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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18 12:51:11佚凡

《書及妳.這真是太神奇了》+右京,〈試論培訓小說〈余生〉〈第三個舞者:考鏡源流〉的比興敘事〉

博客來網路書店--《書及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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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是太神奇了!〉

    走出戶外,天空降下雨絲仍然炙焰的灼日高掛,兒時以為的傳奇仍在此刻應該叫作彌留嗎六年九班的約翰些許不確定自己沒有說出口的。

    太陽雨。

    沒有說出口的,還不是「內心的話語」;可以被意識到的「未說出口」是早已成形被醞釀被把捉被傳述被認識,而確實的生發之機何在?

    約翰不確定自己。途經精品服飾店,模特偶花腔奼紫嫣紅妖冶作態落地櫥窗內的背景是銀白的反射鏡面,約翰見到了狼狽不堪蓬頭垢面鬍髯漫衍的遊民、過路客、和鬚鬢叢生狼狽落荒蓬首垢臉的自己。

    在同一個世界,同一落櫥窗中。

    售價必然不同,約翰自嘲著,我還不是被觀覽物。

    大雨隨即傾盆,在屋簷下沒有低頭的約翰此時的所在是避雨躲雷防電的最佳位置(雖然沒有加上括弧表示「所在」是台語文),不會有任何人在意,像是報紙斗大標題表示總統府侍衛官走私香菸未遂引起國人矚目,大家都戴上了蝙蝠俠的面具厲聲指責完全忘卻了自己在工作場合有過什麼放水或者身不由己地被置入「大補帖」時代過往青春年少曾與同學一同在懸掛著「為維護智慧財產,本店不販售非法盜版軟體」告示的店家內購買沒有音效檔的壓縮H GameA片光碟一樣:妳是被帶壞的、妳是被置入的。

    雖然沒有正面朝向街道,卻看清了一切過往行跡。

    (前行的是朝向火車站人們,行色匆匆補充說明的後行者,則是剛離開(抵達?)火車站要前往目的地與人會合。)事件都可以被預料,如同酒駕的肇事車輛被每一路口的監視攝影器拍下,終究可以被制裁。

    終究可以被制裁。

    雖然我是被置入的,被鏡面反射的約翰如此地以為著,身不由己。

    有鏡子,才有我。

    (被描述被把捉被形成的我。)

    太陽雨。

    童年呼朋引伴的奇景,如今看來其實沒什麼了。

    曾經獨自搭乘客運自台南火車站,抵達(離開?)白河客運站之後獨自一人步履蹣跚地行進在省道旁國道下方烈日呼嘯身旁機汽車而過荒湮墓塚錯落伴隨沒有神像的土地公祠(太祖?平埔族拜壺信仰?)忽然見到了自己在世上可以辨認的字跡「問路店」一間全家便利商店,於是前往。

    自己尚未表明來意,透明的自動門扉已然開啟,如果因此心生詫異而裹足不前,反而是有害觀瞻動線沒有垃圾袋的垃圾桶了,約翰只好進入。

    只能進入,和「歡迎光臨」的合成女聲同時存在。

    冷氣迎面,舒暢痛快。

    選購了一瓶雪碧,從錢包掬出百元鈔票之後,彷彿回到了有秩序的國度飛機場檢驗旅客行李的輸送帶上飛機場外的捷運站有皮帶運輸軌道大型貨物攜帶的旅客站立著就被輸送到捷運月台的貼心設計約翰下意識地想起了自己的問題,而不是《靈山》追尋的高行健,自己是有目的有自主意識地在人世殘存舞鶴《悲傷》:我要尋找故事。

    我要尋找故事。

    烈日當空,便利商店外飄降了雨絲。

    哪裡有故事,哪裡就有我。約翰內心想著。

    約翰問著值勤的店員:「Where am I我在哪裡?」。

    妳在哪裡?

    巧笑倩兮地回答著,可能是當地職校打工的出水芙蓉少女,如竹林間彈琴雅逸芬芳,短髮俏麗又瀏海遮面,娉婷嫋嫋地蓮花指出白嫩青蔥(所有模特偶的美都具備廣末涼子)「這裡是白河,前面再一直過去就是水火同源的關子嶺了!」。

    水火同源?妳隨即想起了《詩經》中的〈召旻〉:「旻天疾威、天篤降喪。

瘨我饑饉、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饑饉的出現彷彿是天降大雨連日連月連年不休,於是造成流亡?可是,妳不確定「饉」是否形聲字,於是妳無法判讀這首記錄史實的詩句。

    《漢書.藝文志》「造字之本」有象形、象聲,有文字(writing)也有言語(speech);後世的《說文解字》則是電影《食神》保留了「象形」而大雜燴地撒尿牛丸火雞肉飯變形金剛組合成「形聲」。

    什麼是文字、什麼是言語、什麼是人言為信?

    心理學家維高斯基在《思維與語言》中表示「沒有任何心理學的理由可以說明言語活動的一切形式是由思維所衍生的」;師大前特殊教育系(所)主任林寶貴則在《語言障礙與矯治.說話、語言與溝通》中寫道;「人類利用說話思考、接受與表達訊息,並建立自我意識,利用說話命令或限制自己本身。」。文字呢?

    因為金蘋果,我們受領了神諭進攻不義之邦;潔白的處女啊,妳是寫下奧秘難解的有字型天書,或者絮語如籠中金絲雀呢喃道出不可違抗的天意?

    妳並不知道,彷彿一切在默默之中如有神秘的安排,在見到了有「問路店」告示的店家後,約翰進入於是,與及笄之年秋水轉眸的少女商談之後,知曉路只有一條,譬如道,即將也只能前往水火同源的關子嶺了。

    「堇」的甲骨文從火部,所以,敘述國人流亡的〈召旻〉其實有如《詩.豳風.七月》的天降流火,是星殞如雨或者是終年無雨的乾旱導致飢荒,甚至聖女貞德的火刑了?

    (或者衛斯理會表示外星人的太空船迫降?)故事如何形成妳?

    太陽雨。

    約翰不知道,約翰手機上網查詢了「饉」,發現甲骨文從缺,只有從金文到小篆的流變。所以,一開始命運的牽連,即是緊緊相依,如同女媧摶黃土作人,妳泥中有我、我泥中有妳,命運早已注定了邂逅轉角遇到愛,劇本早已成文所有失散的戀人再度重逢的劇本早已寫就,錯身其實也不用感到遺憾悵然?

    如何表示「饉」?有沒有「天籟」?或者是《漢書》其實表明了「人」渴望形塑一切生命的意義,所有天行都有常,都可以被人力把捉?

    羅大佑吟唱〈妳的樣子〉。

    一切的發生無從預料;但是,妳的行經妳的意義早在遂古之初有所安排;救難隊早在妳發生海難之前已然成立,早已整裝待發。

    約翰想起了童年的大統百貨公司,不是和平路上的新開設,而是五福路、中山路交口的高雄地標早年。最華麗的是透明可遠眺鹽埕區海景夕陽餘暉的電梯。

    後來妳在隱居被世遺的日子在黃帝神宮附近的淡江大學水源路上圖書館見到了竄竊智慧財產權(?)的電梯每日下午,凝視淡水河口落日斜映。

    如何表示「饉」?有沒有曠野的呼喚?我命由誰?

    約翰依照傳說中的水手服美少女高中大姐姐指示,太陽雨下往關子嶺出發。

    彼時是否可以猶如此際呆立在精品服飾店前宛如街友髮髭賁張衣衫襤褸顏色憔悴形容枯槁地在銀白鏡面前搔首弄姿美女之外是以見放的自己?

    我要像以前的誰?

    約翰想起了《史記.太史公自序》:「禮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司馬遷的世界中,「未然」、「已然」其實並非「必然」的國道客運申請路權下一停靠站如同表定不能更張,「禮」是一種禁止的姿態表面微笑拱手作揖惺惺作態禮教殺人相較於只是施行如同具文的人治法制依約。

    班固《漢書》卻借賈誼之口而表示「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人的言行早就成為因果論述的「將然」、「已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妳走在前往關子嶺的大道上卻始終感到困惑是否一切早已注定最後一定會死掉幹嘛活著?

    「饉」是什麼?

    左側偏旁為形符、右側偏旁是聲符;聲音言語(speech)的存在是否有其意義?是否要從「饉」的金文追溯到甲骨文的「堇」?

    甲骨文到金文,是否「流變」?是否都由「同一群人」掌控?約翰讀過葛兆光《歷史中國的內與外:有關「中國」與「周邊」概念的再澄清》,其曰:

      有立場的歷史敘述,往往與無意識的歷史事實不同,儘管古代中國的文化

      與族群未必「出於一」,但歷史敘述卻始終在努力構造其「出於一」。在司

      馬遷把各種來源不一的古代資料寫進一部《史記》,從而建立了古代中國

      歷史的主脈之後,所謂「其先出於黃帝」、「其先出於帝嚳」或「其先出自

      顓頊」之類的傳說,和所謂「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漢唐宋元明清」一脈相

      承的歷史敘述,就在傳統經史典籍中凝固成形。

約翰不知所以。依從上文,約翰知道「歷史」的確真的是「歷史」;可是,「歷史」其實不是「歷史」。例如後來無意間中藥行發現、無人探討、沒有被流(留)傳沒有被認為沒有被形成的「甲骨文」出土了;吾人將之視為「歷史」,然後將之糾正「歷史」上所有「歷史」的人、事?

    宛如浪跡天下熟知世態看破人生無欲無求剛強睿智修行流浪漢的約翰,在精品服飾店的落地櫥窗前駐足,從顧盼流轉嫋嫋婷婷倚姣作媚、披羅衣之璀璨兮,珥瑤碧之華琚(〈洛神賦〉後再無姑山神人)模特偶身後的銀白鏡面,見到了過往人潮車流群,和堅定不移確立真心不隨波逐流的自己。

    停在這裡我會,是否有關通往關子嶺的大道與流連在上?

    走著,太陽雨下。

    妳想起了回顧過往歲月成敗得失之後所整理出來的人生意義,一切彷彿默默之中都是上蒼的安排,各自都是因果是非相繫,妳讀出了其中的天意。

    如同周慧敏所吟唱〈走在大街的女子〉,妳忽然在命中注定通往水火相濟的大道上見到了綠底白字的路標指示:「台影文化城」。

    妳想起了小時國中畢業旅行的目的地之一是台北的中影文化城,那時候還見到了演員葉童,那時候妳頭戴著時報鷹的棒球帽,與一位芳心暗許的男同學合照。時報鷹後來整隊全部被沒收,從此至今未曾觀賞過台灣職棒賽事的妳也與那位同學失去聯絡,是否命運的注定早已轉注假借象事了?

    一片空白,關於文學(writing of literature)。

    妳的父親後來觀賞著妳的拍攝,驚奇地問著怎麼會有這麼多被妥善維護的古蹟在哪裡呢?

    中影文化城,在台灣。

    妳想起了妳的回答卻不知道眼前的「台灣電影文化城」是何所指,句號?

    「我命由我不由天」,約翰於是竄改早已定型的契約,不再走往被規畫好的人生大道,旁行斜上趨近於台灣電影文化城。那是一樣有許多墓塚的鄉間小徑,沿途泥濘遠比尚是高雄縣的妳的故鄉內門,蜿蜒蛇行來到了目的地。

    卻見到封條。

    以及在園內的外景。

    因為經營不善,台灣電影文化城宣佈停止營業。

    偏離人生大道的妳無所得,妳站在門口不知所以然;一切天機安排的人事景緻安靜地擺放在妳的眼前宛若拼圖所有的碎片和藍圖都在方格外散落著妳是東皇太一妳是神妳是穿越小說的主角知道一切安排所有發展妳只需要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將這些身外之物擺放到該有的原本的(?)位置就好妳是操控一切人事的微物之神在這觀覽物社會。

    妳、卻、不、知、所、以。

    無法動。作妳想起了改,編漫畫之神手塚治虫而,重新賦予生,命浦澤植樹的漫畫《冥。王》人工智慧的原子小金剛()因為輸入所有的!人格,於是當機無法動彈。

    無法;法無。

    凝視著銀白鏡面反射的過往人流車潮群流,約翰想起了自己的天命:喔珍妮!佛這真是太神奇了,

    妳知道妳的被賦予。

    妳是施洗約翰。

    妳在等待彌賽亞的拯救。

    妳一動也不動。

 

初草於7/25/2019 1:36 PM〈石室之死亡〉是十一月。二稿於7/26/2019 8:13 AM將妮可羅賓撤下,換上甲骨文;日昨與桃子見面。

右京,〈試論培訓小說〈余生〉〈第三個舞者:考鏡源流〉的比興敘事〉

 

        筆耕多年的林培訓,終於將作品集結彙整,在廿一世紀展現其文字包羅萬象的華麗身姿。在祝賀之際,筆者也想從培訓著作〈余生〉、〈第三個舞者:考鏡源流〉出發,探討培訓小說中,頗具個人特色的比興敘事手法。

 

        探討其敘事手法之前,先容筆者引用培訓另一小說〈我更悲傷〉裡的句子,作為本文的楔子:「所有的當下都像是外出仙境之後曾經被完成的處處誌之,晉太元中武陵捕魚人確定自己留下清晰可辨,找到的卻已經悉如外人了。」

 

        這段話的課題,基本上可以涵蓋培訓的所有小說作品。一向主張文學虛構的培訓,如何以文字去記錄「當下」?彷彿禪機不立文字般,怎麼說怎麼錯,怎麼寫都不是當下,誌記完成的瞬間,卻已經失去了當下的真實感,遑論透過此誌記而追尋的問津者。

 

        但這些誌記並非徒勞。為了最逼近「當下」,培訓開發了各種華麗招式,進行一場對生命閱歷的重新建構。只要我們記住永遠不可能抵達當下,那麼這些誌記,便抵達了它們本身,也就是「敘事」。

 

        而這些招式中,最突出的,便是培訓風格的比興敘事。

 

所謂之比興

 

        讓我們先確定「比興」是何內涵。許多涉獵古典文學的人,最早聽到比興,應是在《詩經》的「六義」(賦、比、興、風、雅、頌)中所提及。齊梁之間的文學批評家劉勰在其代表作《文心雕龍》中,將中國詩學固有的「比興」加以論述,並獨立成篇。今人沈謙根據劉勰〈文心雕龍˙ 序志〉所言之文論體系,將五十篇《文心雕龍》分成五大類:全書總論、文原論、文體論、創作論和批評論[i]1);其中〈比興〉一篇屬創作論,且被沈謙歸為「析采」者[ii]2)。「析采」一詞出於《文心雕龍˙序志》,其義為剖析文章的內容與辭采[iii]3),由此可知〈比興〉篇是在談論文學創作的某種思維,但是到底什麼是比興呢?

 

        這個問題自《周禮》和《詩大序》提出「六義」之說以來,產生過許多不同的答案。劉勰有著「彌綸群言」的雄心壯志,對待比興這一重要命題自然也毫不馬虎,他首先從《毛詩》的傳統說起:「詩文弘奧,包蘊六義,毛公述傳,獨標興體,豈不以風通而賦同,比顯而興隱哉!」但是這個「豈」字下得太快,想不通為什麼「獨標興體」就表示「比顯而興隱」,後來發現這個疑惑必須從「比」「興」兩者本身的特質來理解。劉勰說:「比者,附也;興者,起也」,又說「附理者切類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起情故興體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由此我們可看出「比—附—附理—切類指事」和「興—起—起情—依微擬議」兩組脈絡,且明白比是建立在「A比附B」、「A切合B類以指B」,也就是一般的象徵或譬喻,擁有主體和喻體;興雖然也需要至少AB兩者或更多,但是AB的關係不是直接相像或相關的,而是如劉勰所說「起情」、「依微擬議」,也就是說「因A興起B」、「AB而擬議」,而B通常是較隱微的,所以不是簡單的譬喻,而是一種需要審美主體投入的聯想,或是一部份延伸的象徵。

 

藉比興叩應真實

 

        筆者行文至此,或許有讀者質疑:本文不是要談林培訓的小說嗎?為何要像論文般引經據典,卻不是針對培訓的小說來談?

 

        這麼問的讀者,大概還沒閱讀培訓的小說吧?這正是培訓小說的手法之一,學養豐富的培訓,小說內多得是考證與論述,看似離題,其實正以此追索著永不可觸及還原的當下。

 

        一如林培訓〈余生〉首段所言:「所謂的自己,要從別人的故事講起。」因為培訓對於所有論及當下的文字,保持著謙遜和警戒,因此所有「自己的故事」皆是在故事發生後被建構而成,無法直述還原。於是,他採取了比興的方式,在各種碎片中歸納出可能的真相。

 

        〈余生〉裡,男主角田光和女主角雅福態在一場幾近全滅的公車翻覆意外中倖存(真的倖存了嗎?抑或是一場綺夢?筆者也和培訓一樣,懷疑起所有對當下的描述)。在公車出現歹徒進行暴力色情的歹事後,仗義執言的田光先是被趕出公車,然後得知公車的翻覆。兩人相知,相談,終至交媾,模仿男主角記憶中的情色片情節。事後,兩人分離。雅福態離去後,田光闕漏了人生,忘了大小便的感覺導致失禁,忘了對性的慾望,忘了許多同義詞……劇情最後,他停在家門口旋轉著鑰匙,但那真的是家嗎?他無力扭開鑰匙,他持續被監視器觀看著,他不知道自己是何人,此是何地。

 

        這當中有太多的比顯而興隱。

 

        例如那些在培訓筆下天外飛來的明顯比附。田光在公車上挺身而出,拒絕歹徒,培訓寫田光「成為釣蝦場裡拒絕與蝦合汙的釣客,成為薛丁格爾的貓、被風摧趕的木。」這些比附,建立在「A比附B」、「A切合B類以指B」的狀態。培訓透過比附,表明了田光行為底下的初衷:田光想跳出這個局,成為不被觀測的貓,成為獨木,成為主宰自我人生的釣客而非甘心沉溺的蝦。像這樣的比附,在培訓小說裡出現多次。乍看突兀,但這是抵達人物初衷的路徑。例如雅福態被比附為愛上自己倒影的水仙花、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的宓妃。又例如田光的意識「逃生去修道院的裡面裡面不為遊客所知的裡面。穿過了太平門變成間,你把所有的堆積的廢物都丟棄。」像是無間地獄般的深邃黝暗。

 

        如果培訓華麗繁複的比附,對一些讀者來說是乍看突兀的,那麼文字中意識流的興發,就更讓讀者連突兀感都來不及產生,就瞬間被傳送到不同的時空。比附明顯,興起幽微,「因A興起B」、「AB而擬議」,對培訓來說,AB可以是完全沒有傳送門的兩個世界,因人物意識的興起而在彈指間切換。

 

        如培訓另外一部小說〈第三個舞者:考鏡源流〉裡,主角赤尊信在同學會聽著KTV螢幕的歌曲〈嘻哈裝矯情〉(諧擬玖壹壹樂團〈嘻哈庄腳情〉),意識卻是檢視自己的聖人之志,再到宜蘭、內豐村檨子腳、木柵教會、台南左鎮、龍崎、月世界……然後歌曲一換,意識又連翩浮想,想著與現場扞格不入的往事。如〈余生〉裡,田光提出鎖匙,插入鑰匙孔內,逆時針方向地旋轉想要扭開這一道禁制,回到自己的家裡面,但腦中想到的卻是「所謂的進去,就是曾經共處一室的人們通通都死去。」而當下的家園反而令田光陌生。「因A興起B」,開鎖是A,想起倖存與死亡的議題是B,兩者的時間、空間完全不同,因此我們不能靠字詞的意義去解讀,而是透過文化的影響或個人的想像去找尋「興起」的傳送原理。學者王更生認為比是象徵、興是聯想[iv]4);但是筆者從劉勰在〈比興〉篇對於比形容和舉隅,可清楚知道比也包含了修辭格中的「譬喻」;而對一個字詞意象所作的詮釋超過它本身的涵義,我們稱之為象徵[v]5)。培訓的「因A興起B」,是屬於自己的象徵,幽微私密,但文字畢竟是文化的累積產物,我們仍能破譯這看似船過水無痕的傳送。

 

        例如李白在〈登金陵鳳凰台〉以「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象徵群邪[vi]6),就是使用文化上的象徵,而非「浮雲」本身和「群邪」有任何相像之處。陸賈《新語》曰:「邪臣蔽賢,猶浮雲之障日月也。」[vii]7)此後李白和王安石都分別以「浮雲」象徵小人。但由於象徵和譬喻有時無一定界線[viii]8),所以某些例子可以同時解成譬喻或象徵,這樣的例子可以歸入劉勰所謂的「比」;至於其它的象徵恐怕和「興」的關係較為密切。也因此,興和比相較之下更為幽微,故「比顯而興隱」。而培訓的小說中有大量的比興,你說是象徵也好,比喻也罷,都是意識的求生與求真,有其運作的脈絡。光是角色名,培訓往往就賦予象徵意義了。〈余生〉的田光來自司馬遷的史書,堅守原則而不吝惜生命;〈第三個舞者:考鏡源流〉的赤尊信來自黃易的小說,意識和修為進入另一角色韓柏的體內。培訓特意以彼為名,便有其文化上的象徵。正因培訓而非亂選或抄襲,因此田光不是史上的田光,赤尊信不是武俠小說的赤尊信。他們有被這樣稱呼的理由,但他們不是我們所稱呼的他們。「名」與「實」的剝離和質疑,正是培訓小說能引領讀者深思之處。更別說許多看似錯字的巧思:發糞塗牆、獨慄見摑、酒呃共識、嘻哈裝矯情……

 

        〈第三個舞者:考鏡源流〉中,KTV中的同學一一離去,只留主角赤尊信和「九千四百八十七萬五千六百二十一年又三個月前」就開始單戀的女同學羅美雲。即使羅美雲已有男友厲若海(又是黃易小說角色名,在此性格犀利如海嘯),赤尊信依然扮演著護花使者的角色。在KTV中,赤尊信的意識流動,一會兒想到報紙上的性侵案件不起訴,並在內心思辨案件如何不被成立;一會兒想到打工的便利商店,學弟輕率地操作驗鈔機,表示「只要放進去裡面就是了!」一會兒相信自已己經不同凡響,一會兒相信自己已經陷入譫妄……最終,赤尊信解放體內的怪物,赤裸純淨地走向心愛的美雲,卻被佯裝離開、埋伏已久的同學們闖入逮個正著,走入另一則早已被安排妥當的故事牢籠密網之中。在不斷比興的切換中,赤尊信發現自己對羅美雲、對世界的認知與眾人不同,卻還嚷嚷著共識。而這不就是我們生存於世的狀態?與他者的認知有所方鑿圓枘?

 

        在這狀態下,比興正是一種探索生命當下座標的做法。看似遠路,實則唯一可行的途徑。例如赤尊信在KTV興起一段回憶,離開礁溪去尋找夢過的「那裡」,卻無法確定那裡是哪裡。這興起的思緒,也映照著對「這裡」的探索與質疑。培訓另一部小說〈世紀初依舊華麗〉更是以比興註解人生,文中使用大量的夾注號,有一部分是夾注號正常的用法,用來說明或解釋夾注號之前的詞彙,類似古籍的注疏;但更多部分卻是「因A興起B」的超時空傳送,以幽微的思路瞬間遊走於各個時空,甚至有些夾注的部分本身就打了問號,不但沒有達到說明或解釋之功,反而突顯更多的疑惑。這看似不專注於當下的形式,正是對「當下」的全面思辨與追索。

 

        因此,誰能云培訓的文字不見證生命?他以繁複的比興思考,考證了生命的每一念,而非像一般人對當下的時空座標理所當然地接受與忽略,正如同培訓作品文末那些該被視為作品一部分的時空註記,看似多餘,卻是對文中、生命中每一念的謹慎。誰能云培訓的比興僅是炫學?他筆下一切的學、才、識,都是對「真實」的call-in,想接通與真實的連線,那些學問本身並非目的和終點,又何來炫學之有?

 

        當然,筆者也不諱言,培訓將腦內大量的才、學、識透過比興手法叩問真實的方式,未必能抵達真實,抵達當下,這call-in難免有扣槃捫燭之憾,但培訓對此早已了然於心,仍真誠地嘗試撥號,不肯理所當然地成為一個不思不想不問的人。那種種的華麗招式,也許未竟全功,卻仍努力頑抗著虛假。筆者想起《易經˙繫辭傳》的「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ix]9),是指身為《易》之門的乾坤二卦可以列為八卦而小成,卻同時也能觸萬物之類而大生。培訓以此寫物以附意,颺言以切事,不僅是私人的比喻和興發式的聯想,也是對生命、當下、真實的深省。

 

結語:雄偉磅礡的生命地景

 

    培訓的小說繼承了比興的文化,掌握其「出於聯想及暗示以完成意象的方法」[x]10),卻又自出機杼,在「彼╱此」、「貌╱心」、「名╱實」等結構上進行傳送、思辨、建構甚至自我解構。透過書寫,培訓抵達應許之地,建構自我雄偉磅礡的生命地景。讀者若能留心其比興手法,不僅能深入培訓小說的精髓,也能反觀自身的人生故事,是如何被構成,被敘述。這是培訓小說可供讀者汲取的珍貴泉脈。

 

(右京,悅閱小說市集駐站作家,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畢業,以生命和行動創作的詩行者,也喜歡寫小說、聽故事、看布袋戲、演奏揚琴和作曲。

因為自認為像一隻幼小的鯨魚,溫暖地在海底靜靜感受一切,並對岸上吟唱,所以暱稱是諧音幼鯨的右京。

 

組了個創作型國樂團「澄懷樂呂」,寫了一些詩歌小說,在處處缺角的人間努力張開自己的圓。)

 



1、見沈謙《文心雕龍批評論發微》(台北,聯經,民665月),頁20至頁26。其中沈謙所指《文心雕龍》全書總論為〈序志〉,文原論為〈原道〉〈徵聖〉〈宗經〉〈正緯〉〈辨騷〉五篇,文體論乃指第六到第二十五篇等釋名章義的篇章,創作論則是第二十六至第四十五篇剖情或析采的篇章,批評論是〈時序〉〈才略〉〈知音〉〈程器〉四篇。王更生對《文心雕龍》亦有類似分類,惟名詞稍有不同,如稱「創作論」為「文術論」,但分類內容及涵義與沈謙歸納相近,可參見王更生《文心雕龍選讀》(台北,巨流,民8310月),頁6至頁9

2、沈謙認為《文心雕龍》的創作論篇章中,有屬於剖情者,有屬於析采者,也有兩者兼具的篇章。見註一,頁23

3、見王更生《文心雕龍選讀》(台北,巨流,民8310月),頁28

4、同註3,頁317

5、見Wilfred L. Guerin 等著A Handbook of Critical Approaches to Literature》(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1999),頁86

6、見孫洙編《唐詩三百首》(台北,金楓,出版年不詳),頁329

7、同註5,頁329

8、見趙毅衡《文學符號學》,頁180

9、見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華書局,19943月),659

10、見廖蔚卿《六朝文論》(台北,聯經,1978年四月),頁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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