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辰年的中元節，我寫過一篇《壬辰中元節·施孤》，那是2012年9月3日，13年前。

　　甲午年的中元節，我寫了一篇《盂蘭盆殤：鬼節說鬼話》，那是2014年8月11日，11年前。

　　印象中，上一輪我創作高峰期最後退潮時寫的最後一篇文章就是它，它掛在我的那個已經停止運營的博客首頁最前面掛了許多年，直到那個博客最後徹底無法訪問之前，它依舊掛在最前面。看看那篇文章頁底的日期，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11年，也就是說，這11年間，我似乎已經忘了跟自己聊天，這是多麼重要的事情。

　　中元節，小時候從來不曾在意過的一個節日，隨著年齡的增長，似乎越來越讓我心生感慨了。

　　施孤，澄海這邊把中元節的這種祭祀活動稱之為施孤，在今天這個日子里，傳統的澄海習俗是上午拜祖宗，下午則在午後，大人會不停地催促孩子去窗台或者陽台看鄰居們是不是開始在門口擺桌子和供品了，而一旦門口有一家將桌子擺了出去，所有的鄰居就會飛快地將早已經準備好的桌子扛出門外，再把早已經準備好的供品一盤一盤地擺到門外的桌子上去。

　　有多少盤供品，就要點多少枝香，然後再加三枝香一起點著了，對著虛空念禱，請過往的孤魂野鬼無主孤魂前來享用祭供，之後在路口上插上三枝香給他們引路，然後在每盤供品上插上香告知他們享用。酒過三巡，而香亦三巡，之後謝孤爺，再焚些紙錢銀錠送孤爺上路。

　　之前的舊文寫過這個節日的由來和發展，以及這些習俗的底層邏輯，今天就不再贅述了。七月，就是我們傳統的鬼月，七月初地獄門開，有主亡魂回家享受兒孫的香火，而無主孤魂無人祭祀，又因為家家戶戶有門神所以無法進入別人家裡享受供養，所以施孤節是群策群力，所有的鄰居鄉人一起出門來佈施供養這些無主孤魂，七月半中元正日，至七月底地獄門關，所有的亡魂要回歸地府，所以早年的澄海舊俗，佈施無主孤魂，拜施孤，會在月初月中和月底拜三次——第一次在月初是迎孤爺，第二次中元正祭，第三次則是月底送孤爺回下界。

　　小時候，大人們都說，拜施孤，拜孤爺。潮音同音，我一直以為施孤是不是薛姑，所以拜薛姑，是不是拜的就是一位姓薛的姑姑，她是不是早年做了多少功德，給潮汕人民帶來多少福祉，所以才會整個潮汕如此隆重地會在七月里三祭薛姑。

　　那時候，我以為施孤就是薛姑，而拜孤爺，就是拜姑爺。薛姑姑的丈夫，自然得稱姑爺，因此小時候我一直以為——拜薛姑，拜姑爺，就像是女兒帶著丈夫回娘家一樣的節日。這是我對中元施孤最初的一個印象。

　　前幾年，常常跟一位修行的在家居士WN叔在一起，WN叔似乎覺得我業障太重需要消業，有時候出去做功德做佈施法會的時候總會帶著我一起去，施食放生儀軌，我倒也參加了許多次，雖然不太懂，但是看著一大群同修道友如此虔誠，也會心生感動跟著他們一起亦步亦趨地依樣畫葫蘆，當他們齊聲頌唱《地藏菩薩本願經》的時候，我也常常感動得頭皮發麻一身的雞皮疙瘩。

　　那時候我開始相信，一些看似無意義的儀式儀軌，會將人帶入到大家一起用願力締造出來的那個氣場里，在那個氣場里，你會慢慢地理解許多你原來無法理解的事情，你也會慢慢地願意投身到那個事情中去，慢慢地你也會成為那個願力的一部分，融入到相同的那個氛圍中去。

　　就像是一個分子，慢慢地被周圍的力量給同化了，然後慢慢地會融入進去，和那個周圍合成為一個整體。也就在那個時候，我開始在思考關於佈施這件事，關於施食這件事。

　　也是前幾年，有一次上神山，發現神山裡有個石觀音，石觀音旁，有個施孤林。這一次，我終於第一次明確地知道了，原來施孤不是薛姑姑，拜孤爺也不是薛姑姑帶回來的姑丈——施，是佈施；孤，是孤魂野鬼是無主孤魂。第一次，一個在潮語音境里讓我誤會了幾十年的故事，終於有了一個更清晰的版本了，一個更慈悲的版本。

　　孤爺，是無主孤魂的尊稱，就算他們只是無主孤魂，但是一年會有一個七月讓他們出來享受人間的供奉，讓他們也能有供養果腹，有紙錢開銷。施孤舊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養吾養以及人之養——所以這場全民參與的施食，帶著的是佛家的慈悲為懷、道家的陰陽協調以及儒家的仁愛孝道，這種全國各地幾乎同時且自發地行如此大型祭祀活動，可能只有我們中華民族才會有習俗——我們祭祀的不是神，不是佛，不是權威，不是威壓，而是無處可去的無主孤魂，是無人供養的孤魂野鬼，這種行為本身，已經包含了多少慈悲與憫懷。

　　最近這些年，各地的祭祀活動似乎有點式微的感覺，連樟林舊家裡的所有鄰里都在今年的施孤節前統一口徑說，今年拜完，因為鄉里已經沒有多少年輕人在了，老人也漸漸行動不便，所以還請孤爺見諒，今年的祭祀之後，我們這幾條小巷里還僅存的幾家鄰里，明年就不再供奉了。也對，那些農村舊宅，已經人跡漸少了，所以類似這樣的祭祀活動似乎漸漸地式微。

　　我對這種活動，一向也沒有主張說一定要或者一定不要，各家各戶量力而行則可，佈施本來就是行善積德的事，所以略有富余且仍有餘力的人家去佈施，而實際條件無力佈施的，就不要勉力前行了。既然樟林舊宅的所有鄰里都不再進行了，獨我一家強行逆眾，似也有違眾和。

　　慈悲放心中，待心有餘而力也有餘里，我們再去佈施吧。但求一個心態平和，主打一個人和。也許哪一天，我會不會也跟WN叔一樣，心懷著慈悲，而但行好事，不問前程地行善前行。

　　以上，2025-09-06 20:03:35；乙巳蛇年甲申七月戊寅十五。中元節。

　　頭圖由Leonardo Lucid Realism 大模型生成，PROMPT: Mid-Yuan Festival, a traditional Chinese festival, is an ancient Chinese street. Offerings are placed in front of each household to worship the past gods and lonely ghosts. People's expressions are serious, and the atmosphere is murderous. Paper money is burning in the brazier, and the wind blows up the paper ash that has not yet burned and dances in the air with fire.The time is evening, and the season is summer, so the tone is dark and people wear short sleeves, 4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