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毓庭:樂長的揮舞——聆聽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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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毓庭,煉音術師。輪旋於寫作、導聆與彈琴。現為「新匯流藝術講堂」節目經理,每週主持「音樂新匯流」塊狀節目。Podcast「大叔聊古典」主持人,感謝聽眾支持,已突破300萬收聽人次。同時為《國語日報》藝術版音樂專欄作者、2022奇美音樂節「靈魂的印痕」策劃暨導聆,持續帶給大家從生活出發的音樂介紹。
創作坊的大小朋友們,大家好!
布拉姆斯的第二號鋼琴奏鳴曲草稿上,曾留下一個奇特的署名:小克萊斯勒(Johannes Kreisler jun.)。
克萊斯勒是誰?他是當時日耳曼地區重要的文學家E.T.A.霍夫曼小說中的人物,在虛構的「伊雷紐斯親王(Fürst Irenäus)公國中擔任樂長。他非常厭惡宮廷中的禮教與虛假,時常以諷刺、古怪的行對抗庸俗的體制。他在宮廷裡唯一的知音,是一位名叫亞伯拉罕(Meister Abraham Liscov)的大師。亞伯拉罕精通魔術、機械與管風琴製造,他像父親一樣保護並引導著克萊斯勒。
與此同時,克萊斯勒還愛上了他的聲樂學生——美麗純潔的茱莉亞(Julia Benzon)。對克萊斯勒而言,茱莉亞不只是一個女人,更是音樂與靈性之美的終極化身,兩人在音樂中達到了靈魂的契合。
然而,茱莉亞的母親是一個極度精明、熱衷於政治權力操作的女人。為了確保家族地位,她要茱莉亞嫁給親王心智遲緩的兒子,並千方百計阻撓克萊斯勒與女兒的戀情。克萊斯勒最終陷入徹底的絕望,幾近發瘋,而且不時被自己的「分身」(Doppelgänger)幻覺所折磨。
布拉姆斯年少時非常喜歡這部小説,他甚至曾為筆記本取了這個名字:《年克萊斯勒的寶箱》(Des jungen Kreislers Schatzkästlein),裡面收錄他在閱讀不同名著時摘錄的句子,儼然視自己為克萊斯勒的影子。
不知是有意無意,克萊斯勒的際遇竟預告了布拉姆斯的人生。他十九歲時受到好友小提琴家姚阿幸引薦,認識了大作曲家舒曼,這位前輩就像小說裡的亞伯拉罕,一路引領著他創作,而師母克拉拉則是茱莉亞,需以「克制的愛」(Entsagung)來守候。
1854年,四十四歲的舒曼在喧鬧的狂歡節中,因為受不了腦中長期出現的幻聽而跳入萊茵河。儘管幸運地被漁夫救起,但舒曼的健康無法回頭,他被送入了波昂的恩德尼西療養院,接受隔離治療。克拉拉被禁止探視,只怕激起病人過度的激動,布拉姆斯和姚阿幸是極少數獲准探視的親友。
在接下來的日子,布拉姆斯成為舒曼夫婦的傳聲筒,直到1856年舒曼過世。另外,他還要肩負起照顧舒曼六個未成年孩子(還有一個仍在克拉拉肚子裡),陪伴他們讀書、玩耍、散步。
就在這段時間,他開始創作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原本他是想寫成雙鋼琴曲(或許是能讓克拉拉與他一起演奏給舒曼聽),後來又決定擴寫成更大規模的交響曲形式。不過,因為布拉姆斯是鋼琴家出身,年僅二十一歲的他對管弦樂寫作還無法駕馭,最後便決定寫成以鋼琴為主角、樂團為伴奏的鋼琴協奏曲。
我始終覺得,只要聽過這個作品,就不會有作曲家想要選擇協奏曲之外的形式,因為鋼琴完美化身成了布拉姆斯,一路面對、化解樂團的風雨。樂章從狂暴的鼓聲開始,緊接而來的下墜主題就像死神宣告舒曼的逝去,而後哀傷的線條浮現,彷彿在捕捉克拉拉憂傷的面容。不久,鋼琴獨奏出現的時機非常巧妙,它沒有像傳統的協奏曲一樣,帶出一開始的主題,而是誕生於悲劇主題和克拉拉感傷之間,一種隱隱激動著的重複音「振作」主題,它將會慢慢累積成力量,帶來撫慰。
我們可以聽到在鋼琴出現後,克拉拉的感傷主題轉成大調,蒼白的面容多了光彩。而真正的撫慰,更是出現在第二主題。此時樂團整個停下,只剩下鋼琴一人。布拉姆斯讓高音部與低音部亦步亦趨地發展,讓人彷彿能看見他試圖帶領克拉拉走出陰霾。
音樂到了發展部,會出現一小段閃瞬即逝的可愛樂段,這段音樂,正是從前面的「振作」主題變化而來。我們能在此完全感受到布拉姆斯想像著他與舒曼一家走出困頓的場面,雨過天晴的時刻會有多麼燦爛。
在沉重的第一樂章後,布拉姆斯在第二樂章向最景仰的前輩舒曼致敬。在手稿上,他曾寫下:「奉主名而來的,是應當稱頌的。」(Benedictus qui venit in nomine Domini)。一如過去他曾在許多筆記中,以大師、主這樣的崇高用語來尊稱舒曼,內心的敬意,在此透過管樂合奏出的管風琴擬聲,毫無保留地表達出來。而到了中段,樂團再次停下,只剩鋼琴獨奏,我們能聽見琴聲從徬徨到掙扎,捕捉著舒曼逝世後的迷惘。
那麼這首悼念的樂曲該如何收尾?我想答案仍然藏在E.T.A.霍夫曼的書中。克萊斯勒的出處實際上是來自一本名為《雄貓穆爾的生活觀》的小說,這部小說原本是一隻自負又虛榮的貓的自傳,然而因為牠隨手找了克萊斯勒樂長的傳記墊在書頁,使得印刷工把兩本不同的作品混印合一;當然作家是想利用混亂的敘事,對照兩種衝突的人生觀。
也因此克萊斯勒不僅是懷抱克制的愛,也是與世俗格格不入的音樂家,他與穆爾的世故形成對比。對布拉姆斯而言,樸實、自然的事物最能對抗庸俗,所以他熱愛德意志民謠、熱愛匈牙利曲調。我們在第三樂章中,能聽見他以姚阿幸出身的匈牙利風格為主軸,把舞曲韻律、強而有力的切分音節奏,以及模仿匈牙利揚琴的音響,轉化成生命力。
我們彷彿能看見小克萊斯勒樂長,揮動著雙手,鼓舞著克拉拉與他自己,為身旁的朋友們吶喊,同時也畫出一條舒曼離去之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