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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15 05:16:02PChome書店

這份心情總有一天會遺忘


這份心情總有一天會遺忘
作者:住野夜 出版社:尖端 出版日期:2021-10-06 00:00:00

<內容簡介>

對無聊的日常感到絕望的高中生,
有一天突然遇見耀眼的光芒。
那是與異世界少女奇妙的相逢──

☆與日本樂團THE BACK HORN共鳴而誕生,小說 × 音樂的跨界合作!
著作暢銷突破500萬冊,《我想吃掉你的胰臟》作者 住野夜 首部戀愛長篇!
☆日本達‧文西雜誌、ORICON NEWS好評推薦!

「一直保有純真並不總是美麗的,我想寫下這樣的故事。」──作者/住野夜

【故事簡介】
我們為什麼會相逢?

高中生鈴木香彌對於平凡的日常感到厭倦。當他剛過完十六歲生日時,在深夜的公車站遇見只顯現指甲和眼睛的異世界少女「琪卡」。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在深夜會面,發覺到彼此的世界存在著奇妙的同步現象,因此兩人便開始實驗──

《我想吃掉你的胰臟》作者 住野夜 首部戀愛長篇小說!

作者在執筆本作品時,從構思階段就與THE BACK HORN樂團一再討論,一同走過創作路程。這是一部超越小說與音樂界線、受到彼此創作啟發而誕生的合作作品。
請各位讀者多多支持專輯,數位版於各大音樂平臺均已上架。

★名人推薦: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閱讀住野夜老師的作品,所以很榮幸有這個機會。希望大家在閱讀小說的同時也能夠享受小說的宣傳影片。」──「欅?46」成員/志田愛佳

「即使面對面,我們也不容易理解對方心裡在想什麼,更何況是身處兩個世界的兩人。我非常享受香彌與琪卡相處的這段時光。」

「即使是不擅長閱讀的我也可以一口氣讀完,雖然是戀愛故事,但完全是住野夜風格的戀愛故事。」

「某些段落讓人非常有共鳴,或許是與音樂一起創作的關係,我會很想聆聽書中提到的歌曲。」

「再次感受到青澀帶來的傷痛衝擊,很期待在真人版或動畫中看到琪卡。」

「兩人之間的距離感描繪得很好,這個帶著奇幻設定的愛情故事相當發人省思。」

「充滿想像空間的一部作品,感覺有許多隱喻和抽象表達,但香彌對世界的看法完全衝擊我的內心。」

「這是我最喜歡的住野夜作品,不管有多麼強烈地不願遺忘,但如果不忘記,就無法繼續前進......想到就很揪心。」

<作者簡介>

住野夜
高中時代開始寫作。處女作《我想吃掉你的胰臟》成為暢銷大作,並榮獲2016年書店大賞第二名。其他著作還有《又做了,相同的夢》、《闇夜的怪物》、《小秘密》、《麥本三步喜歡什麼呢?》。喜歡Yona Yona Ale啤酒。

譯者:黃涓芳
畢業於台灣大學外文系及語言所,曾任創意編輯、英語研究員等職。目前為英、日文自由譯者。

★內文試閱:

看樣子,這一生應該是無聊透頂。大人都說「十幾歲是最快樂的時代」,就是最好的證據。竟然會羨慕這種平淡無奇的日子!我竟然永遠不可能從現在的地點往上浮升!
我一直以為周圍的人也都跟我有一樣的危機意識,不過事實卻非如此。他們都有各自的辦法,讓自己能夠勉強接受現實。譬如讀書,譬如聽音樂,譬如熱中運動,譬如專注於學業,藉由這些方法來安慰自己。
遵守一定的規則,得到一定的能力,只要沒有遭遇極度不幸就能活下來。我會覺得食物很美味、睡眠很舒服,但不論做什麼都很無聊。太無聊了。
每天早上吃飯、上學、進入規定的教室、坐在規定的座位,不跟特定的人進行有意義的交流。既沒有友好關係,也不會彼此傷害。
我只是盯著桌子,等候時間流逝。「無聊」受到刺激,就會變得更明確;扭動身體,就會使疼痛更劇烈。只要靜靜待著,就能把它當成單純的既存事物,設法撐過去。我靜靜地注視著棲息在自己心底的「無聊」。
我張開眼睛,迅速環顧四周。這間教室裡聚集了三十名毫無特色的孩子,沒有一個是特別人物。包含我在內,個個都是無趣的傢伙。
我跟這些傢伙的差別,就是我在生活中沒有忘記自己的無趣。其他人總是以某種方式為人生增添色彩,誤以為自己是特別的存在。我對他們一視同仁地輕蔑。
我感到走投無路。對於只能感到走投無路的自己、以及連走投無路的感覺都沒有的那些傢伙,我心中產生怒火。
持續為自己的無趣感到憤怒的現在,據說就是人生最高潮。
真是太蠢了。
喂,拜託。
不論是誰都可以,把我連同這份心情一起帶走,遠離這個沒有意義的地方吧!



以前我在無所事事時,會大量閱讀書籍來打發時間,也因此累積各種無用的知識,不過並沒有更多的收穫。專門書籍與非小說類書籍雖然也好不到哪去,不過尤其是他人想出來的故事,完全不可能帶來希望。
「鈴木,從第五行讀到下一段。」
「好的。」
我回應老師的指示,拿著國文課本站起來,朗讀被指定的部分。我不會反抗。看到班上以不良少年自居的傢伙挑釁地說「好麻煩」,我就會覺得他們完全不了解。如果怕麻煩,就應該依照指示行動。隨波逐流是最能單純地推動時間的方式。既然沒有選擇請假、為了某種理由來上學,那麼就只能藉由這個方式來減輕麻煩。或者他們根本不覺得麻煩,只是想要引起注意,以為可以藉此減輕自己的無趣程度,那就更低等了。
上課遲早會結束。午休前有四節。光是坐著聽人說話,肚子也會餓,所以我每天都會去學校餐廳,獨自坐在空位上,把當天隨意選的食物放入嘴裡。我總是心不在焉地吃著跟實際想吃的有些落差的東西。
用餐結束後,我也沒有特別流連,直接回到教室。我在嘈雜的教室中坐在自己的座位,周遭的傢伙就會稍微拉開距離。說實在的,我感到很慶幸。彼此就算積極交流,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接下來就跟早上一樣,默默地忍受無聊的痛苦。通常總是能夠忍耐成功。
「喂,鈴木。」
今天中途出現干擾。我前面座位的女生──田中──橫向坐在椅子上,一臉無趣地看著我。從她的嘴巴到紙盒包裝的果汁,有一根吸管連結。
「你活著有什麼樂趣?」
別開玩笑──我心想。我討厭她明明不經思考、卻提出一語中的的問題,而且還一副「懂得樂趣的自己過著比你更高尚的人生」的態度。
「沒什麼。」
「你不要發飆行不行?你放學之後都在幹嘛?」
「在跑步。」
「跟誰?你沒參加社團吧?」
「自己一個人。」
「搞什麼?你是運動員嗎?」
「不是。」
「笨蛋,我當然知道。你為什麼不去找更有趣的事情來做?鈴木,你老是盯著桌子,看到你的臉,連我都要變得陰沉了。」
別多管閒事。我沒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擾,為什麼還要顧慮他人的心情來生活?被這種跟所有人裝熟來證明自己價值的庸俗同學搭訕,我也會覺得無聊程度有增無減。
「沒什麼有趣的事情。」
「好陰沉。」
看到田中誇張地皺起臉,我差點要嘆一口氣,但還是忍住。我不打算輕易在班上樹敵,否則不只是無聊,還會變得麻煩。
「不過關於『無聊』這一點,我也有同感。好想快點離開這種鄉下地方。」
我打心底覺得這個意見很蠢。
這裡是鄉下或都會並不重要。搭電車或開車,頂多一小時或最多兩小時,這樣的時間根本無關緊要。在這段時間內,我們能做出一件特別的事嗎?不論在什麼地方,妳跟我都是無趣的人。
我移開視線,表示不想再繼續交談,但田中似乎還想利用我來打發時間,假裝自言自語,尋求我的反應。
「喔,本班個性陰沉的女性代表回來了。」
田中望著教室後方,以不怕被聽到的聲音這麼說。不用回頭,我也知道她指的是誰。
「鈴木,你跟她是陰沉夥伴,沒有彼此聊天嗎?」
這傢伙要怎樣才滿足?這世上充斥著無意義的問題。
「沒什麼好聊的。」
「也許你們會談得來。你們兩個總是盯著桌子,可以聊聊哪張桌子的表面比較漂亮。」
我討厭為自己說的話發笑的人。
陰沉夥伴──我知道從外部來看,我和(應該是)剛剛走進教室的齋藤是一樣的,但即使把兩人兜在一起也沒有任何意義。
前面座位的田中總算對我厭倦而離開。我默默地等待,午休時間就結束了。掃除時間,本週我負責整理教室。我適度地把地板和黑板弄乾淨,適度地排好桌子。如果沒有其他人來做,為了生活就必須要掃除。一開始就不追求趣味的工作,對我來說非常輕鬆,比午休時間更能穩定心情。
後來我又撐過第五節與第六節課,結束放學前的道別,便毫不留戀地踏上歸途。大多數的班上同學都因為得到自由而放鬆,有幾個人則為了接下來的社團時間而緊張,每個人都會在教室裡流連幾秒鐘。也因此,就結果來說,只有我和另一個人毫不浪費時間地走出教室。
雖然會有某一方看到另一方的背影這樣的差異,不過我們在走廊上從來沒有產生過任何交流。
由於我們的座號相近,因此在鞋櫃區,晚到的人必需等先到的人換好鞋子。
今天是齋藤先到。她並沒有特別匆促地換鞋子,而我則默默等候。雖然有時立場會逆轉,不過幾乎每一天,我們都會在這裡共度幾秒鐘。兩人沒有交談過。
齋藤默默無言、頭也不回地離開之後,我也默默地換上鞋子。
我跟齋藤會談得來?那傢伙的心中,一定也只有和其他傢伙差了零點幾公釐的無趣。班上有人能夠分享同樣的心情而得到救贖──在這世上,至少對像我這種毫無特色的人來說,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不論是奇蹟、命運或特別事件都不存在。



「啊,香彌,你回來了。」
回到家,母親正要出門。她穿著喪服。
「我回來了。」
「幸好你趕上了,媽媽現在要出門。外公的妹妹過世了。你應該沒見過她,不過我要去參加守夜。你可以轉告哥哥嗎?」
「我知道了。」
「我會很晚回家。晚餐在冰箱裡,微波加熱之後再吃吧。還有點心。」
「嗯。」
「我會在你的生日之前回家。」
「嗯──小心不要被發現。」
我送走母親之後,走上很普通的獨棟房屋的二樓,在自己的房間放下書包。我脫下制服,換上運動服,下樓梯到一樓打開冰箱,看到冰箱裡有甜甜圈的盒子。這東西需要冷藏嗎?我邊想邊拿出盒子打開,挑了熱量看起來最高的甜甜圈。我需要跑步的熱量。
我在靜悄悄的家裡,坐在客廳的桌子前吃甜甜圈。我們家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家庭,父親此刻正辛勤地工作,哥哥上午去大學,下午努力打工。母親出門後,這個時間除了我以外沒人在家。他們過著平凡的生活,每一天都過得還算快樂,然後對最年幼的我說「十幾歲是最快樂的時期」這種放棄人生的鬼話。
這時我忽然想到少了什麼,便起身去打開放在客廳角落的收音機。平常母親總是邊聽收音機邊做家事,因此我回家的時候,收音機隨時都是打開的。由於在這樣的環境長大,相較於無聲,收音機播放時感覺比較不會聽見多餘的聲音。打開收音機時,正在播報戰爭相關的新聞。最近的廣播都是這個話題。
我感覺嘴裡的水份被甜甜圈吸收,便從冰箱拿出牛奶,倒入杯子裡喝。我從小就滿喜歡喝牛奶,或許因此而得到高於平均的身高。遺憾的是,對高個子有利的運動並沒有讓我產生興趣。
因為肚子餓,所以感到美味。吃終究是為了生存。或許有人會覺得,既然無趣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但是我目前並不打算自殺。對於死亡,我當然會感到恐懼,不過更重要的是,現在死了也很無趣。如果我現在死了,只會被前面座位的田中那種人說「我就知道他會自殺」,沒有任何意義。
我休息了三十分鐘左右等待消化,然後關掉收音機與電燈,穿上慢跑用的運動鞋出門。我在家門口拉筋之後,開始走路,然後逐漸加快速度。路徑每天都一樣,往山的方向前進。我不會為此煩惱。我是為了預防萬一而姑且鍛鍊身體。當然也不是沒有些許的爽快感。
跑步時,腦袋放空的時間和想事情的時間會交互來臨。在想事情時,通常是在想該如何脫離如此無趣的每一天。從國中開始,我在跑步時只要想到什麼,就會去嘗試;譬如模仿不良少年的舉止,突然去參觀社團活動,或是與音樂共同生活。我會持續到為自己感到失望,覺得「原來就只有這樣」,然後又開始跑步、思考,重複同樣的過程。這回要來做什麼?
在隆冬跑步時,感覺就像在社團忍受嚴苛的練習,不過到了二月下旬,氣溫適合跑步的日子也越來越多了。
我在熟悉的鄉間道路跑步,到了作為目標的鐵塔折返,總計大概跑一個小時左右。回程我在氣喘吁吁的狀態中,跑入途中的林子裡做最後衝刺。我爬上沒有鋪裝的路徑,不久之後來到坑坑洞洞的柏油路。沿著道路前進,就到達一個公車站。那裡就是我慢跑的終點。
已經沒有使用而生鏽成褐色的公車站牌,貼著不論等多久都不會來的公車時刻表。明明已經沒有需要,旁邊仍矗立著一座鐵皮屋般的候車亭。我照例打開拉門,進入裡面坐到長椅上。
我調整呼吸,等到心跳穩定下來,候車亭裡就只能聽到鳥叫聲。眼前的柏油路沒有任何車輛經過。幾年前繞過這片樹林的全新道路完成後,大家都選擇使用那條路。
我之所以選擇這裡作為終點,最大的理由就是因為沒有人會到這裡。我自己也無法說明這種感覺,不過我很討厭被人看到自己結束跑步的瞬間。在跑步時或出發時被看到,我還不覺得怎麼樣,但是只有結束的瞬間,我想要保留給我自己。
第二大的理由,或許可以說是我心中的妄想,總覺得只有在這裡,我可以盡情幻想。當我獨處時,就覺得即使是最荒謬的念頭也能夠被容許──譬如坐在這種地方,或許有一天會有奇妙的公車駛來,把我載走。我當然知道奇幻故事不會發生。我知道像這樣夢想的自己,就跟在教室裡自我安慰的那些傢伙同樣愚蠢。所以我不會在其他地方幻想。只有在這裡,我才會放縱自己──一天兩次,在我能夠真正獨處的這裡。
不論是誰,都有幻想的地方嗎?不,應該沒這個必要。
我靜靜地在這裡待到停止流汗,當心情的節奏也得到調節之後便站起來,走出候車亭,再度認知到無趣的自己。蜿蜒曲折的柏油路左右兩邊都沒有人影。
我走了三十分鐘左右到家,哥哥已經回來了。我在客廳跟他打了沒什麼特別的招呼,然後轉告他母親的留言。
「咦?香彌,你的生日是今天嗎?」
「明天。」
我並不打算反抗除了無趣之外恰如其分的家人。我簡短地回答之後,就上樓到自己房間換衣服。吃晚餐之前,我查了在慢跑時想到的下一個挑戰項目:登山。與人競爭、或是挑戰人類過去紀錄的運動,除了能夠留名青史的人之外,其他人去從事也沒有任何意義,不過以自然為對象或許不錯。如果能夠親眼看到平常生活中看不到的景象,自己內心或許也會產生改變。當然也可能不論看到多美的風景,我都只會產生「不過如此」的感想。
當我在網路上看到一直爬山而達到無人能及的境界的和尚時,肚子開始餓了。
我走下樓梯到一樓,吃了母親準備的晚餐,多少也能感受到美味,並再度和哥哥進行無關緊要的對話,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過去雙親曾經擔心我一直窩在房間裡,不過最近已經沒有特別在意了。他們知道我每天晚餐後都有固定行程。
這回我在房間查了一小時左右登山需要的用品,然後再度換上運動服。接著我下樓到一樓,前往哥哥所在的客廳。
「我出去了。」
「嗯,小心不要被發現。」
我不理會他心不在焉的回應,到玄關穿上運動鞋,出門之後感到還是很冷。不過相較於前一陣子必需穿更多衣服才能在晚上出門,現在已經舒服多了。
我朝著傍晚跑過的方向再度踏出第一步。家人似乎以為我每天晚上都去空曠的地方慢跑,但其實不是那麼回事。自從我了解到我只要待在房間裡,就會被莫名其妙地操心與關注,為了躲避家人團聚的時間,我便開始花很長的時間在黑暗中走路。
跟傍晚不同的地方除了速度之外,還有一點:這回我會直接前往那個公車站。我不會穿過樹林,而是慢慢走在路燈稀疏的柏油路。
路上還有住家時,我可以不用想太多繼續走,但是當周遭逐漸變暗,只有間隔很遠的路燈與空屋、以及偶爾經過的自行車時,走路時就得稍微留意四周。為了避免被車撞到,我在手腕上戴了微微發光的手環,不過如果邊走邊發呆,就有可能自己掉入水田或旱田裡。即使想要求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人路過。
話說回來,我幾乎天天走在這條路上,因此今天也毫無問題地到達那座樹林。我在路燈俯視之下,走在漆黑的柏油路上,不久就看到公車站。
公車既然不來,大概也不需要亮光。公車站位於兩盞路燈之間的正中央一帶,剛好在最暗的地方,可是照亮公車站的卻只有月亮。打開候車亭的拉門,裡面有日光燈的開關,但是我從來沒有開過,因此甚至不知道它會不會亮。
候車亭裡可以擋風,所以冬天時的體感溫度會比外面來得高。我關上門,坐在幾乎看不見是否在眼前的長椅。
我盤起腿,取下手腕上的手環,放入口袋裡。手環的光在黑暗中很礙眼。
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很難找到其他形容詞來形容候車亭內。外面隱隱約約發亮,更讓我感覺這個地方和無趣的外面屬於不同的世界。
這裡是我唯一被容許幻想的地方,一天只有兩次、可以縱容自己無趣本性的時間。
為了等候有可能來迎接我的某樣特別事物,我靜靜地閉上眼睛。



已經失去用途的公車站之所以還留在這裡沒有撤除,其實是有理由的。原因在於這座鄉下小鎮流傳的奇妙傳說。不再使用的建築物,必須保留一陣子不能破壞。這是因為祖先可能會使用人跡罕至的這些地方。當祖先下凡到人間,有可能需要這些地方。也因此,我們的小鎮上零星分布著一棟棟外貌陰森的空屋。
傳說的起源、以及流傳至今的理由都不重要。多虧這個愚蠢的童話故事,讓我每天能夠獨自一人得到心靈的休憩。
不過就算是為了讓心靈休憩,也未免太輕忽了。
我在候車亭裡不知不覺地睡著。
過去我也曾經昏昏欲睡,但今天大概是因為天氣變得暖和,再加上昨天睡得不好,總之當我醒來時,才驚訝地發現自己睡著了。我從口袋取出手機,又吃了一驚:我已經變成十六歲了!
母親大概已經從殯儀館回來,手機接到幾通電話和簡訊。簡訊內容摻雜著擔心與說教。我輸入回覆的內容,說了一半實話,告訴她我在公園長椅上休息時不小心睡著,現在馬上回去。輸入完我就傳送給她。
到了半夜,候車亭的寂靜與黑暗似乎更加濃密,讓我產生彷彿還在睡覺的錯覺,精神感覺很恍惚。
我感覺到呼吸好像稍微偏離了自己的身體,便試圖調整。我雖然說會馬上回去,但是要離開幻想的場所、回到外面的世界,需要做一些準備。我必須調適自己內心的節奏去配合外面才行。
我緩慢地呼吸,等待身體逐漸適應這個世界。
我站起來,踏出腳步,彷彿是要拂落纏繞在身上的黑暗孢子。接著我朝著拉門的門把伸出手。
「你每天都要去哪裡?」
我聽到聲音。
放在門把上的手彈起來,讓門發出搖晃的聲音。
我急促地吸入空氣,肺部感到疼痛。
心跳變得劇烈。
我有一瞬間陷入恐慌,在黑暗中站不穩,伸手貼在牆壁上支撐身體。掌心感受到粗糙的觸感,不知是灰塵還是牆壁碎片紛紛灑落在地面。
冷靜點──我在腦中告訴自己。
我把氣吐盡之後,再次吸氣。
剛剛那是什麼?
我聽見聲音。
聲音從右邊傳來,應該是女人。
會不會是我聽錯了?有可能。也許我睡昏頭了。
我是不是應該直接出去?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你也會睡覺。」
這回我清楚地聽見了。這是有些沙啞的女性聲音。
我感到背上起了雞皮疙瘩,神經彷彿在沸騰。
這是什麼?
我一開始想到的是幽靈。聽過太多次的傳說故事也助長了這樣的想法。在這麼老舊的候車亭,又是在半夜,應該是幽靈出沒的最佳時機。不過我有疑問:為什麼之前沒有出現過,現在才突然跑出來?還有一點:就算是幽靈,像我這樣普通的人能聽到聲音嗎?
接著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在我睡著時,有人來到這裡。不過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我卯足心力控制變得凌亂的呼吸與心跳。
我思索著該不該回頭。現在這個時刻或許就是分水嶺。我會不會在回頭的瞬間遭受危害?
我感到恐懼、煩惱,但立刻就得到結論。
我是白痴嗎?
實在是太愚蠢了。
有什麼好煩惱的?
該做的事只有一個。
我想到每天自己都在想什麼。
我明明在等待。
每天晚上,我來到如此荒涼的公車站,一邊對無趣的自己感到噁心,一邊在等待某樣東西降臨。
而事情毫無預警地突然發生了。如此而已。
至少要確認發生什麼事才行。連確認都沒有確認就離開這裡,日後抱著後悔的心情活下去有什麼用?
我再度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同樣份量的空氣。
在此同時,我心中也充滿了恐怖的想像。老實說,我此刻雙腿發軟。我緩緩地、以避免被對方察覺到的慎重態度回頭。
黑暗中,沒有看到像是人類的東西。
也沒有像是動物的東西。
然而那裡的確有某樣東西存在,只是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凝神注視。
黑暗中飄浮著綻放淡綠色光芒的小小的物體。
在這座候車亭裡,沒有照亮東西的光源。也就是說,某個會自己發光的東西飄浮在那裡。
長椅上方幾十公分的高度有兩個,比長椅座面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有十個,地面附近有九個……不,有兩個看起來像是重疊在一起,所以這邊也是十個。
上面兩個和其他二十個的形狀不同,動作也不同。上面那兩個是什麼?接近橢圓、類似杏仁形狀、並排在一起的那兩個東西,有時候會同時消失。其他的光點則稍小,呈圓形,看起來像規律的蟲子般蠕動。
剛剛說話的就是這些東西嗎?
這些小小的光點怎麼看都沒有要加害於我的樣子。我鼓起勇氣接近它們。
「怎麼了?」
我又聽見同樣的聲音,全身起雞皮疙瘩。
我停下正要前進的腳步。聲音是從正面傳來,很明顯地是對我的行動發出的問題。
對方說的話具有意義。有辦法對話嗎?
我吞下口水,嘗試主動開口說話。
我猶豫著該說什麼。
「誰在說話?」
對於我發出的聲音,對方出現了反應。我聽見人類吸氣的聲音。接著二十個小圓形開始蠕動,上方的十個移到稍高的位置,並改變排列順序。位於高處的兩個發光體則變得比先前更大,從橢圓形變得接近圓形。
「為什麼?」
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驚訝。上面兩個發光體以紅綠燈閃爍的頻率反覆消失又出現。
我不理解這個問題的意義,只好沉默不語,再度聽見吸氣的聲音。
「你聽得見我的聲音?」
「……聽得見。」
上面兩個光點再度變大。較小的二十個光點當中,上方的十個有半數靠近上面的兩個,變成縱向排列。
「為什麼突然──」
隨著聲音,上面兩個再次閃爍了幾次。一閃一閃。
一閃一閃。
「你活著嗎?」
「我、我活著。妳呢?」
「我還活著。」
雙方可以對話。
她問我是不是活著,或許以為我是幽靈吧?另一方面,只憑光點無從得知說話者是不是生物,不過根據這個說法,對方似乎也活著。
我暫時假定對方是某種生命體,試著提問:
「妳在哪裡?」
「哪裡?——這裡。」
聲音回答。到底是哪裡?
「妳是……昆蟲之類的嗎?」
「昆蟲?我是人類。」
怎麼看都不像人類。一顆顆光點連結在一起搖晃。
「怎麼看都不像人類。」
我老實說出來,對方便沉默片刻。我以為這句話讓她感到不愉快,不過她似乎是在思考。
「在我眼中,你看起來像是人類。」
「我是人類。」
「在你眼中,我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我對她說明我看到的景象:在我胸口的高度有兩個橢圓形的光,在比長椅座面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有十個連在一起的小光點,接近地面的地方也有同樣的十個光點。
「原來如此。」
我原本無法預期會得到什麼樣的反應,不過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能夠理解。上面的兩個光點同時縱向晃動。
「你看到的是我的眼睛和指甲。」
「眼睛和指甲?」
這個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我屏住氣息。
我再度凝神注視。
聽她這麼說之後再仔細看,上面兩個似乎在光芒當中也有層次,就像白眼球和黑眼球。
偶爾會消失,是因為眨眼睛?變大是因為睜大眼睛?
剛剛縱向晃動的動作,是在點頭嗎?
指甲各有十個,就是手和腳的位置?
假設是眼睛和指甲,那麼身體其他部位就是在黑暗中變得透明。以姿勢來說,應該是坐姿吧。
我想到會不會是隱形人。不過當我詢問,對方立刻回答「我是普通的人類」。哪裡普通了?基本上,我連對方是不是真的人類都不知道。
「沒想到你竟然能聽見我的聲音。」
對方並沒有說明為什麼只有眼睛和指甲能夠被看到,只是如此低語。我思索這句話中的意思。
「……妳一直聽得到我的聲音?」
「嗯。」
據說是眼睛的光點上下搖動。又點頭了嗎?
「昨天為止,只有我聽見你的聲音。不論我說什麼,你都沒有××。」
「咦?」
我沒有聽清楚話中的某個部分,感覺就像是被收音機沒對準頻道時產生的雜音干擾。
「結果到了今天,你突然××,讓我嚇了一跳。」
又來了,好像電視雜訊般的聲音。從前後文來推斷,應該是和先前同義的詞沒有聽清楚。
「我突然聽到妳的聲音……」
我老實這麼說,眼前的女人(應該是女人吧?聲音聽起來是女人,就姑且這麼稱呼)就提出「為什麼」這個自然的問題。
「你剛剛說我是隱形人,也就是說,我的外貌除了眼睛和指甲以外,沒有被××看見嗎?」
「除了發光的部分之外,都沒有看到。」
我指向發光的部位,上面的兩個光點便往下移動。「哦。」我聽見若有所悟的回應。由於不知道嘴巴在哪裡,因此聲音感覺突然傳來,必須聚精會神才能掌握意思。而且又有雜音干擾。
「在那些發光的部位之外,還有身體嗎?」
「那當然。」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不過姑且相信的話,就不難從所謂的眼睛和指甲想像出模糊的整體輪廓。從眼睛的位置來看,手腳的長度以人類而言並不會感覺不自然。
「在我眼中,你的身體看起來××。」
又來了。
「我沒有聽清楚妳說我的身體怎麼樣。」
「×、×。」
她似乎刻意放慢速度發音,但是我還是聽不清楚。這個雜音到底是什麼?
「如果我說『很清晰、很明確』,你聽得懂嗎?」
「哦,我聽懂了。妳的話當中,有些地方我沒辦法聽清楚。呃,也就是說,我雖然只能看到妳的眼睛和指甲,可是妳可以看到我的全身?」
「嗯。在你聽見我的聲音之前,我就看得到你了。我一直看著你出現在這裡、什麼都不做、然後消失,還以為你是死者。雖然你都不回答,可是我還是會對你說話,所以剛剛才會嚇到你。」
眼睛的光消失了稍久的時間。我現在可以理解對方比我冷靜的理由。
「為什麼我只能看到眼睛和指甲?」
如果相信對方的話,那麼太奇妙也太不公平了。
「……仔細想想,或許也很正常。在這麼暗的地方,沒有發光的部分當然看不見。反而是我能看到你的全身比較奇怪。」
「這麼暗……」
不對,不是這樣。在眼睛和指甲的後方,我可以依稀看到牆壁和長椅。很明顯地,她的身體此刻並不在這裡。
我試著提出建議:
「即使點燈也看不見嗎?」
「我們被禁止點燈。」
「禁止?被誰禁止?」
「當然是被國家。你不知道×××吧?」
她喃喃地說「我有好多事想要問你」,接著張大據說是眼睛的光點看著我。
「啊!」
原本一直很冷靜的她突然發出恐懼的聲音,緩緩地將發光的指甲下方的手放在眼睛旁邊,看起來似乎是在遮住耳朵。
「警鈴在響。我差不多該走了。」
我沒聽見警鈴。我把注意力轉移到外面,仍舊沒有聽見。
「再見。」
我聽見的是突如其來的道別。
「咦?」
「我該走了。因為我還活著。」
「等、等一下……」
突然的相逢,突然的離別。我什麼都還不知道、什麼都還沒有感覺到,但不知為何,我對於如此特別的時刻即將逝去感到即刻的恐懼。
「你不用離開嗎?」
她以冷靜的聲音問。
「我、我還不用。」
頂多會讓父母親感到擔心。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來、要去哪裡,不過如果還活著,我們應該可以在這裡重逢。」
真的嗎?特別的時刻會不會就到此結束,今後再也不會發生在我的人生當中?
我想像自己再度回到無趣的日常,只憑著預感一直活下去,不禁感到恐懼。
只有眼睛和指甲的她似乎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從眼睛移動的方式看來,她似乎是站起來了。她在離別之前又說了一次「再見」。從指甲的動作看來,似乎是往和我所在的位置相反方向的牆壁走過去,然後在碰到牆壁之前消失。話說回來,單從眼睛和指甲的光消失,只能說她恐怕離開了。
「喂。」
我試著呼喚,但沒有得到回應。我再次同樣地呼喚,仍舊沒有回應。
她是離開了,或是不理會我?不論如何,看樣子已經無法再交流了。即使想要對她說話,也沒有任何意義。就當作是已經離開了吧。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候車亭內再度剩下我一人,就如原本應有的狀態。
在她離去之際,我得知(不,應該說是推測出)兩件事。
第一,從眼睛的位置判斷,她的個子應該和人類女性差不多,大約一百六十公分。除非她的額頭上方很長,那就不一定了。
第二,雖然看不見身體其他部分,不過或許就像她說的確實存在。當她站起來改變身體方向時,有一隻眼睛變得看不到了;或許是因為頭部的存在,使得眼睛因為角度的關係而隱藏起來。
在黑暗靜謐的公車站候車亭,我獨自一人被留在鐵皮屋中,內心感到慌張與興奮。
我的心臟因為恐懼或運動以外的理由,毫不保留地高聲跳動。
事情發生在僅僅幾秒鐘內。
剛剛那是什麼?
發生什麼事?
我處於呆滯狀態,有好一陣子無法動彈,只是在腦中反覆播放剛剛發生的事,並且再三思索是否真的發生過。我不知道。也許是在做夢。如果是的話,那就太慘了。不過在此同時我也想到:憑我無趣的想像力,有可能創造出外觀像那樣莫名其妙的生物嗎?只看得到眼睛指甲、類似人類女性的生物──
到底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在我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知道現在還不能盲目地感到高興。
我甚至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她雖然說可以重逢,但是沒有任何憑據。如果就此結束,即使剛剛的相逢是真實的,也和做夢沒有太大的差別。
不論如何,我知道繼續待在這裡也無濟於事。如果她說得沒錯,那麼明天來到這裡,應該又會遇到新奇的事件。
如果這是一場夢,那麼我也必須醒來認清事實。我不能一直沉浸在特別的夢當中。我做出決斷,這下總算走出候車亭。
我抓住門把拉開門,走到外面。外面雖然吹著冷風,卻沒有把我吹醒。
我仍舊站在這個世界。還早──明明知道現在高興還太早了──
我帶著不能給任何人看到的表情,在那裡佇立幾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