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禹安:她們與我們的移動,從來不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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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禹安,東吳中文系、中山大學中文碩士,現為「黃秋芳創作坊」新竹教室專任作文老師。曾任《小作家》月刊「基測作文」專欄、國語日報「作家魔法教室」專欄作者;2017年至2023年擔任新竹縣華山國中「閱讀與寫作講座」講師;短篇童話〈二次運球〉,入選九歌出版社《109年童話選:平安相守》;著有作文教學專書⟪滿級分作文煉金術⟫(為2018年⟪作文得分王⟫的改版重出書籍)、《看小說學作文》,長篇純愛小說《離開你的每一次準備》,及小童話⟪想念的味道⟫。經營個人新聞台:曙色羽翼
創作坊的大小朋友們,大家好!
一、我們的日常移動
又到了溫馨熱鬧的五月,大家是否已備妥寵愛媽媽的活動與禮物了呢?半個多月後,將走進考場的國三考生們,應該不會忙到忘記給予媽媽一聲隆重的或撒嬌的祝福吧?
每當時序跨進五月母親節前夕,創作坊老師總會指定孩子們書寫一篇與媽媽有關的作文,期許孩子透過一字一句的書寫,仔細檢視和媽媽的互動,將那些曾脫口而出而感到無比後悔的,和一直想說卻終究沒說的感情帳理一理,並把握時間展開好好愛媽媽行動,這已是創作坊行之有年的浪漫過節儀式感。
九年級的小瑄,最為難得。雖然因請假而沒有參與到書寫「指定款」作文的課程,但她還是在會考前夕,趁著練習114年會考預試試題〈這不只是□□,更是□□〉時,以物品「媽媽上班前留下的便條」作為書寫主軸,訂下題目⟨這不只是一張便條,更是媽媽愛的傳遞⟩,進行一層層的深入自剖,且洋洋灑灑帶出和媽媽的好感情,令人印象深刻極了!
〈這不只是一張便條,更是媽媽愛的傳遞〉 國中 吳○瑄
翻出小一、小二時的寶盒,手拿起那疊便利貼,雖然四角有破損和污漬,但如今國三的我依然留存著它們,這些物件在小時候帶給我許多的回憶。
手中的便條就像時光機,看著它我彷彿回到當初,那時一早起床便看不見媽媽的感受。小時候似乎一起床就想找媽媽,但想見的人卻不在身邊,她在我熟睡時老早就出門上班了。看不到媽媽,拖著疲憊的身體去吃早餐,眼前早餐雖然美味,但似乎少了點什麼,讓我吃起來很沒意思。出門穿鞋時,眼睛一亮,看到媽媽寫的便條內容雖短,但幾句話就足以讓我揚起笑容,我知道她能寫的時間不多,但有了這個,或許也給了我一些動力。媽媽將它放在鞋櫃上的意義,應該是想讓我明白雖然在家沒見到面很難過,但至少出了門要開心!我能擁有一整天的活力,是媽媽的愛給予我的魔法。
媽媽給我的文字,讓我一整天都期待著回家見到她的那一刻。媽媽似乎想用便利貼和我說撐完今天就可以見面了。每天有了這樣的期待,讓生活都有了新樂趣和目標。媽媽給了我上學的動力,而我能回饋給媽媽的似乎只有樂觀向學。雖然媽媽不會知道這些文字具有這麼大的力量,但我想她寫這張便利貼的想法也是想讓我安心上學,我過得開心,媽媽才能放心吧!我也要讓她明白這份愛並不是她一個人的付出而已。
一張便利貼留在我心中許久,在我心中它不是表面單薄的紙,裡面的每一句話都深深留在我心中,成為厚重的愛。這不只是一張便利貼,更是我和媽媽交流的工具,媽媽的愛也藉由它傳遞,成為我當時上學的主要動力,以及日後我們衝突時,提醒我不要忘記愛的初衷的關鍵力量。
一張又一張擱在鞋櫃上的便利貼,是準備上班的媽媽特別留給女兒的早安叮嚀,多年後成為女兒珍貴的寫作素材,小瑄試圖以文字銘記這段美好的、訴說著愛的生命印記,同時也巧妙勾勒出現代職業婦女既堅毅又柔軟的形象。還記得去年批閱這篇文章的我,關注的焦點僅在於:這是深情的媽媽陪伴女兒成長的溫柔印記,亦是女兒長大後回應媽媽的愛的一封真摯情書。
今年自從參觀台南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推出的「轉機:臺灣女子移動紀事特展」(2025/12/23—2026/8/30)後,再重新閱讀這篇作文時,開始萌生不一樣的切入視角,竟對於小瑄媽媽與小瑄能夠自由移動上班、上課的這件再日常不過的小事,特別感動也格外珍惜!原來小瑄文章的可貴之處還在於,她把當代台灣每一個家庭日復一日、平凡無奇的清晨移動紀事,翔實記錄下來,這可是百年多前的女子所無法想像且欽慕嚮往不已的平行時空生活呢!
二、她們的不尋常移動
台南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的官方網頁上,清楚為「轉機:臺灣女子移動紀事特展」作了簡要的介紹:
「轉機:臺灣女子移動紀事特展」,以「移動」為關鍵字,回顧百年來臺灣女性如何在制度、身體與社會框架的限制中,尋找轉圜的可能,走向更廣闊的人生舞臺。
特展以「行前準備」為起點,探討長期束縛女性行動的社會規訓,如纏足、養女制度與月經禁忌等議題。接著,觀眾可循著展覽動線,選擇搭乘「國內線」或「國際線」,穿梭於9個登機門(GATE),走進16位女性人物的生命旅途。
「國內線」以臺灣發展的重要年代為節點,對應各時期關鍵的女性移動議題。從日本時代新式產婆職業的興起,到1949年女性在戰亂中肩負攜帶老幼、重建家園的重擔;再到1970年代鐵道隨車員與藝霞歌舞劇團的巡演生活,以及工廠女工撐起「Made in Taiwan」經濟奇蹟的勞動身影,並進一步納入女同志的現身與安身經驗,再延伸至1990年代女性權益抗爭與跨國婚姻所面臨的社會處境。
「國際線」則帶領觀眾跨越海洋,追尋臺灣女子走向世界的足跡。從第一位進行環球旅行的臺灣人張聰明談起,延伸至陳進、林月雲、莊淑旂等人赴日深造的志向;回望謝雪紅在蘇聯的生命轉折,並呈現美國作為求學、移民與政治流亡之地的多重意義;再走入三毛筆下的撒哈拉,開啟廣大讀者對遠方的嚮往。
光是看到這個文宣介紹,便覺得身為作文老師的我非去朝聖不可!首先主題鮮明,內容紮實,且注重結構層次,更加難得的是竟然還很有「文學感」,整個特展巧妙運用了所有人都熟悉的旅行意象—機場,作為主視覺設計,使逛展的旅人都有一種恍如置身於航廈的沉浸式體驗。這些很符合一篇好文章要素的展覽資訊已讓坐在電腦桌前查找資料的我,忍不住想立刻啟程一探究竟(笑)。
尤其難得的是,對現代人而言明明如此沉重、悲摧的台灣女子移動百年歷史,史博館策展人陳涵郁和「起子創意設計」合作,卻偏偏以這麼輕盈愜意的、能隨時說走就走的搭機旅行意象輕巧包裝,用極為創意、新奇的佈展方式藉此吸引旅人的好奇目光,促使其停下腳步踏進展場。無論你我最初逛展的目的為何,只要一走進這個彷如有暖陽灑落駐守的機場,便能循序漸進目睹在當時根本不可能有絲毫機會被順利接生的女子人生移動「轉機」,是如何在貧瘠的土地上,使盡洪荒之力,藉由一次又一次的移動,或坐船顛簸航行或搭機再轉機,一點一滴綻放出鮮花盛開的輪廓與姿態,形成或大或小的社會影響力,而後成為被書寫的歷史。
「轉機:臺灣女子移動紀事特展」的16位女性人物中,有一些人畫下了令人愕然、感傷不已的驚嘆號,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幸能在人生的最後畫下美好的句點。但,可以確信的是,活在移動自由從來不理所當然的時空環境底下,這每一段女子移動的故事,與她們跨出的每一個步伐,必然充滿異於常人的心理韌性與長途跋涉的堅忍毅力,為當代及後世形成極爲關鍵的意義與渲染力量,最後堆疊、催生出我們現在能夠日常移動的可貴自由樣貌。
1. 國內線(GATE 1895—1945)
和1949年女性因戰亂而移動至台灣的展區相比,日治時代所推動的新式產婆制度展區,是一個很新鮮的切入點,我與同行的朋友立刻深深被吸引,因而認識了台灣第一位由政府任命的女公醫師楊玉女(台南大內人,人稱「玉里醫師」)與自日本千里奔赴至台灣行醫的女助產士三橋蓮(日本人,後來改名為楊金蓮,人稱「蓮先生」),兩人於台南大內開設懸壺醫院,結伴行醫60年,為醫療資源匱乏且嬰兒死亡率高達七成的地方產婦們,點亮一盞平安順產的明燈。
(圖說:左為楊玉女,又為三橋蓮)
楊玉女和三橋蓮在日本東京的品川都贊育會醫院相遇相識,這一場因楊玉女的跨國留學移動而開展的交集起點,最後以三橋蓮做出勇敢落腳台灣台南行醫的移動決定作爲終點。兩人終其一生不曾像尋常女子般嫁為人婦、走入家庭,倒是一起領養了一位女兒楊素香,以相當激勵人心的「女力崛起」前衛姿態,為自己的人生做出更自由也更不後悔的選擇。
不過,描述兩位奇女子「終生未嫁」其實並不精準。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日本戰敗,所有的日本人都必須接受遣返回日本,而能夠繼續定居在台灣的日本人,必須是能維持機關運作或具有特殊專才的「留用日僑」,或是已與台灣男子結婚、有了落地生根事實的女性(日本男子與台灣女子結婚,也得被遣返)。即便是已經來台行醫12年的三橋蓮,也面臨了被遣返回日本的命運。但,三橋蓮早已深深愛上台灣,與這片土地、人情親密相依,根本離開不了,究竟該怎麼辦?
這都要大大感謝楊玉女的超級開明爸爸楊雲祥先生的奔走與成全,他先是收養三橋蓮為養女,並給她一個新名字「楊金蓮」,且向官方強調楊金蓮那一身「百分百成功接生率」的傲人功夫,必能持續幫助無數產婦,絕對值得台灣留用。儘管他試著動之以情、說之以理地為三橋蓮爭取定居在台灣的一絲絲微渺機會,無奈還是失敗了!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楊雲祥爸爸「薑還是老得辣」,不惜「出借」養子楊藏嶽給三橋蓮使用,直到「擺拍」兩個年輕人情投意合決定攜手走入婚姻的「假結婚」證明後,這一次才終於通過申請,確定了三橋蓮留在台灣的命運。有意思的是,五年後的戶籍謄本上,已有兩夫妻的離婚註記,可見,楊爸爸的養子當時真的只是扮演「工具人」的角色而已,這也落實楊金蓮為了留在台灣而不得不假結婚的鐵證。
(圖說:前排坐著的男子正是楊爸爸,後排右二是楊玉女,後排右四是三橋蓮,楊爸爸的養子沒有入鏡喔)
在離開這個展區前,我「腦補」地告訴身旁的友人:「這個故事實在『太有戲』了!若是好好做一番田野調查,肯定很適合寫成從日治時期延伸到戰後台灣的女力崛起紀實故事,或是刻意杜撰成既浪漫又堅定的百合小說也很棒!想想看,楊双子繼中外得獎無數的《台灣漫遊錄 》大作之後,不妨趁著台灣文學正被世界看見的這股狂潮持續翻騰之際,請她考慮書寫這三名女子的移動紀事(是的,養女也很重要喔!),相信一定會大紅大賣啦!(大笑)」
(圖說:安居在台灣的她們弎)
2. 國內線(GATE 1970)
一個轉身,便來到受日本大型歌舞劇團啟發而創建的「藝霞歌舞劇團」展區,這劇團在1970至1980年代發展得如日中天,還曾出國到香港、星馬巡迴演出,堪稱當時的女力版「台灣之光」!其中,最受廣大「霞迷」歡迎、喜愛的皆是女扮男裝的男役角色,如小咪、陳淑芬等。我和友人只對其中的小咪(本名陳鳳桂)有一點點記憶,依稀記得小時候陪著奶奶追看「楊麗花歌仔戲」時,對她的男役扮相有些許的稀薄印象,當時只覺得這些女扮男裝的男役真的都好帥氣,她們卸下男裝後的女裝打扮,反而讓人有點不太適應哩!
現在才知道原來當年在歌仔戲演出的小咪,早已歷經一次劇烈的職涯移動,她告別了紅極一時卻因負責人離世、表演環境轉型而黯然解散的「藝霞歌舞劇團」,加入「楊麗花歌仔戲團」改演電視歌仔戲。也是在逛展的時候才得知原來小咪在2020年獲得文化部認定為「人間國寶」,2024年則獲得國家文藝獎,現在還持續活躍於教學與演出呢!
走到對面展區,才短短幾步的距離,便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這一區是素有「女貓王」之稱的黃曉寧「女同志漂浪人生」的坎坷簡史。在逛這個展區之前,我完全不曉得台灣早年有過這樣帥氣的女歌手!生理女的黃曉寧打扮中性、台上演出必著褲裝,天生擁有一副磁性好歌喉,以演唱西洋歌曲走紅歌壇,還曾經出過兩張專輯!只不過,她那一身對當時而言太過前衛的中性褲裝扮相,1982年的電視台而根本無法接受,電視台甚至要求黃曉寧必須做「女性化」打扮。
如果不能自由地做自己,至少還可主動離開這個無法接受自己原始樣貌的圈子,黃曉寧毅然決然跟隨家人移居美國。然而,她卻在2014年回台定居,一個人會選擇回到曾經拒絕自己的家園,背後必定有許多不得不的曲折緣由。幸好,這時候的台灣對於性別認同的界定相較於封閉的1980年代是較為友善的,黃曉寧能夠繼續昔日的褲裝打扮,瀟灑演奏吉他,馳騁於搖滾音樂的世界裡。只不過這一場舞台美夢只維持短短四年,她便因病而與世長辭。
結束這三個小展區的參觀後,我向友人發出給策展人的由衷讚美:「這一整區的位置安排實在太玄妙了,三個小展區有一種相互呼應卻又彼此嘲諷的況味,同時也留下值得所有人省思的重要議題。策展人的這一招堪稱『放大絕』,實在太厲害啦!」
以楊玉女和楊金蓮的助產士故事作為移動的開端,那個時候的她們以助產士的女力資格,為自己掙得更多的移動權。楊金蓮雖然能夠無所不能地協助無數新生兒順利誕生,卻因為自己的出生國籍問題而卡關不能留在台灣,即使和楊玉里都實踐了一輩子最艱難也最想圓成的偉大夢想,竟還得在現實生活中學習妥協,大費周章地「做戲」,以交換終生定居台灣的權益。原來,我們習以為常的移動與停留,對百年多來的女子而言,從來都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兩位情同姐妹的楊家女子展區的左右兩旁,又各自延伸出兩條對立分明的支線展區,皆是不能由自己作主的人生:小咪在戲台上「女扮男裝」的男役人生職業,是一場又一場與自我真實身份性別毫不相涉、且不得不「照本演出」的戲碼,不但能紅到國外,收攬亞洲戲迷的心,更成為早年的台灣之光;反觀女貓王黃曉寧的歌壇人生,同樣是站在舞台上做著以現在的眼光看來不過是「微」女扮男裝的中性打扮而已,她和小咪的藝人生涯與個人命運,竟彷如活在平行時空一般如此大相徑庭!
黃曉寧只是想真真切切地做回自己,不想也不屑做戲,更不願與原生的自己做切割而已,最後只落得黯然離開母國的結果。然而,這樣的黃曉寧還是幸運的,她是少數有能力決定移動權、設法離開傷心地的人。至於那些成千上萬個移動不了的女子,註定沒有人知曉她們的故事後來究竟變得如何了。
百年多來的台灣女子能否獲得移動自由、定居自由,以及個人締造的榮耀,有更多的關鍵取決於能否彎彎繞繞、忘了自己是誰地「逢場做戲」。這麼一想,便對於能夠活在此時此刻的民主台灣,身為一名清楚知道自己是誰的女子,且能夠自由移動、無須做戲、不被脅迫且不受監視的事實,充滿無限感恩與珍惜。
三、 她們與我們在移動間幸運交會
「國際線」的台灣女子群像中,最吸引我的亮點就是馬偕醫師之妻張聰明(1860—1925)了!張聰明是從小被養父母虐待的童養媳張蔥仔,也是離經叛道堅決不纏足的執拗女孩,還幸運地被信奉耶穌的養祖母陳塔嫂守護,送進教會接受教育,最後更在陳塔嫂的積極說媒慫恿下,與加拿大傳教士馬偕醫師突破重重困難,總算在英國領事館的見證下結為夫妻。
尤其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張蔥仔即將成為人妻之前,先在教會受洗且由馬偕改名為張聰明,並以力透紙背的遒勁字跡寫下一式三張的「甘願紙」,兩張分別是給親生父母、養母承認這場婚姻的同意書,另一張則是向世人篤定宣告「我結婚我驕傲」的婚姻誓言。據館方說法,這三張「甘願紙」成為了台灣女子第一,是台灣女性聲明婚姻自主目前已知最早的案例!
(圖說:張聰明的三張甘願紙,由右至左依序是:給親生父母、給養父母、給自己。)
吸引旅人目光的可不只是那三張一百多年前捍衛婚姻自主權的「甘願紙」,還有那一張專屬於張聰明也唯有張聰明才能做得到的環遊世界地圖。張聰明兩度攜家帶眷陪同夫婿馬偕回加拿大述職,因而獲得展開兩次環遊世界之旅的移動機會,第一次於1879年12月31日,一路由東向西行,第二次則是1893年8月18日,這一回從西向東行,兩張旅行地圖合併起來,恰恰好是環球一圈的輝煌足印。
張聰明不僅書寫了台灣女子首度「壯遊」全世界的特殊歷史,更是比撰寫《環球遊記》的林獻堂(1881-1956)還要早完成環遊世界之旅的第一個「台灣人」!仔細比對時間,便會知道張聰明第一次出海航行時,林獻堂根本還沒出生呢!看來,歷史早該修正改寫了,在張聰明創下的驚人紀錄面前,林獻堂充其量只能是環遊世界的第一個台灣「男子」而已(笑)。
(圖說:張聰明全家福照)
張聰明展區還有一個「隱藏版」亮點,來自一套由台灣作家謝宜安提供的「1880年代維多利亞風格絲質洋裝」,館方以此「復刻」重現當年張聰明展開環球之旅時與外籍人士交流互動所穿著的服飾。我與友人在看到「謝宜安提供」五個字時,忍不住大笑,策展人的積極應變力,真是令人無比激賞!稍微熟悉一點台灣文學圈的人,大概會知道謝宜安是一名超級「蘿娘」,熱愛穿著蘿莉塔服裝打扮自己,據2021年「台灣事實查核中心」刊載訪談謝宜安的文章〈 【都市傳說X事實查核】作家謝宜安 恐懼的形狀〉一文提到:「謝宜安家裡有兩個裝滿蘿莉塔洋裝、裙撐與配件的衣櫃,還有一個衣櫃擺著她的古著。在更早之前,是明清時代的漢服吸引她進入這個著裝世界。」想必疫情解封後的這幾年,謝宜安家中的衣櫃應該已經不敷使用了吧!
瞬間想起明朝張岱《陶庵夢憶》中「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的經典名句,只是萬萬沒想到,謝宜安的「蘿娘」癖,不只取得張岱的深情認證,居然還可以揚名台灣歷史博物館,成功獲得和拿下許多台灣第一名的奇女子張聰明「同框」的珍貴機會,這是多麼激勵人心的關於「游於藝」原來也可以很「實用」的經典畫面啊!
(圖說:左為張聰明後代收藏的漢人傳統服飾,右為謝宜安提供的「1880年代 維多利亞風格絲質洋裝」。)
和百年多前的台灣女子相較,活在21世紀的台灣女子既幸運又自由,移動的原因也相當多元。當我與友人逛到「台灣移動女子出國行李開箱」展區時,特別對21世紀特有的「追星之旅」行李箱內容物感到親切、莞爾,這的確是疫情後才瘋狂崛起的特殊移動現象啊!剛在今年寒假班與創作坊孩子分享韓國K‑pop發展歷史的我,頗有一種熟悉的既視感。
沒想到這一回反倒是目前已累積兩年「追星人」資格的朋友率先讚美策展人:「哇嗚!有『速攻藍莓』耶!策展人真的很用心進行田野調查喔!站在演唱會現場後排的追星人,一定要吃『速攻藍莓』,這樣眼睛才能亮晶晶地看清楚舞台上的偶像!」原來如此,追星除了講究硬體設備望遠鏡之外,軟體「速攻藍莓」可是比葉黃素還要亮睛護眼的追星神器呢!又有一項新資訊輸入舊腦袋裡了,由衷感謝策展單位的用心。
(圖說:右上角為DHC的速攻藍莓)
還有一種另類的追星人移動軌跡值得關注,讓他們為之沉迷瘋狂的不是會配合粉絲需求且密集移動的「活體」明星,而是難以溝通更不可能討好的古蹟、建築物。它們不一定有幸成爲旅遊地圖上清楚標示的著名景點,大多數的它們只是漫長地靜靜佇立在那兒,哪怕已經傾頹腐朽,也還癡癡傻傻等待著也許有可能被伯樂旅人指認出的那一刻。我那位同行的友人正屬於這一類追星人(近年也跨界追逐「活體」啦,哈),在每一次國內外的旅遊行程計劃中,必定排進一個喜歡的建築師作品參觀,那是只屬於自己的「旅遊秘境」集點樂趣。
出生於日治時代的台南人王秀蓮(1929—2023),是台灣第一位通過建築師考試的女建築師,成功「位移」至向來只有男性主導的建築業,一生創造七百多件的建築作品,尤其以座落台南最多,因而造就獨特的台南建築美學風格與景致。這樣不可思議的「女力崛起」資歷,讓友人產生濃厚的好奇心,由於去年錯過了由台南文化局舉辦的「王秀蓮建築展:未有地圖的人生」(2025/9/10—2026/1/4)的逛展機會,這一次無論如何都想去探看王秀蓮在台南留下的作品。
(圖說:王秀蓮除了忙碌奔波於家庭及建築事業,還很喜歡縫製衣服,是個多才多藝的奇女子,不只為自己設計縫製新娘頭紗,連接待外賓的正式套裝也由自己手工製作,平常還會忙裡偷閒地為孩子手作童裝。)
當我們來到王秀蓮的自宅前(1969年興建,當然由她親自操刀,且保證絕對沒有任何業主阻力),卻只看見拆除建物的瘡痍荒涼現場,尚未拆卸的是兩旁各僅剩一小截的大門、石牆、與一叢依牆而生開得絢爛的九重葛,牆上的門牌還緊緊懸掛著,正享受南台灣特有的暖陽照拂,而透天華美屋樓卻已然灰飛煙滅。我和友人是靠著那殘存的獨特石牆設計形式,才指認出眼前這片宛如建物墳場的土地前身必定是王秀蓮的自宅。
上網搜尋更證實這塊土地已被北部建商買走,台灣第一位女建築師的透天宅邸早在去年11月進行拆除,預計興建住宅大樓。這意味著,當台南之光王秀蓮的建築展正熱熱鬧鬧地開辦登場,迎接各路建築迷爭相拜訪朝聖時,最能代表王秀蓮建築風格的自家宅邸正經歷解體消逝的命運,唯有一車車的土方清運來來回回於荒煙塵土中見證。一生一滅的移動事實,相互疊影映照,顯得格外荒謬,令人不勝唏噓!
或許,移動在這個時代的最大意義,便是我們還可以爭搶一點時間與那些不能移動也未能及時發聲的一切,幸運相遇,並且慎重告別。
(圖說:幸好,有「國家文化記憶庫」在雲端保留了珍貴的王秀蓮自宅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