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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05 05:28:02PChome書店

斜槓中年:如果你懷念童年的棒球手套


斜槓中年:如果你懷念童年的棒球手套
作者:徐國能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21-11-01 00:00:00

善於深思而怯於行動,有所不滿卻無意改變,在眾人吹捧中想逃遁到一個清涼世界,但又害怕太過寂寥;帶著微笑走向人群世俗,又不覺哪裡可以容身。
──徐國能

現任教於師大國文系的散文名家徐國能,不論是教育學生、憶往懷舊,或是面對中年,都時時刻刻懷抱著一顆詩心,「昨日嚮往猶在,卻多了一點自知之明,中年常是一種心病,愈來愈懂,也愈來愈不懂,那些無關又有關的人與事,稍一思量,都是曾經在樹梢綠過的落葉,輕輕踩過,是一陣細碎的怨懟。」
〈人間已無京兆尹〉重溫交會在時光與美食之間的滋味,令人難忘的也許不是佳餚的醇美,而是曾經活在那些光影與氣味中的人事;〈陸生〉是作者教書生涯獨特的風景,有每天追逐臺大、師大國學課程的同學,也有從民國控變成臺灣控的學生,即使價值觀迥異,但兩岸青年都在同一課堂讀著「溫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除了當老師外,作者還身兼作家、文學獎評審等多重身分,並代表在生活壓迫下的倖存者,終日營營的〈斜槓中年〉;人生在世十分難為,不免〈與世浮沉〉,他一邊懷念童年棒球手套上寫的詩,一邊度過中年日常:在意著報稅和退休金額,還有健康檢查的紅字,仍然按時辦公吃飯,假裝樂天知命,卑微地活著。
徐國能的作品屢屢被選入各種文選和各級學校課本,成為試題。他的文字平穩中帶點寂寥,幽默又有點自我調侃。他談論書籍和電影中發人深省的詩句,召喚童年祕密與點滴心情,分享中年生活擠壓下的斜槓人生,字字打動人心,能寄託惆悵,表達歡欣,安撫心緒。每根快被世界擠壓得歪斜的槓子,也許都該放下名利慾望的肩頭重擔,回歸吃槓子頭配白開水都能開心的原始心性,另創一番無邊的天地與詩境,悠然度日。

★本書特色:

☆ 收錄散文名家徐國能對詩書與人生的深刻體悟,適合青少年閱讀、學習,也適合中壯年從中得到一番獨到的見解。

★內文試閱:

人間已無京兆尹
年假的最後一天,英語系的好友邵教授在臉書貼文,說要去仁愛路的京兆尹憶舊,沒想到走到店門口,發現早已歇業,門上還貼了斷電通知。上網一查,原來在二○一七年,這家「回憶故都風味,享受皇帝口福」的館子就結束營業了。我還記得幾年前在遠企購物中心超市旁,還有個專賣京兆尹冷凍小食的小攤子,不知何年何月,也消失無蹤了。
京兆尹是個古色古香的小世界,裡面中國式的雕梁畫棟和珠簾繡柱的模樣,很有那麼一種深宮幽怨的淒迷之感;加上她用那些小盞小盤盛了切成小塊的芸豆糕、驢打滾、仙楂糕這些宮廷點心,還會用冒出乾冰的小罈子製造煙水迷離的效果,讓人想到宮廷劇裡的格格、太后或駙馬爺,大約也是這樣進食,旁邊有小李子這類人物服侍著,無論滋味如何,意思算是足夠了。假設三十年前一個老外參觀完故宮博物館後,蒙上眼睛咻地一聲來到京兆尹用膳,她可能會有一種穿越時光隧道之感吧!
兒時也去吃過幾次,但並不覺得有何特別,也許那時年紀小,不明白「故都」是什麼,不明白「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去尋常百姓家」是何滋味,只覺得就是一個非常繁文縟節的中式餐館。結婚後還去過他在東區的分店,沒想到它後來專賣素食,漸漸去得就少了。我幾乎記不得最後是在甚麼樣的情況下去品嘗美食的,可能是它推出了下午茶套餐之類的吧!現在好像連網路都已無法買到它的食品,可能是真的離我們而去了。原來世界就是這樣,當你以為某些事物是天荒地老不會改變時,卻在剎那間就消失無蹤,連記憶都殘缺不全。
京兆尹出現在台北市,算算有五十年的歷史,當初它以懷舊的姿態,勾引「白先勇式的台北人」的味蕾鄉愁,在小世界裡經營起文化上的中國想像,成為觀光客品嘗中華文化的一匙浪漫,可惜它當紅之時沒有米其林評分,不然說不定也可拿到那些星星吧!如今這位懷舊者,竟然已成為我們所懷戀的對象了,時光倏忽、人間滄桑,王羲之在〈蘭亭序〉裡說:「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由(猶)今之視昔」,只是多年以後,還會有人像我們懷念京兆尹一樣地想起我嗎?
唐代宗大歷二年時,詩聖杜甫在四川偏僻的夔州,觀賞了一位李十二娘的舞蹈,細問之下,才知這位已經半老的舞蹈家,師承當年名動天下的公孫大娘,公孫大娘在玄宗皇帝殿前演出過,據說草聖張旭就是看了她的舞蹈,書法才有進步的。杜甫五歲時在洛陽親眼目睹了她「天地為之久低昂」的現場演出,久久不能忘懷。而異域相逢的舞蹈,杜甫非常感慨地寫下:「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澒洞昏王室。梨園子弟散如煙,女樂餘姿映寒日」的長句。京兆尹在台北五十年,老一輩的饕客也該感嘆「五十年間似反掌」吧?也許讓人無法忘懷的,並不是事物外在輝光或淳美的滋味,而是曾經活在那些光影與氣味中的人事,一個曾經天真單純的自己,一段讓人忍不住懷念卻已無法挽留的情感,歌聲淚影,過眼雲煙。
許多滋味,許多人事,隨著時光之流永遠飄去了遙遠的記憶深處,台北的夜,燈火輝煌,新興的餐廳時尚爾雅,處處高朋滿座,有一天我對著寫滿法文的菜單酒單,或也不免突然傷感,一嘆:人間已無京兆尹。

愛一個人還是買一雙鞋

「如何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留下記號,愛一個人還是買一雙鞋?」

這是夏宇的詩,物質和愛情,仔細思量,並沒有誰勝過誰的問題,但我二十年前並不這麼想,我曾經認為愛情是很偉大的,而一雙鞋,又能為生命留下甚麼真正記憶呢?縱使如〈仙履奇緣〉,玻璃鞋也只是愛情的配角。但不知何時,我慢慢放棄這個想法,一雙鞋是很重要的,要舒適地走盡天涯海角,要在球場上一逞威風,要彰顯名牌西裝的價值,鞋,是重中之重,愛情與之相比,不免太過襤褸虛無。
不過話雖如此,但家裡的鞋櫃中我沒幾雙鞋,慢跑鞋、網球鞋、休閒鞋、皮鞋和一雙涼鞋,幾乎就是全部了,每一雙都擔當了非常明確的任務,幾乎沒有討論的空間,但太太、女兒的鞋卻非常多采多姿,充滿了美的想像。這也似乎是世界的縮影,在百貨公司,女鞋專櫃不只一層,「琳瑯滿目」似乎是專為女鞋世界發明的成語;而男鞋多半只在某一層的某一個角落,疏疏落落幾個款式,讓人不勝唏噓。
鞋和女性關係密切,並不始於現代。梵谷有一幅有名的畫作:〈午睡〉,在麥田上,成堆的麥稈堆成小丘,兩位農人倚著陰影午睡,男性脫去鞋子向天敞臥,女性蜷曲身體,同時還穿著鞋子,梵谷非常寫實,鞋對於男性類似工具,工作時才穿上;對於女性,卻幾乎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如果翻檢唐詩,我們會訝異地發現詩裡很很多舞鞋、繡鞋、牡丹鞋、雲頭踏殿鞋,李後主描寫與小女友的幽會,也記錄了女子「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的生動姿態。而唐詩裡男人的鞋並不常見,杜甫寫得最多,包括了採滿泥巴的青布鞋、流落山中勉強編成的草鞋,「麻鞋見天子」既言困苦,又言忠愛,是他的著名形象,另外少許詩人寫的是和尚道士的藤鞋之類,真是不提也罷。
鞋子的款式,自然顯露了一個人的品味與內涵,但也同時代表了一個人的心靈狀況。年輕時,總是希望穿著「正式」,讓人家不要一眼看穿我因缺乏經驗而惶恐的心;也不要認為我無知失禮或不合時宜。但現在慢慢不再講究了,反而是希望以便捷、舒適為主要考量,到哪都踏著一雙便鞋,也許就宣示了大叔的天真無畏,諸法皆空。
回顧學生時代,不知為何,學校對鞋子有很多要求,記得小學時,有一回合唱比賽,老師要求全班明天要穿白色的皮鞋出場,但我們家裡似乎沒有閒錢去買一雙平時絕對不會穿的白皮鞋,父母露出為難的臉色,我一想到明天,可能會和全班與眾不同,不知會被老師如何處罰,心裡也非常擔憂。也許是父母看到了我的擔心,晚餐後,刷了整天油漆的父親騎著腳踏車,載我到通化街夜市那裏一家一家比較,終於在燈火闌珊之際,買到了白皮鞋,多年後我讀到這句詩:「如何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留下記號,愛一個人還是買一雙鞋?」我想起那天晚上,我把白皮鞋放在床邊,但我真想抱著它們睡覺。或許愛一個人,就是陪他或為他買一雙鞋吧?
鞋是一雙永不分離的小船,浪跡江湖,最後回到家的港灣。穿鞋時,鞋拔是個偉大的發明,我永遠都需要靠它協助。有一回在雜貨店買了一柄木頭鞋拔,上面還寫了「山長水遠」四個字。我不知道是它的品牌,還是在叮囑穿鞋的人,世途漫漫,「勸君著腳須較穩,多少旁人冷眼觀」?每一次靠它穿上鞋子,也不禁悠然想起,那些行過的路,那些走錯的人生,以及深深愛過的人。

斜槓中年
日本選出新年號「令和」,強調這是第一次從日本古籍中擷取的年號,與傳統只從中國典籍中構思不太一樣。許多不服氣的網友立刻檢索出「令和」一詞中國自古有之,大有翻不出如來佛手掌心的味道。這種強調辭彙「來歷」習慣,是舊時創作的一種風氣,足以表現作家的淵博和巧慧。好的作家不僅能廣識諸多深奧晦澀的字詞,同時也能巧妙運用它們創造新意,「菡萏香消翠葉殘」與「荷花謝了荷葉殘」雖說的是同一件事,但用「菡萏」一語,意味便大不相同。清末民初西風東漸之際,「新名詞」成為文化問題,團體、舞臺、方針、壓力等我們今天琅琅上口的辭彙,在當時都是新鮮玩意兒,引起了正反支持者的論戰。這些詞彙很多來自日本,和後來的宅急便或御飯糰等,都表現了語言微妙的達意方式。
觀察時代的新詞彙頗能體會當代風情,例如早期大家都說「小老鼠」,顯然是對電腦網路處於不明就裡的狀態;前兩年「情緒勒索」一詞的風行,代表了我們重新體驗情緒與人際關係的連動,也代表了我們這個時代個人主義的獨盛之態。我近來學到一個甚具啟發的新詞:「斜槓」,這是英文Slash(/)的中譯,源於美國專欄作家艾波赫的暢銷書《多重壓力下的職場求生術》,意味當代打工青年不只單做一份工作,而是具有多元身分、多重職能才可創造多樣人生。因此每個人在介紹自我時,頭銜要加個「斜槓」以示不同身分,例如:王大頭(廚師/詩人)這樣。
這個詞在網路上非常風行,許多網頁或書籍都在教人如何當一個稱職的「斜槓青年」。這不只是多兼一份差事多賺一條錢這麼簡單,這根斜槓說明了當前青年雖為現實所迫,必須工作餬口;然另一方面,他們仍保持了追求夢想的人生,在工作之餘努力朝向完整自我的目標邁進。
仔細想來,我也可以算是一個「斜槓中年」,除了當老師以外,還身兼多種身分,例如現在正寫著稿子,或可能在週末參加一場文學座談與文學獎評審,「寫作者」應該是可以放在那桿斜槓之後,代表一個不滅的追求。又如我雖然不經營Uber,但開個小車送小孩上學、陪老婆購物、接老媽看病,來來去去也可以算是個司機;又或者有時也買買菜,做點簡餐獨享,在斜槓後面說自己是「業餘廚藝愛好者」雖然有點臉紅,也不全然失真。事實上,生活本身,就是一個充滿挑戰的職位,每天忙進忙出,失去自我,正如那首老歌,忙是為了自己的理想,還是為了不使他人失望?斜槓之後,寫上「生活壓迫下的倖存者」,也許正是所有我輩的共同頭銜吧!
斜槓青年,代表的暫時妥協於現實,卻永不放棄理想的執著;斜槓中年則正好相反,終日營營,不再有過往的意氣風發,遙遠的夢,正是那根被諸多壓力擠壓得快要倒下的「斜槓」。小時候讀過「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晚年惟好靜,萬事不關心」這類詩歌,現在想來,王維(尚書右丞/佛教徒/詩人)是很成功的斜槓中年,他不在意主管和薪資而皈依了原本的心性,因此有了天地與詩;他就像我近來學會的另一個新詞:「無邊界人生」——什麼是「人生的邊界」呢?我不敢去想,但也許我這根被世界擠壓成歪斜的槓子,也該放下兩頭的重擔,在一塊槓子頭配白開水都能開心的意境裡,讓那些不必要的名利慾望與過多的責備,隨風而去。

當我們討論寫作時,我們討論的是什麼?
請原諒我借用了美國小說家瑞蒙.卡佛(Raymond Caver,1938-1988)著名的小說《當我們討論愛情時,我們討論的是什麼》來當作我的題目,因為我彷彿必須這樣問我自己,才能真的為「寫作」這回事在我生命裡的意義說出個所以然。
現在許多人常把寫作當成是一種特殊的職能,好像打網球一樣,必須經過專業訓練才能有些成績。當然也有那樣的寫作存在,但是我們先暫且不去討論那些為了去比賽或得獎等特別寫出來的作品,只是單純從自己的經驗來談談寫作這回事,為什麼要寫,作出來又可帶給我們什麼。
在我成長年歲裡,學校裡不教寫作,教的是「作文」。就像畫畫或唱歌,小時候學作文經驗並不愉快。一方面老師不太真的「教」你怎麼寫,要知道,寫作指導是相當困難的專業,絕非一般教師可以勝任;另一方面,作文題目多半無聊乏味,與自己的生命經驗相去甚遠,什麼「失敗為成功之母」、「論勤儉」,這些題目的內涵已經很明確了,根本缺少一個作者再去發揮的空間;就算有一些比較貼近生活的題目如「我的好朋友」、「暑假生活記趣」等,但是因為心裡已預設了沒有一個真正用心與善意的讀者存在,所以寫來也就虛應故事,敷衍成篇。當時作文在意的是字跡端正、思想正確、段落分明、詞句通順及善用成語典故,這些我都沒辦法達到,所以在老師眼中,我大概從來不是「會寫文章」的人。
年紀漸長後才慢慢明白,這些作文訓練,旨在培養學生於中學畢業後,可具備在機關辦公的基本文字能力,也就是能在公文上清楚交待一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得失影響,以方便長官批覽和利於承辦人執行。這類文書不必性靈,而要一點學問,懂的修辭和典故,腹笥甚窘者很難下筆。因此古人說:「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意謂學問文章本是一體的。
作文當然也是一種寫作,但一般並非人人需要這種能力,因此學校畢業後大概再也不會寫一篇「論讀書與救國」的文字投書到報章雜誌吧!因此我說的寫作,應該是抒發情懷、表達感受,那種有自我存在當中的文體。這樣的寫作基本上對內是一種自省,對外是一種分享,我發現近來在臉書等網路上,許多人都喜歡用文字來表達自己當下的感受或對一些事件發表看法,其中不乏引人入勝之處,忍不住讓人對那樣的文字按一個「讚」,可見分享心得與表現感受本是天生的能力。
寫作和自我省察相輔相承,也就是我們一面寫,一面便會發覺許多在日常並不會特別留心的細節,也會慢慢想起許多過往的人事,知覺到不曾感受的愛恨。這樣的省察不是一蹴可幾,而需不斷去想像與思考。因為我們的心往往習於平常,在忙於應對的過程中不太去留心事情的微末或人情的溫涼,日復一日的浮光掠影使我們在面對空白的稿紙或電腦時,往往有不知從何說起之感。有人認為無法寫作是缺少詞彙,有人認為是缺少風格,我覺得真正的原因是缺少自我,當有一個強烈愛恨的自我存在那裡,其實便有寫不盡的動人文章了。因此要能擺脫平常那種對自我的忽略而找到自己內在的嚮往,閱讀、深思應該是最好的辦法。
現在大家都強調閱讀、鼓勵向經典學習。然而真正的閱讀是不限文本的。一本好書、一首通俗的歌、一部陳腔濫調的電影、一整個下午的蟬聲、公園裡推著幼兒盪秋千的身影、高速公路旁青綠平整的田地、夏夜晚風、工地廢墟,無一不是可以讀的。一面讀一面感受與回憶,從文字或是圖象中,想想那些無聊徬徨的年少時,想想那些哭過與笑過的事,想想你在乎而他不在乎你的那人明天又會怎樣,於是有一些東西便會在內心慢慢成形,於是有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出現在眼前,於是你才能慢慢明白很多事當時的結果原來如此,這樣的覺悟使生命有了層次,有了成長,然後你就有故事告訴別人,寫作就比較容易了。
因此當我們討論寫作,其實談的是自我的覺醒,過去的教育裡常常強調小我並不重要,至少沒有大我重要;但寫作正好相反,每個人的個性與際遇都是上帝不朽的傑作,命運沒有凡與不凡之分,都可能對另一個生命充滿啟發。因此當我們意識到了自己存在的獨特意義,有那麼多可以給予他人啟迪的東西在我們生命裡,寫作的旅程便展開了。就像用一塊粗樸的木頭雕刻自己的肖像,寫作就是在紙上把自我呈現出來,這個過程也讓我們重新認識世界,因為所謂的世界,其實只有在我們感覺得到它時它才存在,只有當我們渴求或呼喚它時它對我們才有意義,因此那些總是被我們忽略的感覺,總是被壓抑的渴望,惟有透過寫作才能真實地呈現在我們面前。
二○○○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在〈八月雪〉這篇作品裡講的是禪宗的故事,師父弘忍問慧能:「汝從外來,門外有何物?」慧能告訴師父:「大千世界,日月山川,行雲流水,還有風風雨雨。世間犬馬車轎,高官走卒,來的來,去的去。更有商賈爭相叫賣,啞巴吃黃連,癡男怨女一個個弄得倒四顛三。到此刻,夜深人靜,唯獨才出世的小兒在啼哭。」弘忍續問:「門裡有什麼?」慧能答曰:「和尚和我。」而這個我是什麼呢?慧能說是「心中之念。」我認為這個答案,其實也可以是寫作的追求:寫作讓我們體認自我,感受大千;然而最終要我們透過寫作來自省並超越昨日之我所抱持的世俗價值,進而成為一個無所罣礙、充滿智慧的人。
因此,當我們討論寫作,我想討論的應該是一種生活的方式或人生理想——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用什麼方式在這紅塵裡走過一生。這並不容易,但也絕非困難,試試寫下今天黃昏的心情和昨天及十年前此時此刻的差別;或是列出你曾深愛過卻日感平淡的東西,並找出其中的原因,這樣也就能逐漸體會寫作之道了。當然,如果你已懂了這些,就像六祖慧能一樣「不立文字」也是很好,只是若你還願意將這些經驗分享他人,那麼我們應該歡喜讚歎:世間又多了一篇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