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18 16:37:51Katle and Joe

直面自我的“心之海”:看許純瑜「光之海」攝影展


光之海/許純瑜/晗光行

《光之海》許純瑜攝影個展
-The Luminous Sea-
展期 |
2025.12.20 – 2026.2.22
時間 |每週五、六、日
週五 13:30–17:30
週六 14:00–19:00
週日 14:00–19:00
地點 |晗光行
台北市大安區麗水街13巷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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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許純瑜從2024年展出的〈浮日暗湧 Inner Landscape〉後,再看這次的 〈光之海〉,無疑向自我的探索又邁進了一步。這一步,既邁向開闊也邁向深層,再次以身體與自然環境的對應來坦露她的心聲。關於她上一次展覽,我當時寫道:「⋯⋯風景作品,立刻化為抽象的情愫波動,傳達出各種不一樣的心靈景象。一禎禎照片就是一個個內在生命悸動的切片,顯示了各種情緒和心思的沈浮流盪。無異於各種氛圍美學。」( 許純瑜《浮日暗湧 Inner Landscape》攝影展的體驗 ) 現在看來,還是寫淺了。雖然是各種心緒的投射與變化,但以“景”直面自我的內裡,展現了面對自我時十足的真誠與勇氣,甚至具有宗教意味的反思與退省 ( retreat ),在此次展出尤其鮮明。

【二】
先摘引許純瑜發表的一篇拿捏適宜而中肯的創作自述與欣賞導覽,可以帶領我們不偏不倚地進入她的作品世界:


不以閱讀展覽文字起始,而建議直接臨場感受影像本身。透過當下的感知,拓展想像力,探索一片屬於自己的光之海。

「觀看先於言語。孩童先會觀看和辨識,接著才會說話。」 ── 約翰.伯格

( 以下將文章主體濃縮為幾句話來概括:)
原來每個人心中都擁有一片海,
而此刻的風景,正輕柔地喚醒了那層深藏的記憶。
映照出人們在面對生命宏大尺度時的謙卑與悸動。
透過創作者所呈現的鏡像,完成一場關於「自我觀看」的深刻視覺建構,
並且在走出展場之後,心底依然留存著那片──屬於自己的海。

( 原文請見:觀看的方式 )

【三】
接下來我們順著展示的作品來一一審視作者揭示的內在世界:

a). 緒論:人生的譬喻



門口的一張海的大遠景。茫茫大海中,一艘小帆船在波光閃爍的海面,背襯灰濛大山(?),中間一道從右方延伸出的岸帶,尾端一座隱約的燈塔。活生生一幅人生的縮影。        

b). 總綱:海 / 錄像視頻
進門右手邊的錄像作品:海

變幻不定、深邃而不可捉摸;似乎說了什麼,又什麼都沒說,蠱惑迷人。這是探險和探索的開始。

c). 提綱:人;海的兩種狀態(與人的隱喻)
左側牆面的三件作品,可當作三連作來看,而產生關聯性的意義。



最左的女體代表觀看的主體,凝視著右側海的變化。



我們現看這女體的局部,身體前傾跪坐、右手伸張五指撐在沙灘上。雖然看不到頭部,但整體顯示了往右前方關注的姿態。豐膩的肌肉和光潔的皮膚以及支撐有勁的手臂,表現了厚實而強力的內部生命。

她/我們 看到了什麼?第一張是沙灘上滾滾而來如千軍萬馬般奔騰而來的浪潮。第二張有如潮退後相對靜闃的海面漩渦,映射著環繞的光點。前一張比喻僨張奔放的生命力,後一張比喻了生命中退省靜思的一面;兩者正象徵的我們生命或生活中一陰一陽的兩面性,而以這兩個極端隱喻完整的生命內外現象。換句話說,最左的軀體(作者/我們)有著兩極化的內在,構成完整的“人”。

   

第二張靜中有動的海面,讓我聯想到愛德華·威斯頓的作品《中國灣》。兩者有著異曲同工的內在反省之光。

                          
 
d). 回溯:綜合過去作品的意涵:與攝影主體關係
在展場凹進去的空間及桌面上的作品,讓我們聯想到作者自上次展覽以來一貫的主題:自我的探索與內在的挖掘。



首先,我們看到以軀幹(torso)展現的正面女體,沐浴在光之中,正面而大方。



裸體代表了敢於揭露並面對自己的身體,代表自信、以及對自我的探索。作者又以軀幹像的方式呈現。Torso(軀幹雕塑/殘軀)心臟與肺腑所在,常被喻為情感、勇氣與生命力的中心。作者在這裡藉著形體的張力象徵作者豐盈與創造的母性經驗與精神力量。同時挑戰了女性軀幹被物化為情色觀看的對象這種凝視。

這件自拍加上同一展示空間的下述小尺幅作品,無異於告訴我們她藉著外在觸物/景生情的種種,以及心緒mood 的投射與變化 ,以真誠而老實的態度直面自我的內裡。可以連綴到上次的展覽。( 參見:許純瑜《浮日暗湧 Inner Landscape》攝影展的體驗 )

同時做為視覺上的強弱節奏變化,為最終的高潮預作鋪墊。

   

左邊一幅是紛飛的蝴蝶,右邊這幅是兩片枯葉,正代表著身為存在者的人所內涵的生命欲力與死亡欲力,亦即正與負、陰與陽兩種力量的相互作用。

接下來在桌面上的三件小作品,將我們帶到作者更為細緻的心理變化:


雪地(?)樹林中的跋涉與探險的主觀鏡頭


一頭小驢(?)經過廢墟般的建物旁,莫名的孤單與寒慘⋯⋯。


這張波濤流動的海景照,作為從過去到現在的伏筆和鋪墊的轉折點。讓我們預作下一步觀看的心理準備。

e). 過門與預告:兩件作品——日中之海  vs. 日落之海 (平靜/死亡 vs  洶湧/生命 )
     一種詭異的對比,同時作為最終單元的概說與導論




右邊:日間陽光照射下的海洋。平緩的海面,寧靜中帶著死亡的隱喻。


左邊:夕陽下的海洋。洶湧的波浪帶著滾動的生命力,生(海)死(太陽)交映的瞬間。

( 關於“生命驅力”與“死亡驅力”在造形藝術上以及與水面表現方式的關係,請參閱:生命驅力與死亡驅力的共舞——試從幾件作品窺探程延平晚近的水墨世界 的內文第二單元:“ 2). 2012 / 山靜日長” )

f). 總結/主題:組曲/變奏曲/電影/連續劇照
     捕捉海浪微妙的差異變化,同時影射作者與觀者在日常生活中主觀的心境起伏

 

最後的展間:我們置身其中有若在海洋包圍的漩渦中心。
四周的照片形成連續的電影劇照、或直如電影的臨場感。每一個畫面揭示著微妙不同的洋面變化和對應的作者內在心緒。
左右兩邊透空的活動牆面這種擺放方式,讓裡面的空間與前面產生連結與互涉感,使這個小空間鮮活流蕩起來,變成一個開放而非僵固的展示場所,促成我們觀賞時的流動感。

             

                



                   

這一連串圍繞在四周牆上的海洋照片,使我們覺得彷彿置身海洋當中,看著波浪和光影的起伏變化構成各種不同的線條、造形與明暗變化,勾引起我們心理各種不一樣的情緒和思潮,或光明或黑暗、或顛簸或詭譎,幾乎和我們流淌變動的人生幀幀貼合,相印無間。

經過驚濤駭浪的洗禮之後,我們最終來到作者給予的近乎安和寧靜的天地。


靠近陸地沙灘、回到家的浪潮,尚餘波蕩漾著,但已漸趨平和⋯⋯。


然後來到最後的歸宿,浪的餘力溫和地撫向沙灘,接著徐徐後退。後退的前浪和剛湧起的後浪間,形成一道相互輝映的波面和浪牆。浪牆上映射的光點,是夕照在退潮上的的隱約反光,如此鮮活明亮,彷彿裡頭蘊含或提醒著哪裡(前潮或自身或周遭)還有殘餘的什麼亮晃晃的東西,是希望或是莫名的生命活力,蠢蠢欲動著⋯⋯。

這是完美的終曲,讓我們帶著一顆跳躍的心,既得到撫慰又抱著希望走出展場,走進日常的生命搏動中⋯⋯。



g). 加演:桌上的木塊與盆栽


這個有自然波紋狀的木塊,一方面顯示了波浪的紋理,將平面的影像立體化固著化,如同一件雕塑。同時表示萬物間是彼此相通的。而後頭的盆景也不是無的放矢,讓我們回頭想起作者前次展覽的題材,再次印證了她創作的一貫性。

【四】、結語
以上是我觀看的一點心得報告,對於作者的意圖,興許有些誤讀之處。藝術的欣賞,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視角、感應和省思。這兒就當作野人獻曝之論。他山之石可以攻錯。或可作為切戳琢磨的討論起點吧。

在行文構思當中,意識到許純瑜的海不是海的寫實攝影時,腦中想起羅蘭巴特獻給義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的一封信,以及當中對於寫實主義的批判。

首先,他把藝術家跟傳教士區分開來。藝術家有三個特點:警覺性 vigilance、智慧 wisdom、和其中最弔詭的──脆弱性 fragility。在談到藝術家的智慧時,他指的是使藝術家區分真理和意義的道德認知(moral knowing) 以及辨識上的敏銳性。他認為,所謂的真理不過是人類賦予的意義而已。人類犯下的多少罪行難道不是以真理之名為之?藝術家知道事物的意義不等於真理;這種知曉便是智慧。

以下引用羅蘭巴特的原文:
「然而,並非所有藝術家擁有這種智慧;有許多藝術家製造了一個“意義的實體”(a hypostasis of meaning)這種恐怖份子所採取的手段通常藉寫實主義(realism)之名進行。 所以,當您(在訪問高達時)宣稱:“我覺得有必要表達現實(reality),但不完全是寫實主義者(realist)的方式”之時,您展示了對意義的真實體會:您既不強作解人也不予徹底消除。這個辯證法賦予您的影片極大的精妙性:您的藝術一向聽任意義之路開放而且似乎懸而未決——這是出於精心安排的。這方面,您非常準確地完成了我們時代所需求於藝術家的任務:既非教條的,也不是意涵空洞的。」
( 詳見:《親愛的安東尼奧尼》——羅蘭巴特致安東尼奧尼的一封信 )

讀到這裡,我發覺許純瑜的作品與安東尼奧尼的電影若有相符之處。她,一如在創作自述裡所表達的,並未給她的作品固定的答案和意義,而是以開放的姿態讓觀者敞開胸襟自己切入。使得作為觀者的我們能在其中各自體會無窮盡的意味。這也是羅蘭巴特文中所說的精妙性( subtleness / 精細、微妙、巧妙 )。就如許純瑜所展示的“光之海”影像作品,其中充滿捉摸不定、隱晦又歧義豐富的各種意韻,令人流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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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Frost(1874~1963)的詩:

《 Desert Places 荒漠地 》

Snow falling and night falling fast, oh, fast
雪落 夜臨 好快啊好快
In a field I looked into going past,
於一片原野我目擊迅速消逝
And the ground almost covered smooth in snow,
地面滿佈鬆軟的白雪
But a few weeds and stubble showing last.
只露出幾莖雜草和殘株

The woods around it have it—it is theirs.
四周環繞的樹林包圍佔有這片野地
All animals are smothered in their lairs.
所有的動物窩在自己的巢穴
I am too absent-spirited to count;
我心神空乏無法一一細數;
The loneliness includes me unawares.
孤獨不知不覺籠罩下來
And lonely as it is, that loneliness
那孤獨,如許的孤獨
Will be more lonely ere it will be less—
將愈形孤獨而不稍褪減──
A blanker whiteness of benighted snow
暗夜裡雪地空然而白
With no expression, nothing to express.
漠無表情

They cannot scare me with their empty spaces
渺無人跡的空曠嚇不倒我
Between stars—on stars where no human race is.
無論是星子間的或星球上的;
I have it in me so much nearer home
內在於我令我近鄉情怯
To scare myself with my own desert places.
且不寒而慄的乃我內心底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