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突然注意到陳夏雨的雕塑作品《鏡前》，發覺他將女性特殊迷人的撫媚發揮得淋漓盡致。於是想進一步解讀清楚。對這件作品的造型動態處理、比例微調以及雙手的動作等等的詳察後，居然聯想到塞尚的《穿紅背心的少年》。透過兩者的比對和推演，進而雙向解決了這兩件作品對我而言隱而不宣的內蘊意涵。我們就先看看這兩件作品吧。見上左：陳夏雨的“鏡前” ；上右下：塞尚“穿紅背心的少年”

眼明的讀者很快會發覺這兩位主角在手臂動態上的相似性：左臂蜷曲而右臂成弧線垂下。然而兩者要表達的意思又全然不同。兩位主角都呈現了某種精神和心理狀態。這種表現手法顯示了兩位創作者用心的高明之處。

一、陳夏雨《鏡前》賞析

我就依照自己進入這件作品的步驟依序報告賞析的過程。
這件作品，和其它作品一樣，我都接觸了好幾十年了。但直到最近才忽然開通。契機是在這作品上感受到某種迷人的性感意味。這性感當然不是一般所謂“風騷型的性感”，而是屬於女性的撫媚而藴藉的風韻，卻又隱含極為優雅挑逗要素。第一個關鍵點是她的右邊奶頭。以前總覺得處理得怪怪的，彷彿有些碎裂不完整。這次卻感受到那種寫意而非寫實的趣味。這寫意的手法呈現了一種朦朧模糊的動感。我們的視力想捕捉然又補捉不住的一種柔軟晃動的美感。陳夏雨的這等功力太神奇了！

接下來是右手臂後面女體臀部顯露出的曲線。那弧度的轉折、起翹與收轉的角度，在拙與巧之間遊走鋼索。整體呈現出恰到好處真實美感。於是再連結到前方圓潤扎實的膝蓋，配合前胸與腹部的起伏，大師把女體的引人之處表現得有血有肉的恰到好處。這就是他講的「嘟好就是尚好」！

於是我體會到大師的高明之處，這也是為什麼他後來一件作品會磨很久的原因。因為他要做的不是抽象的東西，而是要呈現非常具體的、又超乎平常自然主義式的“像”的東西；那種抽象與具體、精神與肉體、形而上與物理完全融合的東西。於是他要不斷在兩者之間衡量、推敲、折衝，既不偏這也不偏那，這要多大的精神耐力和耗力啊！

接下來我們看兩隻手的表情。

左手曲肘撫貼嘴頰，右手順勢落下撫貼地面。兩手手指都似有力若無力地與面頰和地面接觸。這種柔弱的力道，恰恰展現了女性的魅力，老子所言「柔弱生之徒」的生命力量。而兩隻手臂的一收一展，構成了造形上的對比動態效果：左手柔美敦厚，右手碩長圓實；左手輪廓的彎曲起伏，右手外形前後兩側的微妙曲線。綜上所述，不得不佩服這位攝影家的攝取角度，完美掌握了大師的造形之美，方得讓我們得以從作品的照片擷取到這麼多如實的大師藝術創作的表現力。

最後，再看在鏡前觀看的那張臉。



她臉面隨身體而前傾，若有所思地看著正前方鏡中的自己。彷彿若有笑意的右頰、圓巧的鼻頭和豐潤的嘴唇，左頰則呈現客觀的評斷，而最精彩的是兩眼似有若無的眼珠，給人捉摸不定的感覺。當然，別忘了那輕撫頰邊的手掌(指)。所有這些構成並展現了她內在的心思：那不可言喻的微妙反應：似詫異、似驚訝、似接納、似滿意。既抽象又具體，你看著看著好像碰觸到她那飄渺的所思所想，卻又一下子散如微雲。又似一種如實的觀看，彷彿入定到某個生命層面——那就是永恆吧！一種剎那中的永恆！

回頭我們抱著上述個別的細節體驗再來欣賞整體作品。這時，是不是整個作品活了起來！？她不再是一尊塑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位體態豐潤勻稱、性情溫婉內斂的女士，正專注在她所見所思的自身天地裡。而陳夏雨抓住了這神奇的一刻，將這無法以言語形容的、他從女體觀察、體驗、感受以及投入的一切想像境地，藴藉又清楚地示現出來！這是超乎一切言語的大師之道！

忽然想起老子道德經的第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僅以此引文做為結尾，並敬獻給大師在天之靈以及所有的藝術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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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我想補充羅列美術史上同樣主題的畫作與雕塑來做比較，可以一窺陳夏雨與之相較下的非凡成就。

提香，1488-1576。對自己的美的欣賞與確認。



卡拉瓦喬，1571-1610。強烈的自戀慾望。



魯本斯，1577-1640。客觀而妥協式的對自我的接納：嗯，我還可以。



庫爾貝，對自己帶有憂思的猶疑：「頭髮剪短會更美嗎？」



莫內：透過項鍊衡量自己的美貌， 青春的迷惑不再是無憂無慮的兒童。



畢卡索：看到另一個我，自剖式的照鏡。



費爾南多·博特羅：自我滿足安適的資本主義豐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