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書及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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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
田光於是知道了,所謂的自己,要從別人的故事講起:
你坐的是長途公共汽車,那破舊的車子,城市裡淘汰下來的,在保養的極差的山區公路上,路面到處坑坑漥漥,從早起顛簸了十二個小時,來到這座南方山區的小縣城。」[1]
(聆聽著雅福態的敘述,田光只好露出了苦笑。)
在四惟坑的山谷裡望著四十四號公車的駕駛座上方,透明壓克力長方形小槽內置放著這一時候被抽換的駕駛長的塑膠名片;如今,所有司機們的名牌都散落在地,無論之前的班次、或之後的班次。稍微還滯留卡在當中的腥紅色字樣「伍仕賢」[2]也已經崩解成了「五人」不遠處屍橫的遍野彷彿預示了這樣殘酷的悲慘世界。
那是新進的小夥子,今天剛好沒有他的班。很久以後,福態這麼地解釋著。
劉若英和黃韻玲合唱姚謙作詞的〈聽!是誰在唱歌〉,繞樑迴想起了似乎一直在腦海裡,並非白字,稍微停頓了些許,該怎麼說呢,就像是你用手機連線上網然後在Line的群組中寫下「歡迎大傢來我佇高雄新買兮厝做人客」,尚未發出,就覺得不太妥當似乎不太對勁,於是又改了改歡迎「大家來我置高雄兮茨作人客」。
那種突如其來的「一直」。
就像是抱咫尺之義的節俠吞炭毀容詐屍豫讓聶政以明不言也?
望著那五具身、首易位的沉默焦軀,還有在一旁的司機駕駛雅福態。
那是德文,Aufenthalt,[i]音譯過來的名字。很久很久以後,性感窈窕婀娜、腰若紅紈素的福態這麼地說著自己,已經變了,字義的所指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福態稍皺了皺淡掃的蛾眉,輕啟瓠犀編貝,在入夜後的餘爨薪燼旁,不施粉黛而顏色如朝霞映雪,月光下、火影中,掩映生姿地述說著自己,繡屏斜倚,鏡中貌,月下影,隔簾形,睡初醒,醉顏微酡地彷彿在說著別人的故事,彷彿不是自己了:這是水笙外婆幫我起的名字。
和別人在一起,才得以更端詳培養皿中的自己。
而那是我嗎?望著已經解體的四十四號公車,不可置信般地審視著福態。
是的,那就是你了,只有正義的人能夠苟活,只有被正義解救的人能夠殘存,福態整個人淚如雨下……
你是田光,你是整輛公車上的所有乘客都認為自己是客觀公正的世外高人時,唯一出口怒斥歹徒們的人,唯一出手想要制止邪惡暴行的人,釣蝦場的魚池中,你原本應該是人溺已溺、人飢已飢,歷史都發生了於是只能謹守本分地作好善後工作的前輩大俠高人姿態,飼料撒入水池,你應該和大家齊心協力地都躍出水面爭奪食物;你卻違反相濡以沫的天性,你寧願捨棄大把的鈔票成為釣客,獨排眾蝦(沒有)議,成了薛丁格爾的貓、被風摧趕的木。
你是多餘的木,就算倒塌了,還阻斷交通,說不定危及他人生命!
所以秀於林的你被驅逐了,甚至包括當時的駕駛美女司機雅福態也將你驅之別院。
「你救我,你救我什麼了!」沒有問號,雅福態這麼地說著故事。
和伍仕賢一樣,八月十五日,這天,你再也不在,車四十四,上了。
天色向晚,被趕出公車後,原本應該只剩四十分鐘車程的山路,你終於體會到了古人所謂「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曠日廢時了。
雖然是俛而笑地僂行,「吾形已不逮也」,你依然還確切地知道自己來自何方、欲往何處,歸燕繞樹三匝,夕陽在天邊此際是炫目的燦紅,那種你可以直視,卻依然感覺不適的存在,就像是初戀,好久好久以前已經不被提起的初戀。
入目夕陽。
或者也像是脫離母體沉鬱的羊水後,睜眼這一生首次入目的是接生的婦產科大夫,你些許遲疑,原本的銘印(imprinting)就要啟動了,你卻被轉手到一名雙眼浮腫、汗如雨下、疲憊不堪的白皙大衣婦人的手上。
你意識到你自己被轉移了,你是亞細亞的孤兒,你無依無助,你渴望想回去你的一見鍾情,於是你嚎啕大哭,你在原地束手無策。
那婦女親了親你,你感覺到一陣陰寒以及不可置信,然後你被擁入懷中,你見到了暗紅色的斑點凸起聚集,你用你的天性咬了下去,狠狠地,當然此時還不知道什麼是「陰寒」以及「不可置信」的你卻突然感覺到了一泉溫暖的液體傳來,你不斷地吸吮,周圍的人都鼓掌叫好並且笑開了。
你不知所措,停下了所有的舉動,環顧四周所有的白衣,你望向了那位婦產科大夫,你就記得他的容顏,像是日後在喪禮上輪到司儀的道長唱名時,你走向靈前捻香,誠懇地鞠躬,記住那一禎黑白的照片。
啊那就是永遠了啊!
後來,你就哭了;從此,你在那位婦女的懷抱中,身旁所有環伺的都不是認識的人群。所以,日後被譏為天性涼薄的你知道,陰寒的時候、不可置信的時候,狠狠地嚙咬撕裂這位叫作「媽媽」的女人,就會得到溫暖,以及伴有掌聲的笑聲。
那是向晚時分了,夕陽的璀璨天邊繖起了勻襯的鵝黃,綿絮起了絲絲繾綣米白,裂帛的尾端盪漾著拂向桃腮紅,蓮步輕移繡履遺香後的天邊是凝脂柔荑的米白。一天之中唯有此時最是章黻斑斕了,你卻只是大嘆自己,以及福態(雖然彼時你仍然不知道她的名字。),這是個好人最後孤苦伶仃的年代。
然後,你聽硄硄到了沉重的墜啷啷地聲,砰砰磅的你磅感覺似乎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你急忙地奔向前去,望下山谷,河水錚錚,那裏、有、自、己、剛、剛、搭、乗、然、後、發、生、暴、力、色、情、歹、事、的、公、十、田、十。
殘骸,墜落山谷的殘骸。
因為不在,所以苟活的你不知所措地望著自己的方才,七零八落的方才,以為被所置身的時、空放逐而即將成為譚隼人或者黑澤光的你不知所措,就像是脫離了沉鬱的羊水,你不知如何是好地來到環堵蕭然手術房內;從一間牢房,轉銜到了另一間牢房。
於是,似乎所有全部的希望期盼都在此時被清空,單薄的空氣中你無所依,腿就軟了昏倒跌在路旁,頭殼強力地撞擊於地。
你是倖存者(關於你記得的?)?或勝利者?
睜開眼後,終於看到了素白衣衫襤褸的福態。
我沒有死去,你也還在……這已經是我第二次救你了 。福態說著,依然沒有問號,也沒有提起什麼時候是第一次。我已經用碘酒處理好你身上的創傷了。福態語畢,此時你才注意到福態身上也大大小小好多好多紅色的傷口被抹上藥水。
(你好想嚙咬。)
和傷痕纍纍的自己。
失憶的你努力地在記憶中搜尋福態沒有受傷前的樣子,卻一無所獲,直到你的視線越過了福態的身後,見到那分崩離析、七零八落的四解十體四號公車,和散落一地的屍塊,血脈相連,所有的傷口彷若蓮藕的切片都還在呼吸地悸動著若有似無好像死掉的人隨們時都還在世一樣。
你才想起,你們都曾經共處一室。
你恍然若有所悟,像是在聯考交卷後,突然想起了如何證明「地心引力」存在的公式,可是你剛剛在考場親眼目睹考題時卻沒有回憶到沒有寫出來!
於是,只剩下發出「幹」的聲音的你呆立原地、手足無措。
不知所措的你,和滿山滿谷的死人、以及一位似乎不是壞人的女生在世。
(其實,田光也不知道獨自在山林中苟活的時候,什麼才是「壞人」。)
天寒地凍的月圓之夜,擦拭塗抹在身上的碘酒開始發酵暈蒸了後勁,你們開始橫生少許的醉態,你們有些輕狂、些許意亂情迷了,你們癡迷地相互地注視著對方,你們就抱在一起,依偎取暖,以天為棚、大地為帳,你們脫下彼此身上的衣裳,你們只剩擁抱只剩親吻,然後彼此感覺彼此的體溫,彼此掠奪彼此的信任,彷彿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來臨了,核彈爆發後終於發現天地間南極北極西極東極柏拉圖全集只剩下自己,你們兩造奢求對方的肉體,你們各自想要知道生命的意義,你們瘋狂地性交。
奪取彼此的生機啪啪啪。
田光是打陀螺的青春少年、雅福態是翩然若仙下九天的迴旋木馬女孩,你們默運心法,隨著夜空中明星的軌跡而逆時針地相互摩擦深探,Pink Floyd的成員幾乎都匿聲,只餘合音天使的〈The Great Gig in The Sky〉轉啊轉啊七彩霓虹燈伊藤潤二的《漩渦》你們變成蝸牛你們雌雄同體你們是Bjork《Homogenic》永遠都高亢在被遺忘的彼端束之閣樓寫真就是這世上每個人都是敵軍卻搜尋不到你們只能不斷地引爆在天空綻放的蕈狀雲漩渦。
啪啪啪啊啊啊。你看妳看,世界多美麗。
失憶的你突然就想起來自己不知道在何時何地欣賞過一部由AIKA所演出的教育片,小麥肌膚長髮披肩的AIKA騎乘在男優上方,手持數位攝影機對著AIKA自己關注自己觀照自己官能自己。天地僅剩一沙鷗就是那樣的放浪形骸,在妳身上偶然留指爪:我的眼中只有我、我的世界是在觀看的世界:我被豢養著:我被眷顧著:一定還有人知道我(們):我(們)一定可以出去這裡。
就像是一無所有的原始現在。福態溫暖的內膣包容著你的堅挺,正上下快意地律動著。失憶的你則從散落在旁自己的褲袋中掏出了你的智慧型手機,調撥到了攝影功能,你吻了吻福態筍尖般的雙乳,將手機遞交到福態手上。
要福態看著她自己。
這樣就會有「外面」、這樣就會有「別人」。
只要注視著妳自己,這樣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失憶的你,竟然妄想著自己將會與故事一致。[ii]
福態在上方騎乘周穆王八駿巡狩天下英姿,你早就將盛姬拋之腦後,如今只有雅福態是西王母,龍吐涎給倖存的田光,田光高興地啟口就之接受蜜露,彷彿楚地祈舞蘭膏明燭華鐙錯些影幢幢的百姓們,終於盼到東皇太一賜予的甘霖,都是喜極而泣的勝利者。
稍事歇息,福態累了,倒趴在你身上,以口舌吻遍你的全身,從大腿根處到膝彎、從肚臍直到輕咬你的乳頭。
(是的,快來發現快來舉報我們的不倫吧!)
然後就能離開這裡,被製作的影像這裡了。
於是,失憶的你又想起了另外的生命悸動無限創意:那是在星垂平野闊的河濱,就像是現在,伶人箕踞在平躺於地的男優上方,敲打著自己骨盆而歌,然後窸窸窣窣地放尿,風起,男優和觀影的你都不約而同自然無限好地勃起。
是啊你知道自己失憶了,可是你確信自己真的有看過這樣的一部電影。
失憶的你竟然記得有這麼一部教育片是由後來自殺的 草莓牛奶擔綱演出。
失憶的你竟然記得 草莓牛奶在影片中的表演表現甚至表情。
但是失憶的你不知道這部教育片的導演試圖在傳達什麼謎樣的控訴,你更無法細心體會 草莓牛奶到底是因為什麼而如癡如醉。
(失憶的田光記得有這樣的一部電影,讓自己和劇中演員無論身、心、靈都同步合而為一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的時光這才是憶述的真諦。)
於是你提出了要求,徵得福態的同意,你平躺在福態的胯下,你在等待尿液的傾盆滂沱。
但是等啊等啊等啊,從萬籟俱寂的鐘鳴漏盡,到東方即將魚肚大白,自由徜徉在死生契闊的大地上的你們,卻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福態一直一直沒有尿意,而未曾被溼身的你卻因為期待這份記憶而一直勃起。
好像你已經不是故事中的你了,你開始不可置信並且陰寒地有了危機意識。
吾形已不逮也。
你終於心急了。你拾起地上的崢嶸亂石,你劃破了自己的殘軀,你餵食福態以你的血肉精華,一直一直。
就在你即將殫精竭血的時候,福態終於痾尿在你臉上了。
可是,這一刻,晨曦萬丈破雲壟罩住了你們,雀鳥啼唱起了創世的初鳴,一片枯葉緩緩地牽引著蜘蛛絲落在你們的身旁。
你、軟、掉、了。
軟掉的你被嗆到而且被噎住了,還有,好臭。
不知道為什麼,福態這時候就姍然落淚,哭了出來。在陽光的照耀下,盈眶的淚珠彷彿全景的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你被迫從中看到自己沮喪的自己你被迫從中看到自己沮喪的自己你被迫從中看到自己沮喪的自己。
知道憶述真諦的自己。
過盡千帆皆不是,失憶的你只剩只能只記得AIKA的美好。這時你又想起了一部由AIKA領銜主演的教育片:在逝去的丈夫的靈前想起了自己之前所受到不公平交易的命運,鼻頭一酸,在前來致哀的男優面前楚楚可人地珠淚紛垂溼綺羅。
跟現在一樣?(所以福態是一名寡婦?)
你覺得又是生命得到印證的時候,在有故事的時候。
(福泰的眼淚是真的。)
從此,軟掉的你於是知道了生命的意義:你不斷不斷地切割分解他人生命的時節,你不斷地記錄下來任何一動一動,甚至已經到了毫秒影子的影子,你乾坤大挪移將其排列組合,直到與你記憶相互符應嵌合的那一刻,才能轉動鑰匙,才能進入,才是真的。
例如眼淚。
你們都默然無語,福態說著我很騷吧?彷彿自甘墮落之後的不情不願不依不撓地就哼著哼著聽:是誰在唱歌,還是妳心裡的盼望?聽!是誰在唱歌?是我,對誰呼喚?
感動過的故事/看過的書/經過的地方/遇見的朋友/想念的遠方/流過的淚光
那一刻壟罩在福態身上的陽光,讓福態看起來就是那麼地神聖,那麼地單純、那麼地保有最純粹完善的自我,好似從來沒有經過體液的洗禮。
失憶的你於是不自覺地哼吟出了「聞佳人兮召予……」,福態聽到後眼睛一亮,接著竟出乎你意料之外地道出了「將騰駕兮偕逝?」。
軟掉的你稍作遲疑,左手在半空中揮舞,似乎要抖落上天降予福態的珠紗錦綉麗袍,見福態仰起螓首,輕咬著下嘴唇,迎上那剪水雙瞳,一枝紅艷露凝香,你於是就大力地點了點頭。剎那間天空降下了細雨,眾鳥齊鳴,百花盛放,不遠的潺潺溪流中魚兒躍出了水面,連周蕙也及時參與而普天同慶這一剎那的約定。
然後,你的手機響了起來,第三者介入了你們從此幸福快樂的故事結局。
失憶的田光拾起了手機,液晶螢幕上的來電顯示為「父親」,田光遲疑地依照「紅燈停、綠燈行、黃燈先看有沒有交警」的積習撳按下了綠色鍵,對著話筒說「喂,請問是『父親』嗎?」。
電話那邊傳來焦躁急切的聲音,「田光嗎?我是爸爸,你在哪裡!怎麼昨晚沒有回家?」失憶的田光此時才恍然大悟,原來「父親」可以被置換成「爸爸」。
田爸爸得知了田光受傷的消息,就很心急匆忙地在電話中交代田光留在四惟坑山區原地,自己馬上就驅車登古原,前來救助田光了。
「我們就要離別了」田光依依不捨地望著雅福態,「。田、光、可、以、知、道、福、態、的、電、話、嗎?」田光殷殷期許地說著。
姑娘彎著腰扳動溪畔石頭,水深到膝彎,石頭底下藏著一個星期前放的魚筌,沒有回頭但她意識著我跟在後,因不諳溪底的潛伏而顛躓,「我有個計畫,」姑娘直起身來順著溪谷望向山脊疊連的遠方,,「有一天我要出發追尋……」[3]
「去追尋你的樣子。」福態雙眼炯然有神地注視著田光。
不論羅大佑之後是誰翻唱了,田光這時候困惑地指著自己而說,「你的樣子、我?」。終於在分離的前一刻知道了雅福態心中的「你」的原型是「我自己」,原來雅福態是一位拉子,是女版的忘記是那瑟西斯或納希瑟斯了,反正就是愛上自己倒影的水仙花、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的宓妃;而且終於在這一刻知道,就像是「父親」可以和「爸爸」置換一樣,「你」其實就是「我」了。
彼此記下彼此的電話號碼,彼此都不約而同地把這次在四惟坑山區的邂逅偶遇稱之為「四惟騷」事件,珍藏在自己的心田上。
田爸爸在不久的稍後就已經來到,手持著只要網內互打、五分鐘以內的通話就免費的手機打給了費率是以秒計算的田光,田光再度地拿起了手機並震扼於其上的時間顯示:昨天的傍晚時分。
從此,失憶的田光就以這支手機奔波在各大小城市、鄉鎮之間。軟掉的田光從此不再對異性有任何渴望,也成了無欲則剛、可有可無、環肥燕瘦都來者不拒的無法無我大慈大悲翱翔天地間,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一派前輩高人的大俠風範。
可是,失憶的田光忘了什麼是「大便要來的感覺」;穿梭往來談笑於群鴻儒眾白丁三教九流之間的時候,常常突然就眉頭一皺,然後不知所措地發糞塗牆、獨慄見摑了。於是被田媽媽也就是田秋瑾女士強制送醫治療到政大搖搖哥所在、火雲邪神隱居的台南紅樓修道院去。
在無歲月無甲子的深山叢林禪寺中,進行語言復健治療,認知與記憶的訓練。
「擢擢當軒竹,青青重歲寒。心貞徒見賞,籜小未成竿。」田光在此一直一直規律地耕洗坐臥,體驗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也不為桀亡的天人合一大道。只是偶爾還是會想起與福態逆時針地肆志遂意快活人生,懷念福態初筍般的鴿乳,並且期許自己能越來越挺拔像是昂然的竹林。
(不過,手機凍結時間的田光此時仍未察覺,這裡其實是樣品屋,和外面一樣都是順時針啊!)
每二十四小時每二十四小時的清晨,雞鳴都尚未初啼的透早時分,就響徹雲霄讓人洗心浣面雪齒枕流漱石的清幽梵唄鐘鳴佛唱。
軟掉的田光飾始終沒有與佐西馬神父相遇的伊萬.費堯多羅維奇.卡拉馬佐夫;而且快速地自動自發地就融入了人群中,排隊讓人刮除下顎的恥毛。
然後領受早餐。
和舞台劇的現場不一樣,瘋人院家徒四壁上兩楹之間和人世一樣到處都懸掛著時鐘,而且護理站在江湖道上梁山泊眾白衣好漢的演武廳聚義室外面。
這裡沒有「媽媽」。
「語言復健」其實不只是「國語正音班」。
必須在語言復建教室內,端正收斂嚴肅儀態地坐在鏡前,閱讀完語言老師指定的《三隻小豬》童話故事。
小豬們在蓋房子。
你讀完了必須知道豬老大為何出國深造豬老二以何修葺豬老三……
複述給語言老師。
可是你畢竟是荒湮久遠的童年時代才去過一次九族文化村,你早就忘記了什麼是石板屋。
於是,不知道什麼是石板屋的你必須知道豬老三搭蓋起了石板屋。
閱讀的時候你在遲疑著:什麼叫作「石板屋」。
或者,什麼叫作「屋」。
(特力「屋」?)
(海賊王七武海托拉法爾加.D.瓦特爾.羅稱呼魯夫為草帽「屋」?)
但是你必須在鏡子前向嬌豔欲滴的語言老師告白。
你必須像是鹿窟眾人或者火燒島第一期新生李鎮洲說出你其實不知道的石板屋,你必須在鏡子前方對著你幾乎就要愛戀上的語言老師說出你的所知。而那裏很像香港或米國電影中,警察審訊嫌疑犯的場所。
「你是倖存者或者勝利者?!」
你望著鏡面的浮光掠影之姿,你突然意識到了在四惟騷事件之後,其實雅福態是因為你的軟弱而變成了拉子,就像你現在也變成水仙花一樣。
(必須留住你最美的時候,這才是雅福態想要追尋的你的樣子。)
月光隨著四腳仔的嚶嚀輕紗似地從窗外漏入。躺在床上田光翻來覆去,思念的福態有沒有床呢?
(誰會來救我?)
你好想好想她的一顰一笑,偏光才能覷見浮水印,你側了側身子卻在天花板見到了疑似福態的魅影(其實那是陳昭如《沉默:台灣某特教學校集體性侵事件》的身型雖然看不清楚表情)。。
(誰會來救我?)
早就體悟憶述真諦的你要留住這最動人的一刻,於是你偷走了刮鬍刀,就像是當年你用崢嶸的亂石切割你的身體,在軟掉之前的那一刻,你把汩汩流出最純淨的胭脂腮紅了你的雙頰和乾澀的雙唇,你在等待福態,你在召喚福態。
(誰會來救我?)
像是楊過和小龍女要拜堂成親了,你逃生去修道院的裡面裡面不為遊客所知的裡面。穿過了太平門變成間,你把所有的堆積的廢物都丟棄。然後你見到了許多許多全部都是白衣的閒雜男人衣衫不蔽體等。
(誰會來救我?)
甚至看到了每位體的雙腿間都有紅色的凸起,於是你就咬啊咬啊咬。(卻沒有白色溫暖的汁液傳來,這和故事不合,你開始不可置信。)
(誰會來救我?)
你和這些閒雜人體等共處一室,你孤身一活人蜷曲入了冰櫃中,你望向天花板的監視器,你畏寒不斷地打顫像是要射精的樣子全都錄,連放屎都硬硬青筍筍鐘乳形!
(誰會來救我?)
這就是龍場悟道,你體會到了四句教:戒急用忍所以新,中間路線然後,大家各婊:此乃維持現況。
(誰會來救我?)
警察來了。
田光於是知道了,所謂的自己,要從別人的故事講起。
警民合作,你是最大功臣,你不再被拘禁不再被墮無間了。
警方發言人和被警調人員上銬帶走的紅樓修道院掌門人,都證實你是本門百年來不世出的人材,只有天下才是最適宜你居住的地方。婉謝了警方贈送的新型手機,於是你告別了那些閒雜人體等,邁入人生的另一段旅程。
吾形已不逮也。
後來,從口嫌體正直的「不正常人類研究中心」學成畢業的田光,回到家裡跟田爸爸、田媽媽、田妹妹、愛犬田小乖一起生活;已經將近二十年了,田光此時才學會辨認什麼是「大便快要來了」的感覺。
可是,因為腦袋大力地親近吾鄉吾土,田光喪失了某些運動能力,例如,再也無法騎乘機車,遑論田光收藏的阿帕契直升機及大和號潛水艇。
知道自己不再是他人眼中的自己之後,田光變得有些鬱鬱寡歡,而且經常有固著的行為,例如,第一次滾下電扶梯之後,就堅持在升降梯中,必須緊緊地依附著壁堵站立;然後依照著初次相見的印象分數,決定與會者是好人或者壞人。
(雖然田光也不知道倖存在四面環海的封靈島上,什麼才是壞人。)
那是西元2016年了,強烈颱風莫蘭帝的侵襲,甚至導致停泊在高雄港內的十餘艘貨輪們,下錨的纜繩斷裂,真正的不繫之舟再現。
這場浩劫,讓勇者的故鄉高雄大停電、大停水。
我鉅高雄市政府的德政是出動消防車,在淒風慘雨的夜晚,配給民眾們看似清淨無毒的水。所有的高雄市民們上至七十老叟,下至襁褓中幼教補習才藝班邯鄲學步,彷彿都回到了必須投幣購買山泉水以便燒煮成飲用水的童年,反璞歸真,不失赤子之心。
年逾七十的田爸爸提著許久不再使用的巨大水箱,騎上了機車在風雨生信心的夜晚,航向迷茫中被夜幕壟罩的市中心,就像荒漠中的旅者尋找甘泉,在消防車駐紮所在地裝滿了水,回到家中。
一切的一切,田光只能作壁上觀,不因物喜、不以己悲,一派前輩高人大俠風範,注視著田爸爸奮力地將生機盎然的水族箱從大門外搬運至浴室,傾倒在浴缸中,完全不失少年時,自海軍陸戰隊退役後擔任瓦斯搬運工的身手。
並且,陸陸續續地回收了放置在屋外盛滿了西王母所恩賜點滴甘霖的鍋、碗、瓢、盆。其中有兩大爐,像是餐廳肉粽專賣店在煠肉粽的時陣所用的超大鍋爐。
那是後來志趣轉向人文的田爸爸有一次在鄉間進行田野調查,當地曾經中風導致半身不遂,後來卻健步如飛的村民所推薦的偏方藥材。
偏方是中藥,但是,中醫不是偏方。
深明此一大道理的田爸爸,原本就厭惡至極了這些可能導致醫療疏失、延誤痊癒康復時光的「偏方」,但是愛子心切,竟然大批又大批地採購。
然後與田媽媽分頭進行返供復健大業,田媽媽四處走訪五金專賣行,尋找中醫煉丹修道人士的鼎爐。最後在深山古剎的門前跪足了七七四十九天,孝感動人,道觀洞主的監院師叔出面了,允許田媽媽借用他們的鎮山不鏽鋼平底快炒不沾鍋,只不過必須像是迎佛牙般地慎重,大開宴席作醮一百零八代,世代誠心供養。
「我們不能短視近利地只注意眼前。」監院師叔開導著田媽媽。「改天也把田妹妹帶來吧,老朽仔細審查是否也沾染了不潔之垃圾穢物。」。
於是,就像是故事書《絕代雙驕》中的小魚兒一樣,田光歸身軀就被浸泡在滾燙的藥水中,像是汆燙的藥膳牛肉鍋……
身上起了無數疹子,暗紅淺褐色的。
吾形已不逮也。
莫蘭帝颱風肆虐的那一夜,大家都累了,誰都沒有說話。
失憶的田光在床上輾轉反側難眠,想起了四惟騷事件的雅福態,卻沒有太多的自信心打電話給她(怎麼了嗎?不是說好要追尋我的樣子嗎?)
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可是,田光並不知道後來的文人們在六書之外,更新中間路線地擷取馬、班之長而統整地在「經典」中發現(發明?)了一項更偉大的文明強制規定:通假。
例如曾經喧囂一時的「胖達人」,「胖」通假「麵包」。
例如sexy,通假台語的「西施」,這是對於女神徐懷鈺和廣末涼子的尊稱。
又或者,罹通離,罹騷其實就是離騷。[iii]
「你罹去,那天忽然傾盆大雨;忘記關的窗,溼一地……」,蕭亞軒,〈窗外的天氣〉;Guns N’ Roses,〈November Rain〉;宇多田光,〈First Love〉。。
罹罹原上草;少小罹家老大回;或者要來真的:〈黍罹〉:「彼黍罹罹……」。
田光直到現在還不知道還不以為還不相信「罹」與「離」是可以平等對待,自古就是以一整體而存在,所以可以彼此置換;就像是逢年過節時的「歲歲平安」其實是從「碎碎平安」演變、引申而來。
所以,是兩造相異的存在者;等號從來不是全等號。
這世界,太複雜,手機時間已經被凍結的以秒計費田光都還不知道。
有天清晨,田光照例到市集上的量販店購買每二十四小時的報紙以及早餐。
這些年來,總是素衣身騎白馬的田光,其實在勇者的故鄉高雄早已練就出了腰馬合一的絕世武功快刀身手。
騎上了破舊的銅罐鐵馬,田光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突然就意識到了身後有機車引擎傳來的低沉怒吼,田光一個皺眉,運氣下沉,聽音辨位硬生生地橫移了跨下坐騎三蹤遠的距離橫越雙黃線來到沒有封街卻淨空的對向車道,讓身後趕時間的auto-bike騎士先行趕往孔子書院。
看著呼嘯而過的年輕歲月,田光笑而不語,只是仰天撫髯長吁,知道了自己生命的修為又更上了層樓,已經來到了見諸相非相、反求諸己的境界,人生中也只剩下難得的大囍,以及大悲了。
再也沒有多餘的長物能影響田光不卑不亢的喜樂。
買報紙以及早頓豆奶了後,策馬返營。
軟掉的田光在家門前停妥了愛駒,提出鎖匙,插入鑰匙孔內,逆時針方向地旋轉想要扭開這一道禁制,回到自己的家裡面。
卻頹然無力、無力扭動。
這是哪裡?……,你放聲大哭。
……
婆娑之 洋,美麗之島,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實式憑之。[4]
(回過頭去,你望向路旁電線桿上戳印著國旗圖樣的監視器,你想起了所謂的進去,就是曾經共處一室的人們通通都死去。
你笑了。)
初稿於7/25/2017 5:23 AM田光與雅福態的故事被第三者中斷了;感謝沛鈺學姐提供流浪計畫、蓓蕾獎、及林語堂故居文學獎的消息;因為單字的發音問題,於是在臉書上請教蕾貝卡;讓沒有字幕的《甜蜜蜜》感動之餘,似乎找到lead之電郵?二稿於7/25/2017 6:47 PM總算控制在八千字內;王老師日昨生日快樂;完成初稿狀態,剩下修繕了;寄出文薈獎參賽作品。完稿於7/25/2017 8:53 PM。四稿於7/25/2017 11:18 PM在煩惱「口嫌體正直」應該加在哪裡。五稿於7/26/2017 5:20 AM繕改些許;將研究中心改成到處都是時鐘。六稿於7/26/2017 8:06 PM添加了「這裡沒有『媽媽』」;軒政也表示可以投稿文學獎。七稿於7/27/2017 1:57 PM刪除新生活運動的文學史和蔡邕的那兩句,用〈刺客列傳〉的原文和「抱咫尺之義」替代;正在反省如何將註文移到正文中。八稿於7/28/2017 3:26 AM想了一整天還是沒有辦法找到可以加入的新人;感謝淑芬姐及銘恕兄的指點;加入了從Pink Floyd開始漩渦、及楚人祈雨的那段;找到方法將書名以外的註腳移到文末了。九稿於7/28/2017 6:18 AM描寫修道院中的人生,自述應該到了。十稿於7/28/2017 9:21 PM好了。十一稿於7/29/2017 4:00 AM加入了「(誰會來救我?」」。十二稿於7/29/2017 7:59 PM〈寫在〈余生〉之後〉之後,刪除了「故事」之註解;加上了複沓的「吾形已不逮也」,,以及鼎爐之情節。
[1] 高行健,《靈山》,(台北:聯經,1990),頁1。
[2] 在駱以軍於扉頁向劉慈欣致敬,卻依然發生被控告「剽竊抄襲」之後的現在,於成書初校時加上了本註腳:中華人民共和國短片《車四十四》的導演大名。
[3] 舞鶴,《餘生》(台北市:麥田出版,1999),頁43、44。
[4] 朱天心,《古都》,(台北市:麥田,民86),頁233。
[i] 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著,王慶節、陳嘉映譯,《存在與時間》,(台北縣:桂冠,2002年2月),頁90、91。其曰:
“Aufenthalt”這個詞在德語中通常意指「停留」,「居留」,但在這裡,作者特別強調它與另外兩個詞,“aufhalten”和“enthalten”有密切關係。“aufhalt”指「持留於……」;而“enthalten”則指「放棄」,「抑制自己而不去做……」。從詞形上講,“Aufenthalt”由“aufhalten”與“enthalten”合成。因此,作者使用“Aufenthalt”就有合另兩者之義為一的意圖。這層意思以及這三個詞在德文詞形上的關聯,中文頗難表達。暫將“Aufenthalt”譯「滯留」;將“aufhalten”譯「持留」;而
“enthalten”譯為「放棄」。—中譯註。
筆者案:也就是「雅福態」此一由水笙所起之名號,同時具有「離」與「罹」二者之義涵。
[ii]時任東華大學中文系教授的劉惠萍先生,於西元2015年6月8日通過審查的論文〈一種「歷史」、兩種「故事」—以兩漢的聶政傳說為例〉中,如此地界定「故事」(story),其曰:
關於「故事」(Story)的定義問題,美國學者威廉.伯司康(William R‧
Bascom,1912—1981)曾以當地人的信仰與否、所持的態度,及故事中的時間背景、空間背景等標準,區分「神話」、「傳說」及「民間故事」。
他認為「神話之標準乃說者與聽者,皆認其內容為真實者,以神聖態度視之者。神話所述內容之時間背景屬於遠古,空間為另一世界,或與現實世界不同之世界。……傳說亦以說者聽者信以為真為辨類標準之一,但不如神話之被視為神聖;內容之時間背景為近代,空間為現實世界。……在無文字之社會中,傳說即歷史。傳說常缺乏證據證明其正確性。但即使有證據否定一傳說之正確性,如說者與聽者仍信以為真,則傳說仍為傳說。……
故事之標準最為簡單,無神話與傳說之特性,其內容皆被認為虛構,內容之時空背景不受限制。主要功能在娛樂,其種類可由內容之角色及結構再細作分類。」按此定義,聶政行刺之事,本為「史實」,有較多「真實」成分,原應將其視為「傳說」。但有時,傳說與故事之間的界線並不是那麼清楚,且常有相互重疊的地方。尤以相關人物、事件及經過,在經由人們的口耳相傳與穿鑿附會,或後世史家鎔鑄相關素材的再創作,已多有虛構成分。尤其是後來在《琴操》及《大周正樂》中的記載,因已複合、混同其他歷史傳說故事之情節與內容,為敘述方便,故本文概將其稱為「故事」。
筆者案:雖然從司馬遷「整齊故事」出發的筆者與劉惠萍先生之以為略有出入,但仍贊同其「故事」並非只是「story」之觀點,於是本文採納之。
[iii] 筆者案:其實不只(唐)劉知幾《史通》有「《離騷》經」之名,(東漢)王逸也有經、傳之說。
這個比較難,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寫出來......
右京,〈試論培訓小說〈余生〉〈第三個舞者:考鏡源流〉的比興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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