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我的筆記簿們
原來,我一直活在筆記本裡。打開筆記本,裡面的我是活的。每當我面對筆記本的空白頁,跟著興活起來:提筆搜腸刮肚或寫或畫一己隨性的思緒。隨著一個個文字、詞句、一筆一畫,我開始活在這些筆畫中、活在忘了時間的時間延續中。那一本本積累的筆記,就是我一生的所思所想,不同於外表的內裡的我,幾乎赤裸裸躺在裡頭。
從什麼時候,我開始寫筆記?尤其是自以為的詩篇?最早是初一升初二之際吧。那時候正值暑假,我有幸進住新竹的天主教青年中心。寢室在二樓。我的床位是上鋪。側面一邊全是窗戶,面對青年中心的入口小道、籃球場、及一片大草坪。記得一天早晨我醒來,居然發現草坪白茫茫的一片。這是從來未見的情景,心中陡然升起一種異樣的美感感動。
那個暑假的“暑假日記”是初一升初二的暑假指定作業之一。記得我在開學前幾天趕完這本日記本。開學當天放學時大掃除,新任的女導師 (國文老師) 還特地將我叫在一旁,詢問日記中的種種花絮。
在這個日記本中,當初青澀的少年就寫了不少有所感的小詩。這就我詩詞生命的開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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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螢 》
點燃生命底小燈
有如七孔笛閃亮的音符
在夜的琴鍵間悠然響起
以圓滑的旋律輕輕地
以輕盈的步履幽幽地
跳一闋「小夜曲」的漫舞
嗯!像天空滑落的隕星
在這寂夜的深處
發出黑暗裡光明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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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美麗!一條白色的絲帶在東方出現,漸漸擴大。但還沒有看到那火紅的太陽。這不過是天剛亮的時候罷了。
是的,早上我一醒就睡不著,所以我在今天能看美麗的早晨之演變──白!紅!藍!我望著窗外的天邊,等待那起床的鈴聲。
我在這暑假就住進了《青年中心》的宿舍。臥房在二樓,我的床又是上舖,面對著窗子,所以可以看到日出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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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噴水池 》
圓圓的
滴落的水珠有所感的
似一串串的項鍊
鋪滿了地面
一閃一閃如流星
在天空逝去
近旁的花草
瓣上沾著水珠兒
葉上也沾著水珠兒
是為誰灑淚?
* 印象裡,靈感應該來自新竹市政府或市議會前的水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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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上帝給你完整的軀殼
但卻吝嗇的不給你光的感覺
當宇宙先失去光和火的時候
你和他人將同樣的享受平等的權利
──那時,上帝不再是偏私的造物者
這是罪惡的淵籔
有太多的世人墮落
你雖看不見世上的猙獰面目
黑暗豈不就是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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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
東風裡
掠過我的臉邊,
星啊星的細雨,
是春天的絨毛呢。
高中時,因參與校刊編輯,結交了幾位文學才子,也跟著寫了不少少不更事的詩篇。
到了大學,寫詩或隨身記筆記幾乎成了鼓舞和支撐日常生活的重要支柱。每每在後褲口袋插一本小筆記簿,一有靈感或有所想法就提筆記下,用這些文字來充實日常生活。一旦長久沒了詩,便覺得悵然若失,彷彿生命失去了意義。所以,自那時起,就把詩和筆記當作自己生命的濃縮紀錄。年輕時幾乎日日有所記,像詳細的心路歷程。後來變成間斷紀錄,越到後來變得特別心有所感才下筆書寫。這習慣就一直延續到此時的老年。
有位朋友說我是透過文字來思考的,而非圖像。某個程度來說的確如此。當然,我心中會先升起總體感受的意象,然後開始思索適合表達(現)該意象的文字或詞句。這絕然不同於以圖像思考的人。他們會設法找出適合表達(現)該意象的圖像,在圖像上著力,而非在文字上。
不過,我以為文字的抽象性遠超圖像。相比下,圖像要比文字具體。而我很早就建立的抽象世界是具體世界的背後基石這一信念。如此很自然走向以文字表達為主的世界,而圖像變成文字的搭配了。雖然我曾試圖建立一己的圖像,基於上述原因,終致功虧一簣。
最近一場大病後,忽然覺得過去看重的種種事情與愛好,霎時失去原來的重量和意義。面對病痛與死亡,大概除了接納再無他法。而在接納之下,其餘事物皆屬無關重要的累贅了!
另請參閱:青春少年篇 1966-1972
( 約大一到畢業當兵及初入職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