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7-14 10:51:28火神紀

與時間來一場豪賭

  我突然想起這個問題,你還記得你喝過的第一泡茶嗎?問我的話,我肯定是不記得的。

  記得有首潮汕歌是這麼唱的:潮汕工夫茶,聞名滿天下。為什麼能夠聞名滿天下,因為潮汕工夫茶確實底蘊深厚,為什麼底蘊深厚,因為家家戶戶人人都有傳承,而這種傳承,幾乎從每一個兩三歲的孩童就開始了。

  所以,若來問我,你還記得你喝過的第一泡茶嗎?我確實不記得,因為我跟大部分的潮汕小孩一樣,可能從被抱在懷裡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就會被灌過茶,所以在我的記憶里,茶的初記憶其實並不好——極燙,又苦又澀,可能是因為小孩子對於各種味覺極度的敏感,對溫度同樣敏感,所以初印象的茶就是前面說的這三個字:燙苦澀。

  也可能,每一個潮汕小孩都是這麼長大的,在又燙又苦又澀的茶湯里,慢慢認識到苦盡甘來,慢慢認識到表面的苦澀去盡之後,底蘊里有甘甜與醇香,慢慢地不覺得它燙,慢慢地覺得它好喝,慢慢地愛上了它。這個漫長的過程,也許也是一個人成長的過程——總會有些苦痛酸澀要去品嘗,之後漸漸蛻變,慢慢地從苦澀里去尋找到香甜,生活也會變變地變得馴滑不再那般荊棘刺痛。

  關於茶的初記憶,我寫過一篇《茶客手札》,也就是那篇文章,當年是拿過全國徵文比賽的第一名,有獲狀證書,以及一千塊大洋的獎金,那時候澄海的一平米房子才幾百塊錢,所以那篇文章的獎金能換幾平房子,想想也確實挺瘋狂的。這裡只留一個鏈接,感興趣的小夥伴自己找過去。

  我雖然不記得對於茶印象的最初始的記憶,但是我記得關於普洱茶的最初始記憶。今天要寫的這款茶,就是我對普洱茶最初始的記憶了。我也許不記得我喝過的第一泡茶了,但是我會記得,我喝過的第一泡普洱茶,寫《茶客手札》的時間,永遠定格在2005年的11月28日,這餅茶出品的時間呢,是在2005年的某月20日,按普洱茶多是春茶季出品,採摘春茶,製作堆渥發酵成品直至包裝發貨,至少也得到五六月間,所以我拿到這餅茶的時間,大概也在年中過後吧。

  印象中,第一次對普洱茶有概念,大概在夏末秋初至剛剛冬涼,所以寫那篇《茶客手札》的時候,我對普洱茶還完全沒有任何概念,那時候到現在,大概也已經20年了。一個茶客的記憶,原來已經穿越了兩個20年,如此遙遠了。如果問我對普洱的最初始的印象是什麼,大概是便宜吧。

  那時候,潮汕大地甚至全國河山最流行的茶葉,大概是鐵觀音吧,那大概是鐵觀音最瘋狂的時代了,印象中那時候的鐵觀音,比較上檔次的鐵觀音,一斤大概要幾百塊錢,而如我前面所寫,那時候澄海一平米房子也才幾百塊錢,所以可以想象,那時候的鐵觀音有多昂貴。

  初接觸普洱茶,是因為輝爺開闢普洱茶的新跑道,大概2000年左右,普洱茶馬幫開始走遍了全國,開始宣傳普洱茶是既養生又可投資的神話,普洱茶在全國的熱度開始慢慢被激活起來,至2005年,普洱的行情其實已經開始慢慢變得火熱了,但是就算在那個時候,普洱茶的行情其實並不是很高,那時候的普洱茶,挺好喝的普洱茶,價格大概也就幾十塊錢,這意味著它大概就是鐵觀音十分之一左右的價格,它主打了一個性價比和可玩性高,雲南的普洱茶區有許多的名山名寨和大廠,而出品的普洱茶風格風味極度迥異,它的可玩性可就比單一的安溪茶山出口的鐵觀音多得多了。

  看到這餅茶,我其實能記得來的,我就在這一年接觸了普洱茶之後,從此就一直在沈浸在普洱茶的世界里了。《普洱江湖廿載》是我今年年初的時候寫的一篇有關於普洱茶回憶,許多的江湖舊事其實在那篇文章里都寫了,但是可以確切的是,2005的,確實是我的普洱元年。在我的普洱元年里,我接觸的普洱元茶,其實就是這一餅茶。

  普洱茶比其它的茶有一個更好玩的地方在於,它也許是一場自己與未來的自己約會。你在某年某月某日邂逅了某款茶,然後你需要判斷這款茶的底力以及它在未來一段時間里的轉變會不會最終變得更適合你的口味,如果你有了這樣一個判斷,你就會將它買下來,然後將它封存好,等到了那一個時間你覺得它也許達到了巔峰時,你打開它的封印,用撬刀將它撬開,然後開始醒茶,然後泡上一泡試試,是否如你所願,當初你的判斷又是否正確,全在這一泡的茶湯里。

  每選購一款茶葉去購買去封存,都是對自己的品鑒能力的一場測試,並且這是一場沒有容錯的測試,這場測試里,你付出的是金錢,以及一去不復返的時間。等到了揭開答案的那一刻,你才終於知道,你的這場與時間的豪賭,究竟是不是贏了。這是一條單程車道,永遠也回不去,人生只能賭這麼一次。

  藏茶存茶的過程中,其實也會不停地嘗試,不會說一封存就等二十年三十年之後再開封,所以你還可以玩的一個點是,每年或者每隔一段時間你可撬一泡茶出來試試,你可以揣摩它隨著時間推移而慢慢變化的過程,而當你玩的茶品足夠多了之後,你就會開始慢慢地建立起豪賭的信心,幾年試一泡甚至十幾二十年試一泡茶,因為你知道,自己犯錯的概率不會高,所以這場豪賭雖然沒有容錯率,但是你會越來越相信自己的鑒賞力以及對茶品變化後的預判能力。

  這餅茶,勐海大葉茶廠2005年的甲級黃字熟普,它既是我初識普洱的第一餅茶,也是我的普洱初期常喝的一款口糧茶,而今天開撬的這餅茶,也是我所藏的這個茶品中,最後的一餅茶了。我在開餅的時候拍了照片給朋友,我在喝了幾泡之後寫了一些筆記也發給了朋友,朋友神往地問,這茶會不會已經成了孤品買不到了吧。我其實不知道,因為當年的大葉茶廠沒什麼名頭,只能算是一個小廠子,大廠的經典款可能隔了許多年之後你付出一定的溢價還能買到,小廠的小而美,許多年後往往就只有孤品了,你只能孤芳自賞了。

  今天這泡茶,其實開湯有點心急了,本來新撬的老茶,是需要一二十天的醒茶的過程,撬開緊壓的茶餅之後,將其放置在紫砂茶缸讓它重新接觸空氣重新激活它的茶性,所以如果讓它醒茶一二十天之後再來衝泡,味道其實會比現在直接撬開了直接衝泡會更好一些。不過今天我衝泡的,基本是它最外層的一層茶葉,所以陳化與醒茶方面會比好一些。

  然而就算沒有醒茶,這泡茶一開湯,湯色明亮通透,陳放了二十年的時光沈澱,一直做的是罐藏,所以它的陳化過程相對是比較緩慢的,也因此,它的茶性退化並不大,果香有一部分轉化成了陳年的木質香,口感是極順滑的,湯滑漿稠,入嘴前段微微泛甜,而後段卻有回甘,說明茶底蘊豐厚,韻力十足,口感導分明,下嚥後舌底喉底皆生津,整個口腔都有種滑膩包裹感,體感十分舒服。

  小夥伴問我說,這場豪賭算是贏了嗎。如果就單一茶品來說,此時的品飲感受來說,我並不覺得這二十年間的時光是白費的,所以不算輸,至於贏沒贏呢,這個也許是相對比較個人的感受了。想當年,這樣一餅茶也就幾十塊錢,你將這幾十塊錢交給了時間,然後等了二十年之後,時間還給你答案,現在的幾十塊錢,也許就是一碗粿條湯的錢了,可是這一餅茶,我放在紫砂罐里讓它慢慢地蘇醒之後,我大概能喝兩三個月,357克的茶餅,它能帶給我幾十次的愉悅體感,你說,我這場豪賭,算是贏了嗎。

  這餅茶對我的意義跟其它的茶還不太一樣,因為它是開啓了我整個普洱紀元的一餅茶,在它之後,我才認識了普洱茶這個品種,並且因此有了這二十年來的種種探索,緣起於此,所以特別珍重。我喝過大葉茶廠的許多早期的茶品,給我的印象很不錯,尤其是大葉茶廠的熟茶工藝,或者說,因為契合,所以珍愛。

  這二十年間,我喝過許許多多的普洱茶,各種等級,各個茶山,各個風味,各個大小廠的各各工藝,確實,我喝過許多比這個茶好許多的茶,但是如今開湯,我覺得,似乎沒什麼茶能比得過它,二十年的歲月流逝,我見過最瘋狂的普洱行情,也見過瘋狂過後那一地的雞毛以及遍地的瘡痍,我其實見過兩輪普洱行情的瘋狂,但是最終能留在我們茶碗里的,似乎依舊是那些年前曾經最純樸的熱愛,不關其它。

  以上,2025-07-12 19:50:28;乙巳蛇年癸未六月壬午十八。