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信：開箱淡江大橋作為慶生賀禮
(左圖片來源： - https://terranova.viewbook.com/album/portraits.html)（右圖：陳禹安）
小檔案：黃淑君，天生好動，又想懂文學、思想，一生努力達到允文允武的生命平衡。喜歡趴趴走看見建築物，也喜歡宅在家裡啃小說。試著用文字紀錄觀看地景的小感觸自娛。
一、擁有美麗的儀式
金牛座的我最喜歡休息日在家裡窩著，沙發扶手放著水杯，在胸骨上放上小說或平板，便可以一路閒散的躺一整天，如果有好吃的小零食就更棒了，像極了日劇⟨魚干女又怎樣⟩的女主角雨宮螢，放假一整天在家裡緣廊上軟爛的滾來滾去當魚干女，對她來說這樣子的生活這才是美好人生，也將平常與其他人互動消耗的精力，在自己安心、沒有旁人打擾的狀況下慢慢充電。
因此，能讓金牛座主動抵抗、剝離如同黏膠般吸引力超強的家，好好出門約會，想必這件事或人很重要。
而六月有一件事便是幫秋芳老師慶生。從進創作坊之後，每位老師生日前，創作坊夥伴們都會找時間在中壢教室幫生日的夥伴們慶生。秋芳老師的慶生儀式也是一樣很簡單，在中壢教室有輪流備餐的值日夥伴，有時候會準備生日餐點和所有老師們一起分享，吃完飯我們就圍在小圓桌前一起吹蛋糕慶生、聊天。等到上課時間快到了，各個老師便又回到上課備課的常軌，如常做好應該要做的事。不過，到了2021、2022年因為新冠肺炎正值傳染高峰期，為了不增加被傳染的風險，新竹教室的我們便沒有回中壢教室，讓慶生儀式暫停下來。而2023年在台灣全民接種疫苗疫情風險降溫，讓我們能回歸正常生活，不過在我們被新冠肺炎圍困在家裡很久之後，心靈都渴望更大的空間，所以老師的慶生地點便成了我們安排在中壢教室以外的好「理由」。
我們停留台北、桃園、新竹的各式沒去過的餐廳，滿足壽星老師一直以來的小小心願在「吃新餐廳、去新地點」清單上的+1。只是要在短時間大量加一的話，另找時間和地點太可惜，中斷正熱鬧的情緒，我們想到的好方法就是在吃完中餐之後，再去找一間沒去過咖啡店或茶店，將沒有在餐廳說完的話繼續「續話題」。但夥伴們一起坐到晚上，還是沒有辦法把想說的話說盡、將快樂的心意分享完。
漸漸地，因為「話多」，每一年的聚會變成一種儀式，甚至開始進行擴編或更新升級，有時候慶生儀式同時成為其他夥伴們的許願池，安排台北的紫藤廬泡茶、天母美軍俱樂部的歷史見證之旅、關渡地區的大學巡禮等等，這些曾經在夥伴生命裡值得再次分享的地點和記憶，所以在創作坊圈裡常常聽到：「別人生日，我卻得禮物。」這一句歡愉共享的感謝詞。而我也在這樣的儀式中，得到超級棒的收穫，讓我有機會去到新地點，得到新刺激。而這次的慶生儀式我們移師到淡水，和一座新生的橋一起相遇、慶賀。
（圖片來源：淡江大橋特展）
二、專屬台灣的禮物——淡江大橋
1.沿途地景觀覽
5月12日淡江大橋終於竣工，這是北台灣交通史的大事，而對於關心台灣土地的老師和廠長來說，如有機會就想去朝聖一下，而利用慶生與夥伴一起同歡，這個時間點更是剛好。這個巧合的想法，讓我的嘴巴微笑到合不起來，怎麼那麼幸運切中我內心裡那張「必訪建築清單」呢！
從青埔走台61線西濱快速道路北上，沿線的左岸是藍海、右岸是綠山，景觀開闊、很漂亮，是一條遊車河看風景非常好的路線。廠長自然地提到曾經也在61西濱上探查，哪一個小店的麵很好吃，那一段路線的風曾經大到將大隻的牛給吹到海裡去，以及有故人也想在林口路段，買一棟房子看山看海，但是沿線除了零星建築並沒有開發，仍是蠻荒景觀，出入交通也非常不方便，也因此忍痛作罷。而這些小小的記憶點和地景故事，慢慢烘托醞釀出慢慢爬上心頭酥酥麻麻無微興奮感，讓自己的嘴角不自覺上揚的表情。
2.第一次駛上大橋與夥伴們的貼心
當右側出現許多大樓與平房交織出的景觀時，隱隱察覺到我們離「淡江大橋」越來越近。一下子眼前就跳出一根根從塔面上輻射出來的鋼索，車上所有人都開心的喊著：「已經在橋上啦！」而一連串巨大的鋼索快速閃進我的眼睛，在將近一公里的橋面上，有兩條曲線隨著行車路線伴隨著我們，一條是鋼索，一條則是有傾角設計的路燈，兩條曲線如同花火般，快速地指引我們看見這座橋外在的流線造型以及優美的視覺變化，走完這條橋心裡只有一種感覺，怎麼那麼快，這一段橋的距離不到一分鐘就走完了，心情如同煙火只點著一下下就熄滅了。
這區區一分鐘的時間對於一直喜歡扎哈哈蒂設計的建築的我來說，怎麼可能足夠！
以前只能透過書上的圖面、照片想像身處於建築裡是怎麼樣的感受，居然有一天能不出國，開個車就能看見傑作，這是何其幸運的事情。而在我們第一次經過淡江大橋時，一同計劃行程禹安便體貼、豪氣地向壽星的說：「今天不管老師想要繞幾趟，我們便繞幾趟！繞到老師開心滿意為止！」其實聽到這句話我心中一陣竊喜，禹安真好，明晃晃把我想要全方位、全視角觀察淡江大橋的念想傳達出來了呢！
3.新橋與舊景的對話
以開車的方式行駛過淡江大橋感受到的是橋流動的快速感與視覺美感。而在淡水這岸看淡江大橋又是不同景色。大學時期在淡水讀書只要抬頭一看，對面就是觀音山的山景，常常在心裡猜測對照山的稜線和起伏是觀音面容的哪一個部分？觀音形象多變，但眷顧眾生的慈悲不變，只要在鬱悶的時候進行這個小遊戲，便獲得讓心情轉好的靈藥。因此，心裡一直以來淡水的景色就只有觀音山。不過在二十年之後，右方視線有小小的、簇新的新橋加入，大橋設計的構想加入舞者優雅起舞的形象，也呼應將蘊養台灣現代舞薪火基地設在淡水的雲門舞集，讓淡水這岸的景觀改變，不打擾觀音山的靜謐，而且像一位舞者靜靜跳著無聲的舞蹈敬謝天地的美好。
雖然淡江大橋在設計之初，設計團隊扎哈哈蒂建築師事務所利用一年的時間用先進的電腦技術將淡水夕陽下山的角度紀錄，以設計出符合不讓台灣八景之一——「淡水夕照」消失的重要要求，而這座橋做到了，但是看過、經驗過原本沒有淡江大橋時期的淡水以及念舊的我，這座橋的出現，也將原本可以直接無阻礙的從淡水渡船望向開闊、無邊的出海口的機會中斷了，還是有些許的惋惜。
而當我在橋面上走路時，興奮至極，一路上跑跑跳跳，也刻意停下來，手掌觸著圍欄與鋼索感受橋體傳來的扎實、沈靜的感受，張著眼睛、耳朵抬頭望著塔頂，驚嘆於它高聳與優雅的曲線之外，也對於那麼「舉重若輕」似的撐起三萬多噸的鋼構節面的施工技術，感到好奇。
幸運的是，我們能在淡江大橋管理中心裡所辦的「淡江大橋特展」，了解這座橋背後的施工故事與三個主理團隊「扎哈哈蒂建築師事務所」、台灣的「中興工程」、德國里昂哈特（LAP）工程顧問，透過結構計算以及在每一塊鋼構節面銜接之處不用螺絲固定，改以非常耗時的純人工方式全面焊接，展現出對抗時間與空間的強大意志力，那開天闢地的氣勢，令人震懾，也將女建築師曲線化、輕量化、極致化的建築美感實際落實在台灣。
而能夠從淡江大橋的角度觀看淡水臨水而建渡船頭與八里觀音山，是這座新生的橋所帶來的新視野和新體驗，成為我更新淡水記憶的重要標記，也為兩座城市增添新的轉變和動人的故事。
4.夜晚的舞者
如果，白天舞者是靜靜矗立的陪伴狀態，而夜晚則是舞者動起來的時候了。毓庭老師推薦八里左岸公園附近的好吃餐廳，繼續無縫接軌的「續話題」。剛好從餐廳的角度望過去，順著斜向鋼索設計的斜向路燈發著細長型的淡藍色光，向塔中間倒，每一根路燈倒的角度與長度都不一樣，並且配合路燈有韻律的明滅，使得淡江大橋上燈光設計的巧思，好像舞者在幽暗的黑夜仍不停跳舞。裙擺不斷傳達動態的生命力、河面上印出單塔上微紅的光影，都為晚上停留八里和淡水水岸的人洗去白日的匆忙與繁雜，得到心靈的療癒。
我興奮地望著橋面的弧線亮光，總覺得它像流星、它像舞者，像一切為了傳達美的型態，而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的事物，覺得我們等待了三十年以及230億元的經費和無數技術人員的心力，建成了這座橋，它有沒有達到他實際交通上的功能與豐富文化的目標？我想它讓願意停駐各種不同角度，去凝視去觀察，去瞭解更多它的故事，以及去應證我腦中那只留存在書上的建築的結果，因此，對我而言它肯定是一座迷人的橋，是一座讓我覺得心跳不已的橋。在我們即將完美結束這一天時，禹安提出，我們還沒有晚上在橋面從仰望的視角感受橋上那路燈的光影樣子，回家前值得再繞上去一次，壽星秋芳老師更是連聲附和！
但是沒走過新路的我因為錯過交流道，使得「不管老師想要繞幾趟，我們便繞幾趟！繞到老師開心滿意為止！」的主旋律中斷，那一段回家的路，我的方向盤都不知道左右晃動千百次被——「要不要折返回去看那座橋的橋面」的感性念頭與「但是時間已經晚了，不好意思讓大家晚回家以及真的離淡水很遠」的理性思維，反覆煎熬攪動著，後來理性戰勝了感性，先載著夥伴們回家，將那座橋的身影拋在腦後才是，但之後回味這一天的行程總留有一點遺憾和念想啊！
5.留下念想
颱風常在七八月侵襲台灣，在所有新聞都強調著西北颱的巴威颱風，暴風圈與威力多麼的劇烈時，心裡除了關心自己家客廳的門窗細縫有沒有灰塵毛球堆積排水路，我居然也關心起遠在淡水的淡江大橋。這次颱風就是在它誕生後第一次扎扎實實承受真實生活中的殘忍測試，那時沒有完成的遺憾讓心中有些記掛。會不會才剛以完美之姿呈現在台灣人民面前的淡江大橋，在巴威颱風的肆虐下，成為如電視影集般巨大戲劇化的結果，劇烈的風力讓整座橋無法負荷，鋼索劇烈晃盪到斷裂，斷掉的鋼索成為垂頭分叉的死去遺跡；橋面碎裂，一大塊一大塊崩碎的石塊、鋼構砸進流速兇猛的淡水河，宣告不管花多少資源或多少建築師的才智聰明，也會大自然的力量所吞沒。
但理性一想，自己對於橋會倒的想法，真的荒謬可笑極了。在它還是半成品時，每年夏季的颱風早就成為它的日常訓練，結構建築師早就透過電腦將淡江大橋設計的符合政府對於橋樑要能承受風力達17級的標準。但感性的自己，還是在颱風最劇烈的週日下午，打開電腦查詢淡江大橋的即時轉播，點下網頁，四格攝像頭照出淡江大橋各部位的影像，除了斜斜、濛濛的雨絲和在鏡頭前滑落的雨滴，其他什麼都沒有，它仍好端端的將強大的風力轉化為細微的橋面震動，雖然少了平時來來網往的車流與觀光人群，但仍如平常那般自然維持橋面上著那一抹完美的弧線。這樣驚天動地的荒唐想像是不可能發生的，它只存留在自己的腦海中，成為一點點尚未完整看完淡江大橋的餘震。
（上圖：維特拉消防站。1993年，德國。資料來源：攝影者 ）
（下圖：國立21世紀藝術博物館。2010年，義大利羅馬。攝影者： ）
三、走過遺憾，永遠樂觀
所幸，我的小小遺憾，還有機會輕易完成。對於建築師而言，能夠拿下一個跨國際的競圖並且能看著作品最後落成，一定是最為開心、榮耀的時刻。但是在竣工典禮上，卻看不見她親自來剪綵，因為她在2015年拿到競圖之後的隔年，突然心臟病病發，病逝在美國邁阿密。這對我或是喜歡扎哈哈蒂建築師的人，都是莫大的遺憾，她看不到淡江大橋為一直被大家稱為建築界的「曲線女王」稱謂皇冠上又添加一顆絢麗的寶石，而我們也看不到2016年後有她親身參與的建築了。
對於扎哈哈蒂（Zaha Hadid）女建築家的名字，早在2004年就種在我心裡，那時她以第一位女性建築師奪得建築界的奧斯卡獎「普利茲克獎」之後，便成為我關注建築的重點。尤其是2010年在羅馬所落成的「國立21世紀藝術博物館」（MAXXI），更是我建築美感從單一到趨向多元的轉折點。建築採用當代流線造型，透過結構空間的曲線設計，讓建築如同毛線上下編織彎折的外觀與內部構造，並且讓混凝土的原色呈現在外部結構，為富有兩千多年厚重歷史感的羅馬城市，加入與時俱進的當代調性與文化生命力，沖淡一般古老城市中不可避免的龐大、陳腐、凝滯的負面標籤。
)(下圖：西班牙薩拉戈薩橋，西班牙，2008年。攝影者： )
而這個「國立21世紀藝術博物館」是她第十五個脫離圖紙，而能實際建成使用的公共建築，並且將曲線與流動的概念精彩發揮的集大成。在此之前的作品如：BMW中央大樓、薩拉戈薩橋樑展覽館（Zaragoza Bridge Pavilion，西班牙，2008）已經為設計方向進行鋪路。藝術博物館的出現，象徵扎哈哈蒂對於建築的思路已經發展自成一個縝密與飽滿的內在體系，如同已經完成一座構圖完整的焰火編織物體，呈現在大眾視野。而這股建築焰火，不僅代表她已經有從中小型作品轉向大型公共建築的視野與掌控施工完成的能力，也讓她接下來做了非常多跨國的大型建築案，讓世界看見她如何表現建築的美。
不過要真正落實她腦中的建築世界，其實她花了很多時間等待、醞釀。扎哈哈蒂第一棟作品維特拉消防站（Vitra Fire Station，德國，1993）從外觀來看，仍是現代主義基本的幾何圖形建築，不過她選擇角度尖銳的三角形樣態，來呈現飛揚與簡潔的動態意象。這時她43歲。一個對建築充滿熱情的女建築家，必須等到中年才能蓋好一棟政府單位的標案，究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不得而知，但幸好扎哈哈蒂透過長期在大學教書累積出專業能力以及本身豐厚的經濟資源，才有機會等待到水到渠成的扎哈哈蒂發亮的時勢。
(派屈克・舒馬克圖片來源：By Jack45 - Own work, Public Domain,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48391160)
1980年代之後電腦興起，建築領域對電腦科技的運用也日益重要，從CAD的2Ｄ繪圖軟體到pro-e、3Ｄ建模、以及到grasshopper(參數化設計軟體)，漸漸地將只存在扎哈哈蒂腦中的千絲萬縷、奇異、乖張的想法以及扎根於數學系的理性邏輯學識，透過繪圖軟體落實到現實層面來，這時，科技與施工技術的進步，成為扎哈哈蒂的得力助手。除了得力於科技進步，我覺得更重要的是她身邊擁有一個從大學時期就一起工作的夥伴——Patrik Schumacher（派屈克·舒馬克），他不僅是扎哈哈蒂建築思想的激盪者與參與者，也是讓繪圖技術與時俱進的重要舵手，尤其是ＡＩ時代建築領域不能略過的學派——「參數化設計主義」的主要推廣者！
相信扎哈哈蒂拿到競圖之後，猜想她只能一遍一遍翻看圖面上的建築，思考著所有落實前的解方，想盡辦法跑贏契約上寫的竣工時間。離開人世讓無法親眼看見作品是一個永遠無法做到的遺憾。但是幸運的是有派屈克·舒馬克以及數以千計的工作夥伴，將她原始設計的圖面接棒過來，並且建造出來，雖然歷時十年的人事變動與時間的無常變化，但應該和初期圖面上的概念變動不大，終歸又留下一個能夠代表她曾經在世界上對世界有幫助的一個好作品。或許這是另一種不留遺憾的最佳方式了。
而扎哈哈蒂已經離世十年，目前以派屈克·舒馬克為首的工作夥伴們，仍舊不離不棄，扛著屬於她名字的建築師事務所以及精神，不斷在世界各處競圖，找機會建造更符合當代需求與美感的公共建築，開啟後扎哈哈蒂時代另一個不得不重視的建築路線，這也是喜愛扎哈哈蒂建築的人可以繼續觀察的線索。
人生好像在編織一樣，我們的喜好、夥伴、與深刻事件如毛線一樣交疊、纏繞，一點一點勾出小小的記號與顏色，一開始可能還看不出是什麼，但是時間一長或許會形成一種美麗的形狀，仍舊能溫暖著身旁的人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