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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04 07:32:12PChome書店

不一樣的中國史(11)從光明到黑暗,矛盾並存的時代:明


不一樣的中國史(11)從光明到黑暗,矛盾並存的時代:明
作者:楊照 出版社:遠流出版 出版日期:2021-07-28 00:00:00

<內容簡介>

「中國史」是「臺灣史」的重要部分!
要回答臺灣怎麼來的,不能不理解中國歷史。

以歸零、新解的思維,扭轉你過去所讀的歷史印象
一套重新理解臺灣、理解中國、理解世界的書──

【本冊簡介】

十五世紀開始,西方海上而來的歷史力量已經在中國作用,近世後期由此分野。窺看明朝的整體社會現象,充滿「逾制」心態,從衣裝、飲食、建築到公共空間,皆成為僭侈炫耀的展示場。原為統治工具打造的驛道,消除了中國人對「行」的禁忌,讓行旅普及於日常。
朱學定為官學,與士人內在修養的聯繫慢慢消失,直到王陽明悟出「知行合一」,那是對詐偽社會風氣的嚴厲批判。明代戲曲的精緻創新,源於專業觀眾的眼光品味及文人的關懷參與;從話本到章回小說,中國文字終於可以記錄長篇語言,開啟一段「新造字運動」。
文官用道德意識干預皇帝的私生活,宮中、朝中分際被打破,宦官擁有超越前代的掌權空間,幾個史上罕見的昏君也在明朝出現。國家財政有個不變的「兩千七百萬石」作為預算基礎,從朝廷到地方,數字上無法管理,官僚系統隨之失能。流寇是明朝政治崩壞的總體現,與此同時,中國已被新世界體系置放在邊緣地帶。

【突破看點】
◆從食衣住行看明朝的「流行」文化
◆理學到戲曲小說,明朝的思想、藝術躍動
◆深度解讀黃仁宇《萬曆十五年》的「大歷史」視野
◆擺脫選擇性扭曲重新認識滿洲崛起
◆從「心理史學」探看崇禎皇帝

★本書特色:

【系列特色】(共13冊,陸續出版中)
◆這是為臺灣讀者而寫的中國通史──只看臺灣,不可能真正認識臺灣。從臺灣主體性出發,中國史是構成及解釋臺灣史的重要部分。
◆既是「一家之言」,又超越「一家之見」──楊照自比為「二手研究整合者」,站在前輩同輩學者的龐大學術基礎上,為讀者進行有意義的選擇,建立有意義的觀點。
◆全「新」的讀史方法──考古挖掘、敦煌文獻、大內檔案……,王國維、陳寅恪等開啟的新史學革命,以及中、臺、日和歐美學界的新研究成果,充分運用近百年新史料、新觀點,取代傳統舊說法。
◆用問題邀請讀者──探討歷史運作的深層邏輯,不只學What(歷史上發生了什麼),更要探究How and Why(這些事如何發生,為什麼會發生)。
◆點燃思考的靈光──從社會型態、民生經濟、食衣住行、文化思想的角度切入,關注歷史變化脈絡,自然而然引導獨立思辨的能力。
◆學習「活」的歷史──打破傳統帝王將相的「王朝史觀」,去除「中國同質性文化」的假設,改用「求異」的眼光,凸顯長久以來被忽視或誤讀的現象。
◆清奇的「說史」方式──既有平易酣暢的故事感,亦有歷史的現場感,更有啟迪思考的深度與廣度。

★專家推薦:

小野(作家).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作者).余遠炫(歷史專欄作家).
果子離(作家).胡川安(中央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張大春(作家).張鐵志(作家).黃益中(公民教師、《思辨》作者).
詹宏志(PChome Online網路家庭董事長).楊斯棓(方寸管顧首席顧問、醫師).
蔡詩萍(作家、廣播電視主持人).鄭俊德(「閱讀人」創辦人).
陳一隆(臺中一中歷史教師).陳婉麗(明道中學歷史教師).曾冠?(薇閣中學教師).
黃春木(建國中學歷史教師).蘇美月(高雄女中歷史教師).黑貓老師(網路說書人).
文化界、教育界 磅礡推薦

臺灣是臺灣,但唯有認識中國,臺灣才顯現更自在的位置。──蔡詩萍
這一系列的書,對於臺灣人了解自己「為什麼是現在的自己」非常重要。──小野
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臺灣是世界的一部分。了解臺灣,認識中國,才能立足世界。──楊斯棓
歷史是思辨的題材,楊照老師以臺灣為本,提供嶄新的視角。──黃益中
學院中的歷史過於艱深,普及的又著重帝王將相,無法給予知識上的啟發。幸好我們等到了楊照。──胡川安
這是一套非常適合高中師生共同閱讀的好書。──曾冠?(薇閣中學教師)

★目錄:

序 中國史是臺灣史的重要部分
前言 「重新認識」中國歷史
第一講 近世後期的歷史動力
01「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
02「下層結構」決定了「上層結構」
03學歷史不能不懂多層次的時間尺度
04無法當故事講的,是歷史的大段落
05被新世界體系編納在邊緣地帶
06朱元璋的墾荒政策和《魚鱗圖冊》
07屯田、重視家族帶來的人口動能
08城鄉分野、地域主義到省籍觀念
09舊典範支應不了的困窘與無能

第二講 近世生活──食與衣
01賺錢卻不能花,西方資本累積的動機
02「商」上升到「農」,不如躍升到「士」
03《鳳還巢》顯現的明朝社會現象
04顏色、圖紋等禁令與「衣著逾制」
05從馬尾裙到蘇樣,衣裝的「創起為奇」
06社會衣裝的展示場,舉國若狂的炫耀熱
07公共空間無關市民意識,只在表現身分
08飲食空間的變化:茶樓不只喝茶
09從《儒林外史》看喫茶這件事的普及
10菜餚、食具的排場與僭侈
11「一筵之費,竭中家之產」

第三講 近世生活──住與行
01朝廷掌握七萬公里的驛道與驛站
02「非軍國重事不許給驛」的限制
03統治工具動機下創造的行旅交通條件
04《金瓶梅》看送別,《夜航船》作談資
05明朝人怎麼搭船?乘輿到飛車怎麼選?
06旅行禁忌變少,建築風水愈發講究
07官員住所規範及《五雜俎》談南北建築
08借景、疊石,《園冶》的造園之法

第四講 王陽明與理學新路
01心性理氣和佛性:佛教對理學的影響
02強調個人、凸顯自在自由的「學」
03理學躍動著道德英雄主義的氣概
04理學家吳澄對「豪傑之士」的探問
05回返初衷的清理,許衡和劉因的選擇
06理學在明朝受到「成功的詛咒」
07道理早於聖賢存在,追求「自得之學」
08王陽明貶謫龍場驛丞的政治現實
09「某於此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
10「好惡之知」而非「聞見之知」
11知行合一,將扭曲良知的各種因素掃除
12大詐偽時代下逼出的王陽明思想
13每個人心中自有真理的後遺症

第五講 明代的戲曲小說
01「中國自由傳統」是怎樣的自由?
02戲劇能夠發展,靠的是身分制鬆動
03從「諸宮調」到「雜劇」的形式差異
04雜劇為什麼從歌唱開始?
05從《西廂記》看文人添加的精神資源
06南方的戲曲活力:「南戲」與「傳奇」
07南戲的多種唱腔與崑曲的流行
08說書、話本、章回小說與觀眾
09高度的行業集體性質、隨興遊戲性質
10中國文明的一段「新造字運動」

第六講 黃仁宇與《萬曆十五年》
01革命像一百零一年才可通過的長隧道
02中國為何無法成功地回應西方衝擊?
03將「大歷史」集中在一個特定尺度上
04無關緊要、沒有大事發生的一年?
05不看人物的短時片面,看更根本的結構
06蓄意「罷工」、不運作的皇帝
07君臣之間的雙輸局面和奏本制度
08皇帝指揮宦官,宦官再監視文官
09文官系統的結果主義和道德修辭評判
10小皇帝對張居正的依賴與「奪情案」
11倫常儀節的報復性制約與「立儲案」
12道德過剩,擠壓實質的行政效能
13正面規定都失靈,只剩負面規定在作用

第七講 明代的財政及其危機
01管理工具出現前,國家要如何運作?
02早熟的帝國靠的是意識領導
03白銀從來不是明朝官方的貨幣
04倒退回穀物本位,明代怎麼收稅?
05官和吏角力,戶部和兵部工部也角力
06紫禁城的開銷最麻煩也最沒有底
07銀庫難以劃拔,稅畝成為逃稅弊端
08地方分級混亂,官吏員額缺、薪俸低
09明朝官僚體系是管理上無能的敗壞
10黃冊、魚鱗冊鞏固的里甲底層是明朝根本

第八講 新女真勢力的崛起
01「驅除韃虜」的口號發明自日本?
02鼓勵不認同「清國」的人一起強化亞洲
03為何是朝鮮問題釀成中、日衝突?
04滿清歷史的情緒性改寫、選擇性扭曲
05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野人女真
06從後金到滿清,民族認同的策略調整
07努爾哈赤決意討明的「七大恨」
08「明助天譴之葉赫」,七大恨重要訴求
09邊防部隊也是邊境威脅的雙重角色

第九講 諸寇橫行的時代
01貴妃和太子的衝突疑雲:「梃擊案」
02輟學太子的短暫皇帝路:「紅丸案」
03朝臣嚴批李選侍占乾清宮:「移宮案」
04以禮監視,「朝中」干預「宮中」
05「么麼里婦,何堪數昵至尊哉?」
06皇帝私生活被當作大事,人人都是言官
07魏忠賢弄權,熹宗為何「懵然不辨」?
08魏黨的鬥爭手段,與東林黨壁壘分明
09哪個大臣帶兵出去,他就倒楣
10流寇問題關鍵:「括天下庫藏輸京師」
11流寇是明朝政治體系崩壞的總體現

第十講 崇禎皇帝──心理史學的分析
01生祠遍立的「九千歲」魏忠賢的垮臺
02超越前代的絕對皇權與忠君思想
03中國士人有著怎樣的集體心理狀況?
04袁崇煥要求「不以權力掣臣肘」
05「崇禎五十相」,最難服務的皇帝?
06極端的自我中心貫串崇禎朝的統治
07輕信和多疑的矛盾結合
08崇禎人格中深層的遷怒轉移習慣
09「刑部易尚書十七人」看責任逃避心理
10罰遠過於罪,試驗自我權力的界線
11三餉並徵,崇禎君臣給李自成的大禮

<作者簡介>

楊照
本名李明駿,1963年生,臺灣大學歷史系畢業,曾為哈佛大學史學博士候選人。
擅長將繁複的概念與厚重的知識,化為淺顯易懂的故事,寫作經常旁徵博引,在學院經典與新聞掌故間左右逢源,字裡行間洋溢人文精神,並流露其文學情懷。近年來累積大量評論文字,以公共態度探討公共議題,樹立公共知識份子的形象與標竿。
曾任《明日報》總主筆、遠流出版公司編輯部製作總監、臺北藝術大學兼任講師、《新新聞》週報總編輯、總主筆、副社長等職;現為「新匯流基金會」董事長, BRAVO FM91.3電台「閱讀音樂」、臺北電台「楊照說書」節目主持人,並固定在「誠品講堂」、「敏隆講堂」、「趨勢講堂」及「藝集講堂」開設長期課程。著有長篇小說、中短篇小說集、散文、文學文化評論集、現代經典細讀等著作數十冊。

★內文試閱:

‧作者序

中國史是臺灣史的重要部分

歷史知識建立在兩項基本信念上,第一是相信人類的事物都是有來歷的,沒有什麼是天上掉下來或奇蹟所創造的;第二則是相信弄清楚事物的來歷很重要,大有助於我們分析理解現實,看清楚現實的種種糾結,進而對於未來變化能夠有所掌握,做出智慧、準確的決定。
歷史教育要有意義、有效果,必須回歸到這兩種信念來予以檢驗,看看是否能讓孩子體會、掌握歷史知識的作用。
不管當下現實的政治態度是什麼,站在歷史知識的立場上,沒有人能否認臺灣是有來歷的,不可能是開天闢地就存在,也不可能是什麼神力所創造的。因而歷史教育最根本該教的,就是「臺灣怎麼來的」。
要回答「臺灣怎麼來的」,必定預設了臺灣有其特殊性,和其他地方、其他國家不一樣,所以才需要從時間上溯源去找出之所以不一樣的理由。臺灣為什麼會有不一樣的文化?為什麼會有不一樣的社會?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政治制度與政治狀態?為什麼會和其他國家產生不同的關係?……
所謂以臺灣為本位的歷史教育,就是認真地、好好地回答這幾個彼此交錯纏結的大問題。那麼歷史教育的內容好不好,也就可以明確地用是否能引導孩子思考、解答這些問題來評斷了。
過去將臺灣歷史放在中國歷史裡,作為中國歷史一部分的結構,從這個標準上看,有著明白而嚴重的缺失,那就是忽略了臺灣複雜的形成過程,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臺灣從十七世紀就在東亞海域衝突爭奪中有了角色,中國之外的各種力量長期影響了臺灣。只從中國的角度,不看來自荷蘭、日本、美國等政治與文化作用,絕對不可能弄清楚臺灣的來歷。
但是,過去的錯誤不能用相反的方式來矯正。臺灣歷史不應該是中國歷史的一部分,然而中國歷史卻仍然是臺灣歷史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關鍵重點在調整如此的全體與部分關係,確認不該將臺灣史視為中國史的一部分,而該翻轉過來將中國史視為構成及解釋臺灣史的一部分。這樣調整之後,再來衡量中國史在如此新架構中該有的地位與分量。
不只是臺灣的社會與文化,從語言文字到親族組織原則到基本價值信念,和中國歷史有著太深、太緊密的連結;就連現實的政治與國際關係,去除了中國歷史變化因素,就無法理解了。硬是要降低中國歷史所占的比例分量,降低到一定程度,歷史就失去了解釋來歷和分析現實的基本作用了。
從歷史上必須被正視的事實是:中國文化的核心是歷史,保存歷史、重視歷史、訴諸歷史是中國最明顯、最特殊的文化性格。因而中國文化對臺灣產生過的影響作用,非得回到中國歷史上才能看得明白。
不理解中國史,拿掉了這部分,就不是完整的臺灣史。東亞史的多元結構無法提供關於臺灣來歷的根本說明,諸如:臺灣人所使用的語言文字、所信奉的宗教與遵行的儀式、內在的價值判斷優先順序、對於自我身分角色選擇認定的方式、意識深層模仿學習的角色模式……
歷史教育需要的是更符合臺灣特殊性的多元知識,但這多元仍需依照歷史事實分配比例,一味相信降低中國史比例就是對的,違背了歷史事實,也違背了歷史知識的根本標準。

‧前言

「重新認識」中國歷史


錢穆(賓四)先生自學出身,沒有學歷,沒有師承,很長一段時間在小學教書,然而他認真閱讀並整理了古書中幾乎所有春秋、戰國的相關史料,寫成了《先秦諸子繫年》一書。之所以寫這樣一本考據大書,很重要的刺激來自於名譟一時的《古史辨》,錢穆認為以顧頡剛為首的這群學者,「疑古太過」,帶著先入為主的有色眼光看中國古代史料,處處尋覓偽造作假的痕跡,沒有平心靜氣、盡量客觀地做好查考比對文獻的基本工夫。工夫中的工夫,基本中的基本,是弄清楚這些被他們拿來「疑古辨偽」的材料究竟形成於什麼時代。他們不願做、不能做,以至於許多推論必定流於意氣、草率,於是錢穆便以一己之力從根做起,竟然將大部分史料精確排比到可以「編年」的程度。
很明顯地,《先秦諸子繫年》的成就直接打擊《古史辨》的可信度。當時任職燕京大學,在中國學術界意氣風發、引領風騷的顧頡剛讀了《先秦諸子繫年》,立刻理解體會了錢穆的用意。他的反應是什麼?他立刻推薦錢穆到廣州中山大學教書,也邀請錢穆為《燕京學報》寫稿。中山大學錢穆沒有去,倒是替《燕京學報》寫了〈劉向歆父子年譜〉,錢穆自己說:「此文不啻特與頡剛諍議,頡剛不介意,既刊余文,又特推薦余在燕京任教。」
這是個「民國傳奇」。裡面牽涉到那個時代學者對於知識學問的熱情執著,也牽涉到那個時代學者的真誠風範,還牽涉到那個時代學院重視學識高於重視學歷的開放氣氛。沒有學歷的錢穆在那樣的環境中,單純靠學問折服了潛在的論敵,因而得以進入當時的最高學府任教。
這傳奇還有後續。錢穆後來從燕京大學轉往北京大學,「中國通史」是當時政府規定的大學歷史系必修課,北大歷史系慣常的做法,是讓系裡每個老師輪流排課,將自己所擅長的時代或領域,濃縮在幾堂課中教授,用這種方式來構成「中國通史」課程。換句話說,大家理所當然認為「中國通史」就是由古至今不同斷代的中國歷史接續起來,頂多再加上一些跨時代的專史。
可是被派去「中國通史」課堂負責秦漢一段歷史的錢穆,不同意這項做法。他公開地對學生表達了質疑:不知道前面的老師說了什麼,也不知道後面的老師要說什麼,每個老師來給學生片片斷斷的知識,怎麼可能讓學生獲得貫通的中國史理解?學生被錢穆的質疑說服了,也是那個時代的精神,學生認為既然不合理就該要求改,系裡也同意既然批評反對得有道理就該改。
怎麼改?那就將「中國通史」整合起來,上學期由錢穆教,下學期則由系裡的中古史大學者陳寅恪教。這樣很好吧?問了錢穆,錢穆卻說不好,而且明白表示,他希望自己一個人教,而且有把握可以自己一個人教!
這是何等狂傲的態度?本來只是個小學教員,靠顧頡剛提拔才破格進到北大歷史系任職的錢穆,竟然敢排擠數不清精通多少種語言、已是中古史權威的大學者陳寅恪,自己一人獨攬教「中國通史」的工作。他憑什麼?他有資格嗎?
至少那個年代的北大歷史系覺得錢穆有資格,就依從他的意思,讓他自己一個人教「中國通史」。錢穆累積了在北大教「中國通史」的經驗,後來抗戰中隨「西南聯大」避居昆明時,埋首寫出了經典史著《國史大綱》。


由《國史大綱》的內容及寫法回推,我們可以明白錢穆堅持一個人教「中國通史」,以及北大歷史系接受讓他教的理由。那不是他的狂傲,毋寧是他對於什麼是「通史」,提出了當時系裡其他人沒想到的深刻認識。
用原來的方式教的,是「簡化版中國史」,不是「中國通史」。「中國通史」的關鍵,當然是在「通」字,而這個「通」字顯然來自太史公司馬遷的「通古今之變」。司馬遷的《史記》包納了上下兩千年的時代,如此漫長的時間中發生過那麼多的事,對於一個史家最大的挑戰,不在如何蒐集兩千年留下來的種種資料,而在如何從龐大的資料中進行有意義的選擇,從中間選擇什麼,又放棄什麼。
關鍵在於「有意義」。只是將所有材料排比出來,呈現的勢必是偶然的混亂。許多發生過的事,不巧沒有留下記錄資料;留下記錄資料可供後世考索了解的,往往瑣碎零散。更重要的,這些偶然記錄下來的人與事,彼此間有什麼關聯呢?如果記錄是偶然的,人與人、事與事之間也沒有什麼關聯,那麼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事要做什麼?
史家的根本職責就在有意識地進行選擇,並且排比、串聯所選擇的史料。最簡單、最基本的串聯是因果解釋,從過去發生的事情中去挖掘、去探索「因為/所以」:前面有了這樣的現象,以至於後來有了那樣的發展;前面做了這樣的決定,導致後來有了那樣的結果。排出「因為/所以」來,歷史就不再是一堆混亂的現象與事件,人們閱讀歷史也就能夠藉此理解時間變化的法則,學習自然或人事因果的規律。
「通古今之變」,也就是要從規模上將歷史的因果解釋放到最大。之所以需要像《史記》那樣從文明初始寫到當今現實,正因為這是人類經驗的最大值,也就提供了從過往經驗中尋索出意義與智慧的最大可能性。我們能從古往今來的漫長時間中,找出什麼樣的貫通原則或普遍主題呢?還是從消化漫長時間中的種種記錄,我們得以回答什麼只有放進歷史裡才能回答的關鍵大問題呢?
這是司馬遷最早提出的「通古今之變」理想,這應該也是錢穆先生堅持一個人從頭到尾教「中國通史」的根本精神價值來源。「通史」之「通」,在於建立起一個有意義的觀點,幫助學生、讀者從中國歷史中看出一些特殊的貫通變化。這是眾多可能觀點的其中一個,藉由歷史的敘述與分析能夠盡量表達清楚,因而也必然是「一家之言」。不一樣的人研究歷史會看到、凸顯不同的重點,提出不同的解釋。如果是因不同時代、不同主題就換不同人從不同觀點來講,那麼追求一貫「通古今之變」的理想與精神就無處著落了。


這也是我明顯自不量力一個人講述、寫作一部中國歷史的勇氣來源。我要說的,是我所見到的中國歷史,從接近無窮多的歷史材料中,有意識、有原則地選擇出其中的一部分,講述如何認識中國歷史的一個故事。我說的,只是眾多中國歷史可能說法中的一個,有我如此訴說、如此建立「通古今之變」因果模式的道理。
這道理一言以蔽之,是「重新認識」。意思是我自覺針對已經有過中國歷史一定認識的讀者,透過學校教育、普遍閱讀甚至大眾傳媒,有了對中國歷史的一些基本常識、一些刻板印象。我試圖要做的,是邀請這樣的讀者來「重新認識」中國歷史,來檢驗一下你以為的中國歷史,和事實史料及史學研究所呈現的,中間有多大的差距。
也就是在選擇中國史敘述重點時,我會優先考慮那些史料或史學研究上相當扎實可信,卻和一般常識、刻板印象不相合甚至相違背的部分。這個立場所根據的,是過去百年來,「新史學」、西方史學諸方法被引進運用在研究中國歷史所累積的豐富成果。但很奇怪的,也很不幸的,這些精采、有趣、突破性的歷史知識與看法,卻遲遲沒有進入教育體系,沒有進入一般人的歷史常識中,以至於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大部分人對中國歷史的認識,竟然都還依循著一百多年前流通的傳統說法。「重新認識」的一個目的,就是用這些新發現、新研究成果,來修正、挑戰、取代傳統舊說法。
「重新認識」的另一個目的,是回到「為什麼學歷史」的態度問題上,提供不同的思考。學歷史到底在學什麼?是學一大堆人名、地名、年代,背誦下來在考試時答題用?這樣的歷史知識,一來根本隨時在網路上都能查得到,二來和我們的現實生活有什麼關聯?不然,是學用現代想法改編的古裝歷史故事、歷史戲劇嗎?這樣的歷史,固然有現實連結,方便我們投射感情入戲,然而對於我們了解過去、體會不同時代的特殊性,有什麼幫助呢?
在這套書中,我的一貫信念是,學歷史最重要的不是學What──歷史上發生了什麼,而是更要探究How and Why──去了解這些事是如何發生的、為什麼會發生。沒有What當然無從解釋How and Why,歷史不可能離開事實敘述只存在理論;然而歷史也不可以、不應該只停留在事實敘述上。只敘述事實,不解釋如何與為什麼,無論將事實說得再怎麼生動,畢竟無助於我們從歷史而認識人的行為多樣性,以及個體或集體的行為邏輯。
藉由訴說漫長的中國歷史,藉由同時探究歷史中的如何與為什麼,我希望一方面能幫助讀者梳理、思考今日當下這個文明、這個社會是如何形成的;另一方面能讓讀者確切感受到中國文明內在的多元樣貌。在時間之流裡,中國絕對不是單一不變的一塊,中國人、中國社會、中國文明曾經有過太多不一樣的變化。這些歷史上曾經存在的種種變貌,總和加起來才是中國。在沒有如實認識中國歷史的豐富變化之前,讓我們先別將任何關於中國的看法或說法視為理所當然。


這是一套一邊說中國歷史,一邊解釋歷史知識如何可能的書。我的用心是希望讀者不要只是被動地接受這些訊息,當作是斬釘截鐵的事實;而是能夠在閱讀中主動地參與,去好奇、去思考:我們怎麼能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麼,又如何去評斷該相信什麼、懷疑什麼?歷史知識的來歷常常和歷史本身同樣曲折複雜,甚至更加曲折複雜。
這套書一共分成十三冊,能夠成書最主要是有「敏隆講堂」和「趨勢講堂」,讓我能夠兩度完整地講授中國通史課程,每一次的課程都前後橫跨五個年頭。換句話說,從二○○七年第一講開講算起,花了超過十年時間。十年備課、授課的過程中,大部分時間用於消化各式各樣的論文、專書,也就是關於中國歷史的研究,並努力吸收這些研究的發現與論點,盡量有機地編組進我的歷史敘述與討論中。明白地說,我將自己的角色設定為一個勤勞、忠實、不輕信、不妥協的二手研究整合者,而不是進入原始一手材料提出獨特成果的人。也只有放棄自己的原創研究衝動,虛心地站在前輩及同輩學者的龐大學術基礎上,才有可能處理中國通史題材,也才能找出一點點「通」的心得。
將近兩百萬字的篇幅,涵蓋從新石器時代到辛亥革命的時間範圍,這樣一套書,一定不可避免地含夾了許多錯誤。我只能期望能夠將單純知識事實上的「硬傷」降到最低,至於論理與解釋帶有疑義的部分就當作是「拋磚引玉」,請專家讀者不吝提出指正意見,得以將中國歷史的認識推到更廣且更深的境界。

‧推薦序

我的朋友楊照,以十年時光,透過漫長的「民間講堂」,爬梳中國史的層層迷霧,最終要推出一套十三冊《不一樣的中國史》!我衷心期待,也誠心推薦。
楊照是臺灣典型「公共知識份子」,博雅多聞,見識恢宏,能見人所不及見,敢言人所不敢言。在「去中國化」的臺灣史論述風潮中,他標舉多角度、多面向,客觀理解中國史,才可撥雲見日,凸顯臺灣史的獨特性。這就是師承胡適之,不被人家牽著鼻子走的獨立思考,自由主義學風!
臺灣是臺灣,但唯有認識中國,臺灣才顯現更自在的位置。
──蔡詩萍(作家、廣播電視主持人)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閲讀這一系列的書,也認為在此時此刻出版這一系列的書,對於臺灣人了解自己「為什麼是現在的自己」非常重要。記得三十年前陪伴兒子讀國中歷史時我非常焦慮,因為歷史課本中完全是刻板的,甚至帶有政治立場的中國史,臺灣幾乎是故事裡的路人甲,是不存在的。於是我決定矯正這樣的觀點,為兒子完成了一個「有臺灣」存在的歷史大表格。我本身也是在這樣的歷史敎育中長大,所以我的能力很有限,只能靠大量閲讀可以找到的臺灣史料。多年以後,我陸續讀過楊照寫的關於臺灣歷史的觀點,有很多的?發,也更加相信,要了解臺灣的歷史,中國歷史絶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拋開所有的政治論述和目的,中國史是臺灣史的一部分,這樣的說法是我最能接受的論點。想要了解臺灣,我們得先了解中國,這並不違背臺灣的主體性和尊嚴。
期待這一系列書籍的出版。
──小野(作家)

過去臺灣人所受的教育,總被教導「臺灣史是中國史的一部分」,近年則以「去中國化」一詞挑動眾人的敏感神經。其實「去中國化」並不是指揚棄漢字(揚棄漢字的是共產黨政權)或和中國有關的一切,「去中國化」去的是「奉中國為正朔,視臺灣為邊陲」的史觀。
臺灣不是中國的一部分,臺灣是世界的一部分。中國則是我們無法選擇的鄰居,我們不能閃避,甚至要深入了解,如此,才能用最高明的態度尋求相處之道。
了解臺灣,認識中國,才能立足世界。
──楊斯棓(方寸管顧首席顧問、醫師)

歷史是一條延續的長河,知道從哪裡來,才能找到方向往哪裡去。問題在於,歷史的詮釋權往往落在政治權力擁有者手上,由此建構的史觀,不僅單一而且偏狹,淪為政治服務的工具。偏偏執政者樂此不疲,古今中外比比皆是,生長在臺灣的我們,過去教科書裡所描述的中國史,自然也不例外。
歷史應該是思辨的題材,是啟迪人心的寶庫。楊照老師以臺灣為本,放眼中國千古歷史,提供嶄新的視角,給讀者重新省思,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黃益中(公民教師、《思辨》作者)

如果我們看鄰近的日本,長期以來對於中華文化的理解是相當深刻的,不管在學院或一般知識界都是如此。然而,長期以來,臺灣缺乏引路人帶我們走進中國歷史。
臺灣是多元文化融合的寶庫,中華文化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不管對於中國是何種態度,我們都要理解這個鄰居給我們的影響,透過歷史理解中華文化是一把很好的鑰匙。
然而,學院中的歷史過於艱深難懂,普及的又著重帝王將相的稗官野史,無法給予我們知識上的啟發。幸好我們等到楊照的這部通史,幫大家補了一堂不一樣的中國歷史課。
──胡川安(中央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在戰後幾代人的體制教育中,我們從未好好地認識中國史,而過去三十年來,當我們(正確地)典範轉移到臺灣史視角,更不重視中國歷史了。但誠如楊照所寫,要回答臺灣怎麼來的,不能不理解中國歷史。若能認識那漫長文明所留下的遺緒,如何作為一個外在力量與內在因素,影響或形塑了當下在臺灣的文化內涵與自我認同,我們才更能建立起新的主體身分。這個工作或許沒有人比楊照更適合,一位受過專業中國史學訓練又懂得跟大眾說故事的作家與民間學者。
──張鐵志(作家)

中國歷史淵遠流長、浩瀚紛繁,想要從中梳理,有時望而興嘆,不知從何讀起。楊照先生這一系列《不一樣的中國史》,則巧妙地找到了詮釋的角度與觀點,不僅思辨歷史的意義,也讓過去的歷史鮮明地活在當代。
讀歷史學智慧,歷史不是教科書上的教條文字,更需要理解與善解,挖掘它的價值。《不一樣的中國史》就是這樣的好書,值得探閱。
──余遠炫(歷史專欄作家)

有句話說:「歷史給人類最大的教訓,就是人類永遠無法從歷史當中獲得教訓。」
楊照老師以十年時間「說史」,匯集出百萬字篇幅的大作,訴說曾經輝煌帝王將相、熱鬧尋常百姓人家,儘管早已化為塵土,留下的典故依舊震耳欲聾。
──鄭俊德(「閱讀人」創辦人 )

無論從文化傳承、地緣關係或全球視野來看,中國歷史的重要性一直存在,可惜因為過往糾葛及現勢衝突,中國歷史的價值逐漸在臺灣遭到忽略或誤解。
楊照新著《不一樣的中國史》系列逆勢而起,意義何在呢?
一、從臺灣主體性出發,展現對中國歷史的重新理解及詮釋。
二、重視意義脈絡的「通」,扭轉目前簡化、割裂中國歷史的學習方式。
三、統整海峽兩岸、日本及西方學術界跨學科研究成果,非一地、一家之見。
要真正認識臺灣,至少得連結中國史及東亞史脈絡來理解,楊照新著做了連結中國史的部分,但還沒結束,後勢值得期待。
──黃春木(建國中學歷史教師)

授課與學習方式的變革,這些年來在臺灣如火如荼地展開,然而有限的中學歷史課堂數,加上升學仍然是重要目標,歷史課的進行多半還是偏重於「歷史知識」的傳授與學習。至於課本上的「歷史知識」是如何產出的,通常也只是一句「歷史知識是史家研究的成果」簡略帶過,於是綜合各家研究成果的歷史課本內容就只是一堆看似有系統的知識堆疊。
讀《不一樣的中國史》,欣然看到史家梳理史料、比較推論的過程,在楊照老師的筆下生動展開,「歷史知識」有了活脫脫的生命歷程,而「製作歷史」的曲折和迷人,也讓史家們的經驗成了一部動人的精采人生。這真是一套好書!
──陳婉麗(明道中學歷史教師)

這是一套非常適合高中師生共同閱讀的好書。
十二年國教新課綱,將高中歷史課程從過往的編年史編排,改為主題式的探究學習,雖然能啟發學生思考歷史事件的各個面向,但也可能讓學生忽略客觀事件的細節與結果。因此在課堂學習過後,若能選擇閱讀楊照先生這套《不一樣的中國史》,必能深化學生自身的文史素養,也能對臺灣、中國與世界的關係,更有時間縱深的理解,進而形成一套自我價值判斷的標準與主體性思考。
誠摯推薦給大家。
──曾冠?(私立薇閣中學教師)

‧摘文

《鳳還巢》顯現的明朝社會現象

商人賺了錢,不投資在擴大產業上,也不花在買土地上,能用之處是發展家族教育,以及增加消費。無法用來換取身分的資源,那就拿去換取欲望的滿足享受吧!金錢能買到的最大滿足,是虛榮心上的滿足,意味著不只消費、享受,更要尋找別人無法支應負擔的消費享受形式,表現在外讓人羨慕、嫉妒。

事實上,這創造了另一種社會地位提升作用。貫穿整個明朝,史料上不斷出現討論「逾制」的問題,到了晚明,更升高為對於奢侈現象的種種形容與批判。「逾制」與奢侈,是這種虛榮滿足必然帶來的現象,其影響層面非常廣,對於明朝人如何穿、如何吃,乃至如何蓋房子、如何行動,都有著關鍵的作用。

一言以蔽之,強大的炫耀性、表演性消費行為,成為近世後期的主要生活因素。

京劇中有一齣戲叫《鳳還巢》,那是很有名的丑角戲。戲中兩個角色,程雪雁和朱千歲,都是由丑角扮演的。戲中有一段,朱千歲應邀到程浦老先生的家裡,他帶著兩名家丁,一進門就先說:「來呀,脫去我的路衣,換上我的壽衣,好與老先生拜壽。」家丁幫他換了,他才向程老先生說了祝壽的話,被請到裡面吃酒。朱千歲又說:「來呀!脫去我的壽衣,換上我的便服,好與老先生飲酒。」席間聊了幾句話,朱千歲起身說:「老先生,天色不早,我跟您告辭啦。來呀!換上我的路衣,也好趕路。」

兩名家丁幫他換衣,換好了一看,朱千歲勃然大怒說:「怎麼還是我來的時候穿的那件呀?」家丁說:「是。」朱千歲就罵:「別的衣裳你沒帶來?我的衣裳有的是,怎不多帶兩件出來?沒用的東西,下回記住了!」

這一段強調的是朱千歲的誇張奢侈,而在劇情的設計上,換衣過程中程夫人誤將朱千歲認作是穆居易,因而決定將程雪雁嫁給他,這是其中一對陰錯陽差配對的來由。而程夫人如何做出這決定?就是看他的衣著,被他頻頻換衣服這件事說服了,認定這樣的人值得嫁。

再回頭看《鳳還巢》開場戲,程浦、朱千歲兩人到郊外踏青,書生穆居易也在。但穆居易因為身上衣服太寒磣了,不敢去和程浦相認,是朱千歲叫了他,過來後問起,才發現他是程浦老友的兒子。

戲的發展就架構在衣服上,故事明白標舉是以明朝為背景,主角名叫朱千歲,這顯然是明朝的皇族子弟。這樣的連結不是偶然,這齣戲顯現了明朝的社會現象——對於外在衣裝的重視,以衣服來決定人的地位與身分,甚至以衣服來認識人的價值。(摘自第二講「近世生活——食與衣」)

旅行禁忌變少,建築風水愈發講究

交通發達了,相關旅店也必然興旺。開設旅店在近世後期的中國是一個重要的行業。在這之前當然有旅店,然而要到近世後期,這個行業才高度專業化。以前的旅店多半是住在道路旁的人家以自己的住屋兼著經營的,而到了這時候,旅店的空間是專門給旅客用的,旅店的服務項目也固定統一下來。

旅店不是飯店,並不供餐,但提供讓客人「打火」,意思是你自己帶著米、帶著菜,店家可以給火、給工具讓你燒煮。現代的語言中留下了「搭伙」這個詞,應該就是從「打火」轉過來的。另外「打尖」這個說法,可能也和「打火」有關。有人主張「打尖」的「尖」,本來應該是時間的「間」,指旅店給人休息,就像是租借時間給人似的,這是另一種說法。

在明代,一般的旅店不僅提供休息住宿的地方,提供爐火讓旅客自己燒飯,也提供「濁酒」和冷泡菜配飯。「濁酒」是沒有濾過的酒,大部分都是民家自釀的,製造難度較低,當然品質也不會太好。和「濁酒」對應的是「白乾」,也就是蒸餾酒,看起來純淨透明,製造手續複雜,酒 精濃度高,成本相對也高。

旅行普遍之後,相關的禁忌到了近世後期愈來愈少。但相反地,在「住」這方面,也就是建築的禁忌講究,在這個時代卻愈變愈多。「風水」觀念運用在陽宅建築,基本上是在這時期確立的。「魯班尺」名稱訴諸古老的匠人,但其尺度卻是在明朝才固定下來的。明朝時,由朝廷正式頒訂「魯班尺」的各種法度數字,於全國統一,同時確定了依循「魯班尺」比例的許多「風水」衡量法則。

行旅上「黃道黑道」都不在乎了,為什麼建築反而有更多禁忌呢?因為建築具備了彰顯、示範作用,表明蓋這屋子的、住在屋裡的是什麼樣的人。不講究有所違犯,在眾人眼中,屋主的社會地位就會下降。

講究「風水」帶來許多群體生活上的困擾。例如「風水」規矩第一條,所居之屋要「坐北朝南」,一直到今天,「坐北朝南」方位的房子其房價都還是比較高的。一般鄉間空地大,大家的房子都可以蓋成「坐北朝南」,但到了城市裡,人口密集聚居,有道路走向的設計與安排需要,怎麼可能戶戶都「坐北朝南」?

為了因應風水,在明朝的北京城,就將大門都盡量開在東西向的道路上。南北向道路則都是人家的牆壁,於是城市中的「通衢大道」基本上指的都是南北向的,容易走車馬,少有人停留。但東西向的可就沒那麼好走了,隨時隨處都有大戶或胡同門口,車馬轉彎進進出出。

影響所及,美國紐約曼哈頓的東西橫向道路叫做street,中文翻譯為「街」;南北縱向道路叫做avenue,中文則譯成「大道」,剛好符合中國自身的城市習慣。這不是出自什麼都市規劃方案產生的結果,而是風水要求「坐北朝南」帶來的集體安排。(摘自第三講「近世生活——住與行」)

黃冊、魚鱗冊鞏固的里甲底層是明朝根本

黃仁宇明確地揭露了明朝的這些內在問題,不過沿著他的歷史研究成果,我們必須進一步問:如果真是如此糟糕,明朝怎麼還能存在兩百七十六年?也就是說,將明朝滅亡的問題以不同的方式端到檯面上,顯然我們需要的解釋,不再能滿足於羅列出崇禎朝發生了哪些事,或是關於崇禎皇帝和他周圍臣子的行為分析,而不得不考慮:明朝怎麼能撐到讓崇禎皇帝及他的朝廷犯下這些錯誤?

如此發問,答案還是要回到朱元璋身上來尋找。朱元璋有他的執迷,那不是道德的,而是權力的。他的執迷是絕對不允許這個國家有任何可能威脅皇權的因素,不允許可能威脅朝廷統治的中間勢力崛起。

因而他念茲在茲、孜孜矻矻,設計了黃冊、魚鱗冊防範出現大地主,黃冊不只是中國戶籍制度的大突破,甚至成為東亞傳統中重視戶籍管理的起源。這點的確必須佩服朱元璋,他敢於如此想,並以其毅力落實在當時的條件下極難完成的計畫。從民間而來的立場,使得他格外敏感、也格外反感於土地大戶。土地大戶的關鍵不在擁有多少土地,而在擁有多少人民,國家找不到這些人民,就徵收不到他們的稅。控制了人民,地主一旦坐大就會與朝廷為敵。

為了確保朝廷可以監控這些大戶的成長與威脅,明朝的制度規定每十年要做一次人口普查,稱為「大造」,黃冊與戶籍要不斷更新。這套做法使得明朝的土地兼併沒那麼嚴重,尤其是大戶收奪人民、隱匿人民的情況得到有效抑止。

上層的制度雖混亂,然而底層的里甲徵稅機制帶有高度自動運作的性質,基本上沒有動搖。里甲建立在黃冊、普查的基礎上,大部分的人都包納在這裡面。里甲分配到的數量可能是不合理的——在同等的生產條件下,一個縣可能必須付出鄰縣三倍的稅賦——但相對地,所有人都在里甲系統中承擔稅賦,逃不掉、避不開。而且家中稍有貲富的,就被派任為輪流的里長,常常要拿出自己的儲備來完糧完稅,帶來更強烈的公平感受。

明朝政權的根本在於底層的這套控制系統,它很簡單、很明確,所以一直沒有出過嚴重問題。底層穩住了,上層或中間的拖沓敗壞,皇帝和京城的官員鬧彆扭、鬧罷工,北京官員笨到集體被一個不知來源的謠言騙得團團轉,地方官員每天計算「留存」,把錢弄進自己的口袋,還有東林黨人不斷升高的道德批判……,這麼多光怪陸離的狀況,但只要底層的里甲制還在,藉著這個系統保障每年「兩千七百萬石」的名目收入,明朝就不會垮掉、不會滅亡。

從這個角度看,明末歷史的大題目:「明朝亡於流寇,還是亡於滿清?」就有了比較清楚的答案。不是說滿清不重要,而是相較於滿清,流寇動搖了明朝長期的命脈,瓦解了底層的組織。外來的力量縱使擁有強大的武力,但如果沒有流寇,很難想像能夠使明朝傾覆。

在滿洲崛起之前,明朝經歷了多少自我破壞,從皇帝到知縣,如此敗壞下,都沒有威脅到明朝的存亡。但流寇不一樣。流寇一方面源起於里甲制的崩潰,另一方面其所到之處更瓦解了各地的里甲基礎。明末流寇肆虐之前,相較於其他朝代,明朝的地方武裝紛亂要少得多,也就是大部分農業區域是平和的。朱元璋在這方面有很大的貢獻,但這樣的基礎在中、上層問題的反覆折磨下,畢竟會有支撐不住的一天。底層敗破了,才給予滿洲人進入中原,短時間橫掃、占領中原的機會。(摘自第七講「明代的財政及其危機」)

極端的自我中心貫串崇禎朝的統治

崇禎皇帝剛上任不久,對於很多狀況還不是很熟悉,是比較依賴閣臣的時候。崇禎元年,他任用過劉鴻訓擔任閣臣。《明史.劉鴻訓傳》中記錄,當時北京城門的守門衛隊因為領不到薪餉而鼓譟,皇帝知道後很生氣,要找造成短餉的戶部究責。劉鴻訓勸皇帝逆向思考,將這件事當作權謀的機會,可下令發三十萬公帑給鼓譟的衛隊。

這叫做「不測之恩」。這些衛兵們因一時衝動而有脫序行為,衝動過後一定有點後悔,也擔心會引來懲戒。如果皇帝在此時竟然施恩於他們,他們一定感激涕零,如此不只得到衛隊未來的效忠,也讓皇帝的恩慈名聲傳揚在外。

劉鴻訓講的不能說沒有道理,然而光是劉鴻訓對皇帝原本的反應有意見,皇帝就不喜歡他了。新皇帝剛即位,劉鴻訓覺得自己有責任告訴皇帝什麼是該做的,但他的經驗是不管說什麼,皇帝的反應都是不同意。劉鴻訓可能也有挫折感吧,退朝後就對人家表示,認為這位皇帝還不懂事,也不夠有魄力。結果「帝聞,深銜之,欲置之死。賴諸大臣力救,乃得稍寬。」

多嚴重啊!話傳到皇帝耳中,皇帝非常生氣,氣到要殺劉鴻訓,還要靠其他大臣盡力挽救,才終於放過。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劉鴻訓還是被謫戍到北方代州,後來就死在戍所,再也沒回來。

劉鴻訓錯在哪裡?一錯錯在皇帝已經有看法時,還要表達自以為更聰明的建議;二錯錯在經常催促皇帝去做他還沒想到要做、或還沒準備要做的事,表現得好像比皇帝還了解狀況;三錯錯在竟然還敢在背後批評皇帝。

而這些錯,是從崇禎皇帝高度自我中心的角度去判斷的。這是明末最大的悲劇,皇帝的絕對權力此時掌握在一個高度自我中心的人手中。他自我中心的程度極端到只要意見從別人那裡來,他的反應必然覺得不對,無法贊同任何人。先入為主地認定別人都不可能對,不可能提出比自己能想到的更好的意見,然後才從中找出問題、找出理由來否定別人的主張。

只要是劉鴻訓主動提的,皇帝一定就先說「不對」、「不要」、「不應該」、「不可能做」。而且對於別人的批評,如此自我中心的人不只不能接受,還會將之上綱為仇恨,視為一種絕對無法原諒的錯誤。

拒絕別人建議,不能忍受批評,這兩項自我中心的特質,貫串了崇禎朝的統治。(摘自第十講「崇禎皇帝——心理史學的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