的東西。
雪澤很會保護自己。
所以她習慣保持距離,習慣觀察,習慣把很多事情留在心裡。
采熙比她勇敢。
她會靠近,會試著理解,也比較願意承認自己的感情。
她們會喜歡彼此。
會相愛。
也一定會有傷害彼此的時候。
因為喜歡一個人,從來不代表我們天生就知道該怎麼愛她。
每個人都是帶著自己的過去走進一段關係裡。
家庭給我們的東西。
曾經受過的傷。
對失去的恐懼。
以及我們以為愛應該有的樣子。
有時候以為是在保護對方,其實只是害怕。
有時候覺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卻沒有真正看見她。
有時候留下來需要勇氣。
有時候離開也是。
甚至連原諒,都未必代表一切可以回到原來的地方。
這些都是現在的我想放進《剪髮》的東西。
所以我不敢說,現在的小塔已經懂愛了。
應該說,對愛的理解比年輕的時候成熟了一些。
也開始知道,愛是需要學習的。
而這個學習,大概是一輩子的事情。
寫了這麼多年,原來我一直沒有換題目。
只是年輕時候的小塔問的是:
「這是不是愛?」
現在的小塔想問的是:
「如果是愛,我們要怎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