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伎與藍山:在 La Belle Coffee 的咖啡體驗
貝兒咖啡館 /2022/1/9
(本文摘自《朝聞道夕死可矣!」──淺談我的咖啡美感之旅》,寫於1914年7月。)
1913 年底在經常看診的中醫診所附近找到一家純喝咖啡、無任何其它點心飲品的咖啡店,於是登門品茗。豈料是我歷來喝過滋味最鮮美、層次最分明、回韻最綿長的咖啡。從此便不定時造訪品飲並學習。慢慢開拓更多特殊的咖啡體驗。而這些體驗使我確認咖啡不輸東方茶藝的價值與美感地位。
在這兒喝到的,不管是哪一款咖啡,與以往接觸到的滋味相比,以前喝到的只是一種籠統的概念、或滋味的輪廓;在這兒嘗到的雖基本特徵不變,卻更為具體、鮮明、並充滿變化,打破我對各種單品咖啡既有的特定印象。其中最令我難忘的,便是一王一后的牙買加藍山(Blue mountain)和巴拿馬藝妓(Gesha)*。
【品嘗藝伎與藍山的美感經驗】
先談「藝妓」這支咖啡。
記得一天下午與朋友閒適地品嘗聊天,已喝過兩種咖啡,臨別再來一支藝妓。
剛開始兩咂入口不覺出色,哪料到第三咂後,開始生出極為細緻緩慢的回韻,綿長而充滿細微的轉折變化。每咂一口,這樣的口感變得更加綿密細膩,使我更為珍惜口中的感覺而放慢速度細品。實在太美妙了,幾乎是一齣藝妓的舞蹈演出,慢板的,從黝暗的後台逐步挪往前台的燈光下,動作緩慢細膩,一齣不知不覺吸引人屏息靜氣專注觀看的戲劇演出;有著難以言明的故事情節,不疾不徐娓娓道來。就在我懷疑還有什麼高潮時,居然接著兩咂除了前頭的變化外,還在喉嚨後方留下集中於一點的凝結滋味,我一時之間還分辨不出那感覺是什麼,直覺上非常難能可貴。終於在第二咂之後,我領悟到那略帶鹹味的凝結感是什麼了:那是留在喉頭的一滴淚!太棒了!它幾乎給了這支咖啡完美的結局。我說幾乎,因為沒料到其後兩咂冷涼的咖啡,一無指涉的純粹清爽漂亮,一洗先前所有故事情節,這才構成最完滿的 ending!
如果套用電影的手法來形容比較的話,以往喝的藝妓是「特寫」近景,這兒喝的是「長鏡頭」遠景,那當然是長鏡頭夠味啊!
另一支「藍山」咖啡,是我單獨專程去品茗的。
藍山其眾味平等的無味之味,已經是我界定的定義了。原以為喝到的會是更平淡清雅的藍山,不料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初一入口,馬上感覺到鮮潤的滋韻在嘴中不斷迅速地生出又消褪、生出又消褪,好奇怪的感覺!我馬上聯想到,這不就是修行打坐中對付意念的過程嗎!「牛頭沒,馬頭回,曹溪鏡裡絕塵埃…」**
所有的雜念,就讓它自生自滅不去追逐,自然心田清淨不會沉澱雜念了。
其它地方喝的藍山喝到的是修行結果,這兒居然喝到修行過程,太神奇了!
隨著品咂的次數,這樣滋味生滅的過程,逐漸趨緩、拉長、同時變得疏淡……原先迅即出沒的意念不再是那難以操控的心猿意馬了……
就在我沉湎於漸漸舒坦的滋韻變化之際,好像是咖啡降溫後的最後那一啜,終於出現我一向中意的最終修行境界:清朗的天空下,波平萬里,坦坦蕩蕩,什麼事都沒有,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僅僅一瞬間,這雲淡風清的感覺飄飛無蹤!
如曇花之一現、船過水無痕;在最後的味覺上留下的是……
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是,甚麼都沒有──和我心頭的一陣錯愕、驚惶:其來也速,其去也疾;難道真如金剛經所言,不可以色相、聲音見佛嗎?這,真是神乎其味的無味之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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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
* 經咖啡店老闆娘解釋,方知Gesha其實與日本藝妓Geisha毫不相干,雖然產於巴拿馬,然豆種來自衣索匹亞南部的小鎮Gesha,故名之。只因發音相近,中文就直接翻譯成藝妓。不過,個人覺得在滋味的享受上,這譯名倒蠻合宜的。
**「牛頭沒、馬頭回,曹溪鏡裡絕塵埃; 打鼓看來君不見,百花春至為誰開。 」碧巖錄公案『雪峰示眾,云:盡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大,拋向面前,漆桶不會;打鼓普請看。』所附雪竇的頌。參閱:《盡大地撮來如粟米粒大──是什麼乾坤大法? / 禪宗公案掇拾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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